好像……被我当做金银金基地了……

【似乎模板有自带ASK功能欢迎尝试点段子……

拆逆爱好者,杂食,喜好如下:
K:金银,尊礼,礼猿,尊多,银黑,(可能还会买紫狗股……
Fate:闪恩、旧金剑、兰雁、兰高、言切、金言、三只枪兵的奇妙E生活(这什么?
Psycho Pass:槙狡
进击的巨人:团兵、韩吉X兵长(?)
SS&LC:撒隆、拉隆、撒沙、撒雅(你没看错……雅典娜)德芙X阿斯、双子神、希熙、米雅、卡迪……
XXXHOLIC:百四
鬼灯的冷彻:白鬼
苍色骑士:约瑟夫X扎金
火影:四代夫妇、鸣雏……(对此作品基本不腐,微食带卡、鼬佐……

JOJO移步隔壁小号……
http://anotherbrainhole.lofter.com/

梦留痕(下)

☆没有完结!没有完结!没有完结!(重要的话要说三遍)

因为最后有个含大量工口的尾巴所以分开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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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six

 

“我前面睡着了吗?”

问完这个问题威兹曼觉得自己好蠢。

“是睡了一会。”国常路严肃地点了点头,“不过,想必你已经穿越了好几层梦境了。”

“唔,是……”回想起那几个梦,威兹曼感到头痛欲裂。那何止是逼真的梦境,简直像在平行空间里度过了好几轮人生,记忆画面也清晰到细致入微,仿佛方才看完的一场电影。

好在河面上吹来的清风舒缓了他痉挛的神经。

这里是德累斯顿,他最初的最终的家园。易北河的日落是他内心永恒的慰藉。

等等,但是……

“你又都知道了?”威兹曼心虚了起来。

“放心,我不知道你具体梦到了什么东西。”国常路笑了笑回答道。

“啊,那就好……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在意内容!”

“梦境是人最隐秘的渴望。你的话,准梦不到什么太好的剧情。”

“中尉!!!!!!!你好烦!!!!!!!”

吼完这一句,威兹曼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很久没有使用这个军衔称谓了。

桌上摆着切开的黑森林蛋糕,浓醇的巧克力酱下铺了一层厚厚的樱桃肉,淡淡的果香在清新的空气中逸散着。手中的咖啡尚暖,驱散走初秋晚风若有若无的凉意。

“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威兹曼取了一份蛋糕,平静地问道。

国常路趁一阵风停歇,掏出烟盒与打火机点起了一支。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他深吸了一口后反问。

“当然记得。”威兹曼阖上双眼,轻浅地呼了口气。这里是梦界,由人心的妄念与祈愿所构造的,真实却飘忽不定的世界。

多亏了修习阴阳道的国常路,他才得以安稳地呆在“德累斯顿”这个特定的梦境里,而不是四处穿梭,就像之前经历的几个梦那样。

以阴阳师的能力固定住一个梦并非难事,即便他是已死之人。灵力本就是不受肉体束缚的东西。

“啊对了,你要不要听一听我来这里前的故事?”威兹曼忽然想起了这件忘记做的事,毕竟在国常路离世后,他独自一人在现实世界生存了很久很久。

“好。”国常路欣然点头,并随手点起了第二支烟。

 

………………

 

啊,要从哪说起呢……

我记得那时樱花落了,碎瓣如雨。

可是,明明昨天才开的不是吗?

真的是昨天?

哦哦,大概不对。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里头已经堆满了厚厚一层落英。我隔着那些粉白的花瓣将杯中的绿茶饮尽。

接着背后忽然响起了咚咚咚的跺脚声。

我回过头,发现是月弓站在那,每次看见他我都会嘲笑你们家为什么要选一只看起来那么蠢的动物当守护式神。

“月弓,地板要被你踏坏了。”我对金色的大兔子说道。

“我最看不得暴殄天物的小鬼了。”它抬起一条长长的后腿指了指他身边的茶壶。

“好好好,我等下喝完它。”

“哪有放了一个星期的茶还能喝的!”

“怎么不可以。”我挪开自己那一缕挂在茶壶嘴上的银色发丝,拿起边上的小杯子给月弓也倒了一杯茶。

茶还是热的,杯口冒着淡淡白烟。

“不错嘛,小鬼,有两下子。”大兔子咧嘴一笑。

“只是被我碰到的东西都不再会变化罢了。”

原来已经七天了啊,怪不得樱花落了呢。

我发现自己对时间越来越无感,大脑时常放空,如同入定的老僧,一眨眼便过去了好些天甚至一整年。

真的,自从你离开后,自从我的氏族也都离开后,自从我所结识的人一批又一批地离开后……时间再次成了可在意可不在意的东西,肆意挥霍也无所谓。

“你啊,老把自己关起来有意思吗?”兔子用两只前脚掌捧着茶杯对我说,“再下去你呆在家里的日子要比我这个守护家族的式神还要多咯。”

“也许吧。”我随口回答。我习惯了自我禁锢,事实上我人生的大部分历程都在密闭小空间里度过。

地下实验室,空中的飞艇,与你家的后花园之间并没有多大差别。

瞬息万变的人世间终究是容不下我的。

我时常会想,长期寄居于阴阳师家里的自己,虽感自在,却也是走在一条与人类渐行渐远的路上。

兴许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妖?

好像也挺不错的。

喝完这一杯,我起身收拾好了茶具。我走动的时候已经得非常小心不要踩到自己的发梢。我三日两头讨厌下自己的头发,它们不完全遵循“不变”的守则,我对它们有种特殊的焦虑。但更让我焦虑的是你的子嗣们。

我真不知道你家是有多懒得给小孩子起名字才会有这样的传统,让历代当主上任时更名为“大觉”,还延续了千年都那么干。

这也就算了,但匪夷所思的是从你的继任开始,所有“国常路大觉”几乎都长得与你一模一样。如同被嵌在血脉与宿命里的,执念满满的诅咒。

那天某个“国常路”给我带来了新制的玉露茶叶,似乎这个家中只有成为当主的人可以接触到寄宿于此的我,也都或多或少地亲自照料我。我过得确实不错,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立下的规定。

尽管大多数情况下我都像一株稍许会移动,并不需要刻意打理的植物。混在满院子的花草树木中,悠然生长。

“伊佐那社,你的头发会一直长下去吗?”他要走到我另一侧必须从我身后绕个大圈以免踩到我。

“目测会。”我点了点头,在人类面前我更喜欢使用伊佐那社那个名字。

“剪不断吧……?”他小心地拾起一根端详了一番。在征得同意后他偶尔会把我掉落的发丝刻意收集起来,那上面沾染的能量与精气可以用来吸引饲各种妖兽与精灵。

“嗯,只能自然生长掉落,剪掉会像伤口一样立马复原。”

“啊,那再过些年可麻烦了。”

“也许吧。”

我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记得自己见过多少个国常路大觉了,人的生命与周遭之事仿佛花期般轮回。

散漫的樱花落了,浓郁的山茶会开,接着是清新的鸢尾伴着低调的勿忘我。如今荼蘼寂静地盛放着,说明春天快要结束了。

“据说自从你在这住下,院子里几乎只开白花。”他注意到我久久凝望着那一团团小小的伞状花絮。

“真的呢,明明没有刻意栽种。”

“很像是受你的意志影响在配合你。”

“哈,那简直暴露情绪了。”

我扫视了一遍占据了大半个院子的荼蘼。这种洁白柔软的小花传闻能洗净人心的恶念,却也象征着尽头与离别。

然后我转而看着他摆弄茶具的手势,他举手投足间都与你如此相像,说话时的起转承合也如出一辙。

只要一握上茶杯,我就会条件反射地陷入凝思。审视自己冗长的一生,审视世界与时代的变迁,审视自己患有审视一切的民族病,最后放弃审视陷入单纯的回忆。

这个习惯大概在我还在德累斯顿的时候就烙下了,只不过那时我还能与身边的你稍许遐想一下未来。那时你反而失去了名字,因为我得用“国常路”来称呼这些小家伙,尽管除此之外你的一切都在我的记忆里留存着。

“你要是对茶腻烦了,我下次弄点咖啡豆过来。”他见我完全没有要喝茶的心思便如是说。

“好。”我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了点头。

“天要开始热了。”他又为我们俩都再斟了一杯茶。

“啊,是。”

“你还穿着厚风衣不要紧吗?”

“没关系的。”我扯了扯袖子,如今环境对我的影响更多来自心理暗示,如果我不想觉得热便不会热,其他感官也一样,不想要就能彻底关闭。不过一旦我的内心愿意去体会夏天,那也能感受到上升的气温,伸手入冷水的时候也会觉得凉爽。

“再热点我让玉衡给我一件浴衣好了。”我随口说道,毕竟大夏天裹得很厚也挺奇怪的。

“不知为何我感觉浴衣比衬衫更适合你。”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听起有点荒唐,你明明是德国人。”

“那一定是因为我赖在日本的时间比在德国多得多。”我自嘲。

交谈间忽然有一团毛球从隔扇上的横档上掉了下来。

“唤我作甚?”有着九条尾巴的长毛三色猫用娇甜而高傲的声音说,那肯定就是玉衡啦,她说自己受你嘱托会一直陪伴我。

“小子,你再把马芬啃得到处都是碎屑我就挠瞎你。月弓家的小孩都三瓣嘴不会好好吃东西吗?”玉衡的九条尾巴都不高兴地甩来甩去,琥珀色的眸子狠狠瞪着现任当主,她才不管那孩子现在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抱歉,我马上收拾干净。”

其实也没有到处都是碎屑,只是玉衡一贯说话刻薄。

“今天不是还有祭祀吗?当主大人怎么还在这闲聊喝茶?”她又紧接着讥讽他。

“我马上就得过去。”

“那快别赖在这了呗,茶具不要你收拾。”

“……那我先告辞,麻烦你了。”

面对浓烈的送客情绪,他识趣离开。

“嘁,一代不如一代。”待对方离去,玉衡跳到我腿边卧下,时不时伸爪扒拉石块边花快落尽的银线草。

“别那么说嘛。”我随口替现任当主说情。

“你当真不讨厌?”她撇了撇胡子。

“讨厌什么?”

“名字和脸,明明哪里都不如他。呸,何止不如,千分之一都不及。”

“这不能勉强,石板的力量是诅咒不要也罢。”

“但是……”玉衡用一条尾巴卷上我的食指,“看到他们你不会特别想他吗?”

我回答她说也没有特别啦,反正我无时无刻都会想起你。

“那你到底把这些小崽子当成什么?”她好像生气了,“替代品?聊以慰藉的玩具?”

“才没那么恶劣……”我摇了摇头,“你想,这个现象是金王过世后才出现吧,以他喜欢安排一切的风格很可能是刻意想要这样。”

“所以呢?”玉衡的语气依然不屑。

“所以啊……”我轻轻揉着化猫的尾尖,“既然永恒的束缚让我不能入睡,就把那些孩子也好、生活也好,全都当成梦境吧。”

 

………………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中尉。

我对那段日子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喜欢你家古朴整洁的院子,喜欢玉衡,管狐,月弓,以及其他原先跟着你后来都围着我的式神。也喜欢那些继承了你血脉的孩子。

为了探寻某种意义,我还试着跟其中一个交往过。自从那次7天的时空穿越之后,我便知晓你能预见一切也能安排好一切。所以我迫切地想知道,你让那些小家伙拥有与你相同的长相是想对我传达什么?

我像对待你一样对待他——包括毫无顾忌的暴躁,舌吻时索取的音节,以及习惯性的依赖。

甚至我不再窝在家里,开始时不时跟他外出,参加祭祀、逛逛商业街或去海边躺几天都行。过分起来也会非要把他从工作里拖出来,就为了叫他带我去买点漫画。

当然,我也跟他上过床。但问题就在那了,身体很愉悦这无法否认,不过他抚摸我的顺序,他撩我头发到而后的小动作,他从背后抱我时的姿势都跟你一模一样。

那种代入感让我不适。

末了小家伙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对我说:“即使你只是在我身上寻找某些影子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开心。”

果然,叫这个名字的人都太讨厌了。

“可是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我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完全不是血亲的那种相像简直和克隆没差!”

再往后我跟他讨论了下之前的疑虑。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后对我说:“唯独这件事,在我看来并非先王故意为之。你的话,完全不需要利“替代品”来制造爱侣还在身边的错觉。如果非要追究作用,大概也是针对我们的。血脉是真切流传下来的实体。所以我们都会有一些共通点,比如或多或少地被你所吸引。”

——多亏了那张脸,我几乎感觉那是你亲口给我的解释。之后我对此彻底释怀了,渐渐地淡化了与他的联系,当然,也不再跟他做丨爱。

但心情好的时候,我会选择陷在回忆与幻想里,然后自丨慰。我失去了对食物,水,以及睡眠等其他本能需求,唯独还对‘你’保有渴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

够了,亲爱的中尉,别笑得那么暧昧。我不会给你描述细节的,不过若你执意要求的话晚上我可以亲自演示给你看。

我想说的,是我穿越禁地跑来找你的事件。

起因很滑稽,我找卷纸擦自己制造的精丨液的时候,误用了一只木棉。

我就说我哪来的黑色卷纸。

“欧!对不起!”意识到那是一只小妖怪后我立马道了歉。

结果她告诉我没关系,因为我已经用了她好几次了……

这更尴尬了,我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接着她说:“我还得感谢你呢,不然以我的修为还不够跟人类一样言语。”

“好吧……”我瞬间明白了,体液作为原先身体的一部分当然也会蕴含魔力,虽然我并不明白石板的能量和你们所谓的“灵力”之间有什么区别或联系。

“威兹曼先生?”她小心翼翼地叫我,“你在伤心吗?”

“唉?有吗?”

“有啊,我觉得你每次把我抓过来我都觉得你心情很不好。”

“唔……”

“为什么呢?”

“大概,因为想念一个人吧……”我终于从抽屉里找到了真正的卷纸。

“那为什么不去见他呢?”小木棉的声线天真而甜美,给人感觉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因为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已死之人吗?”

“是的。”

“你等一下哦。”木棉飘到了院子里的水池里泡了一会,然后把自己挂在房梁上晾干,“那么,要不要帮你找一下他的转生?”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像被倒吊了似的。

“不用,你找不到的。”我仰头看着她,“出于某种理由他得留在阴间,貌似为了继续守护自己的家族。”

“那也很好办啊~”

“唉?”

“山上的结界里面有个岩洞,只要给守卫几瓶酒,等它睡着了就可以……下去玩啦~”

“可是……”

“嘛~我和小伙伴们去准备一下,你哪天想好了叫我一声就是。”

说完她就飘走了。

我知道,生与死的疆域之间有一条绝对不该跨越的界线。但有一个奇妙的念头在蛊惑我,让我即使不是为了见你我也会去跑一趟。姑且算作好奇心吧,我想知道作为不死之身的自己,倘若踏入死者的领域会发生什么。

我肯定不会死,也不怕被困在那。我相信凭自己的头脑与能力应该足够逃脱。

最终,我踏上了禁忌的旅途。同行的除了木棉之外还有一只枭号和一只青鹭火。

结界好似一个圆形玻璃罩笼罩着青翠群山,青鹭火说在其顶端有一个破洞,于是我们一同从空中向下穿了进去。

山洞并不难找,就在一段瀑布之后。枭号早先附身了一个人变成飞头蛮衔着一瓶烧酒来过,守卫已经喝得醉醺醺倒在地上了。

踏进洞穴往里刚走了三步,脚下的土地就像忽然消失了似的,紧接着是漫长的下坠,或者更准确地说,被吸入。出于对漆黑与未知的不安,我试图开启重力遮断,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落地后,我发现好像和其他三个小家伙走散了。不过我没空管它们,因为我全身上下只有一种感觉:

冷。

非常非常冷。

脚下是坚硬而干燥的冰面,呼啸的烈风刺透骨髓直达灵魂。

在这种温度下,我觉得我的体液与血液都该结冰了,接着冰晶会刺穿细胞膜让全身的组织坏死。任何微小的动作仿佛都会引起一阵全身粉碎性骨折,极限低温下不管什么物体都会变得比苏打饼干还要脆。不过那都没有发生,至少看起来没有。尽管那种疼痛倒是扎扎实实地折磨着我。

我只有很久以前在放样本进液氮罐不慎被冻伤的时候体会过类似的感受,但我必须毫不夸张地说此刻的寒冷要严酷百倍。

我无法屏蔽这种感觉,即使开启白银圣域也不行。然而当我再次四处张望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能力并非完全失效了。“不变”的属性依然在保护我,不然我也会像脚下被冰封在冰层里的亡者一样被冻成发绀的黑色,像石膏像一样裂成数十瓣甚至无数瓣,几乎无法辨认。

这里没有夜空,只有漆黑的穹窿,以及无穷无尽的苦难。

我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地狱并非与死亡相关的地方。死亡只是一个可能让人进入地狱的转机,仅此而已。之后万物必须以承受痛苦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这依然与死亡无关——罪者会被要求以跟活着的时候对等的状态来感受痛苦,且这痛苦不再会被死亡的降临终结。能终结痛苦的唯有罪报受尽刑满释放。

在此黑暗沉寂的深渊里,责罚,审判和偿还才是真正的主题。

以及,永生如我倘若受困在这里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没有任何人或者其他东西会来救我,我甚至都无法发出声音,也难以移动,连保持站立都很困难。

那种恐慌让我无所适从。

等到你找到我,我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之后的事情你也肯定还记得吧,不过我还是想一并回忆下。

你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斗篷,它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碎布,边缘不是被剪裁而是撕扯下来的纹路。反正看起来并不暖和。

但是你似乎一点也不冷。

好吧,我得承认见到你我也没那么冷了。

“如果你再多呆些时日就会习惯了。”你竟然还对我开玩笑。

我本想问这算不算我命里的劫数,因为我大概没机会死了所以上天让我自己作死跑来了地狱。但是首先,我注意到了你拿着一本薄册的左手,你的手上连带半条小臂都已经没有了皮肤和肌肉,只剩下苍白的骨架。

我问你怎么回事,你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因为我在给地狱打工啊,但是该我承受的罪责并不能跳过。”

其实我猜得到,像你这种优秀的阴阳师地狱里的鬼神肯定不会直接把你丢进油锅里的。

但是,我并不敢去探究你究竟被定了多少量的“罪”。作为事实上几近独裁者的政治人物,一位真正的“王”,在制造繁荣与安定的同时你手上的沾染鲜血自然也数不胜数。

你告诉过我你时刻记得这一切业障都是要还的,从未打算逃避。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吗?”我打着寒颤问,这里实在太冷了。

“可以。”你说,“你得马上回去。”

“现在……???”

我看着你的表情,那种严肃的眼神意味着不存在商量的余地。

你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黑的的碎纸片,它们一被抛到空中就变成了一只只黑色小鸟。然后我就被它们集体合力衔了起来,双脚离地。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了吗……”我有点沮丧,才刚刚见到你就又要分离,你似乎都不想跟我道别。

好在你的回答让我心情好了许多。

你说:“抱歉,我不能在这里跟你多说什么,下次吧。”

下次吧。

至少说明还有下次。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贪得无厌。

关于回到地面的过程我的记忆空缺了。反正等我“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又坐在了院子里,孤身一人。

另外三个小家伙都没有回来。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后背突然被狠狠踢了一脚,不是一般的疼!

“你个蠢货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月弓的破锣嗓子扯得很响,“好奇心重爱折腾不是问题,但有些禁忌是绝对不该犯的,我没想到你会那么不知分寸!”

——又是一脚。

“你知不知道为了脱身去找迷路的你,他所受的刑罚要延长至少三世!”

“你说什么?!月弓你说什么!”

“还有把你送回来再延长三世!”

——再一脚。

“你自己好好想想一直以来他都怎么对待你的。”它根本不给我插话追问的机会,“你呢?一次又一次的给他添麻烦,不!这已经不叫麻烦了!”

我找不到词汇来形容当我时的心情,那远远不止懊悔或者惊骇那么简单。如果一早被告知会有这种后果我绝对不会去的……我怎可能愿意间接伤害你?

“好了月弓,你不要吓唬他了。”兔子被一只大狼犬叼着脖子提了起来放到了一边,它冷哼了一声走开了。

救场的是犬神,我好久没有看到它了。

“不要太在意那三瓣嘴说的话,威兹曼。”它舔了舔我的脸颊,“那家伙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

“反正他也被你坑习惯了。”

“喂!我不是故意的!我比谁都不想!你得相信我!”被冷不丁戳到痛处我瞬间歇斯底里了起来。

“我当然信你。”它抬起前脚搭在我肩上,“谁在哪里见到谁这种事情,无一例外都是命运。不管是你在那场该死的战争里遇见我,还是在阴曹地府找到他,都一样。”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那本来就没必要,自责有时候也是一种救赎,对他也对你自己。”

“随意了吧……”我不想再思考下去了,靠在它身上打算休息一会。狗真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不管活的还是死的。

但忽然我又发现自己忘了点什么。

“那三个小家伙会怎么样?”我抬起头紧张地问道。

“谁?”

“带我去地府的三只小妖怪,木棉、青鹭火和枭号。它们没跟着我回来。”

“死了。”它回答得甚为简短。

“什么?”我不明白对妖怪而言死是什么概念。

“消失了呀,其实也不算太糟,至少没有痛苦,不像人类。”说完它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真好……”我低语附和。

“好?”犬神站起来绕了一圈正坐到我面前,“威兹曼也想当妖吗?”它十分严肃地问。

“某些时候确实会特别特别想……”我低头承认,“总比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强,至少来去自由……”

“你的话,确实可以成为妖呢。”它咧开嘴吐了吐粉红色的大舌头,“不过你在这里呆了那么久,还不清楚究竟什么是妖吗?”

“不知道。”我并不打算掩饰。

“妖与鬼不同,是因为在世时有无比强烈的执念,可能是仇恨也可能是爱,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最终,执念超越了其本身的形态,化为了灵体,让它此身处轮回之外,却也并非超脱。成为妖本身就是一种业报,但执念完成的那一刻便为灰飞烟灭的终结,遁入虚无,再无来生。”

“唔……”我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犬神见我明白了,再次舔了舔我的脸颊。

“好好享受有无尽可能性的人生吧,你会等到你要的结局的。”

“谢谢你。”我终于笑了起来,稍许热爱了一些自己的生命。

 

………………

 

在那之后我又幽闭了很久,不离开心爱的庭院半步,不让任何人来见我,甚至拜托涂壁看住了园子,不让其他的妖怪进来旅游。

我无可救药地依赖狭小独立的空间,因为不用遭遇各种变化,而没有变化意味着一切尽在掌控,那样相对没有烦恼。

清静自然的日子持续了不少年头,我心血来潮亲自种了几颗茶树,但采茶,熏蒸,焙干等制茶的事情基本都是玉衡完成的,我只偶尔参与。

不过我学着你的喜好养起了一把南部铁壶,拿到后每天用粗布包好茶叶放进去用炭火满煮,即使当天不饮茶也不会漏掉这个步骤,玉衡说那样茶叶中的成分(我推测是丹宁)才会与溶解出的铁结合,形成一层特殊的防锈保护膜,且久而久之即使单单煮开水喝起来也会有淡淡的甘甜与清香。

煮沸的茶汤要立即倒出,然后等待铁壶自然风干,并在它尚有余热时沾一些茶水把外部擦拭一遍。真神奇,经过一段时间的日常烹煮与摩挲,铁壶的表面竟会呈现出接近于陶器的温润光泽,配合精巧的小方格霰纹,毫无铁本身给人的坚硬冰冷感。

哦对,我想知道是哪个天才铁匠首先想出在壶底放置一些铁片,那样在煮茶的过程中铁壶便能发出灵妙的响声。有时候听起来像云雾缭绕的瀑布在奔流,有时又像海浪轻柔地拍打着岩石,抑或像大雨穿林打叶的动响,以及劲风掠过远山松涛的回声……

我不由得回忆起水泽车站天花板上挂的风铃,它们同样以传统技法用生铁浇铸而成。夏日的微风徐来,整个车站都回荡着通透空灵的铃声,犹如身在幽远的虚谷。及至风停余音漫漶、渺不可闻之时,又悠然传来一两声脆响,那意境让人顿悟动与静的二律背反。

有人问过我为何钟情于日本的文化,我想说虽然德国人同样推崇节制、沉思与内敛,但不同于前者实用主义的简朴,这片东方土地上的人和事物额外拥有了一种枯淡而雅致的气质,历经光阴淘洗,愈见寂静——更难能可贵的是,从未忽略趣味。

泡好茶能做的与之相应的事情也有不少,赏赏当季盛开的花,打开一卷古籍,或者研究一个未解的数学猜想。

哦,还有,我渐渐喜欢上了比国际象棋更精妙的围棋,反正玉衡与管狐都会下棋可以陪我。当然拿出一本棋谱摆上一盘看看大师的手笔也不错,从布局的大气到中盘的杀气再到收官的锱铢必较,每一手棋都充满了智慧与禅意的韵味。

至时身边的变化唯有日出日落,斗转星移与四季交替。

只是我时常感觉明明昨天还在开满莲花的池边玩水,脚边围了好几条逡巡的锦鲤,耳畔还回旋着半夜的蛙鸣,为什么今天我就踏在了纯白厚实的积雪上呢?

话说回来,我那循环往复的安宁日子就是在某个冬日结束的。

那日大雪纷飞,清冷的空气中飘溢着腊梅浓烈执拗的气味。

我听见不远处的回廊上有脚步声,那是进出我的住处的必经之路,既然我之前下过命令就本不该有人涉足。我略微烦躁地想大概是走错了吧,然而那家伙竟径直越走越近最后闯入了我的院子。

我惊愕地望向他,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孩。他走路的样子摇摇晃晃仿佛重心不稳,脸色也极其糟糕。

果然,他同样讶异地看了我一样,连“对不起”都只说了一半就倒在了地板上。

外面那么冷,我立即把他捡回了房间里。他的皮肤摸上去有异样的热度,估计在发烧,但我从未有照顾生病小孩的经验,好在玉衡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似的亲自接过了这摊子,一句牢骚都没有。

小家伙躺了整整一星期才总算有力气爬起来,我本以为放他回去这事件就结束了。结果他见到我立马端正地士下座,用虚弱但严肃的声音说:

“非时院第三十七代当主国常路大觉谒见第一王权者。对打搅了您的清静还劳烦您照顾,我深表歉意。”

我愣了一下,但大脑很快跑题到原来你小时候长这样,真可爱。

不过等等,你们家不是不允许16岁以下的人继位吗?

“让你这么点大的小家伙做当主,你的前任和家里的大人脑子都进水了吗?”我用鄙夷的口吻问道。

“说来怕您笑话。”小家伙叹了口气,“家族纷争罢了。”

“家族纷争?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并未听谁提起过这茬。

“从先王那辈延续至今了,他没告诉过您吗?”语罢他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自己的句子不够得体。

于是我鼓励他把整个典故都说出来,后果是我受到了持续的惊吓。

“那个……您的挚友,作为黄金之王的那个国常路大觉其实是私生子的事情你知道吗?”

——“What the f*ck????!!!!”

“不信你问月弓。”

——“我没有不信,你继续。”

“他的母亲是武士家的女儿,与魔道界一点关系都没。”

——“啊,那怪不得那货剑术一流。”

“关于她具体怎样结识那代当主的风流韵事版本很多,在此不予赘述。但先王后来凭借自己的天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挤掉本家的人成为了当主继承了这个名字。只是原本的宗家后来变成了分家,积怨至今,一直在伺机夺回地位。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绝佳的时机。阴阳师的能力极其依赖血统,但血统本身并非稳定可控的因素。我这一辈,按照母亲的话来说只有我一个人占有了全部的天分,而其他兄弟都资质平平。然而我患有先天的心肺功能缺陷,恐怕根本活不到成年。嘛,这恐怕是大多数有召唤天赋的阴阳师的通病。不过呢,以现代科技其实是可以治疗的,只是要花费比较多的时间分次进行手术。”

——“然后呢?”

“前段时间,我的前任突然死亡。”

——“暗杀吗?”

“也许吧,尽管从现场看只是过度使用禁术。”

我瞬间明白了,只要逼着这孩子继位被繁忙的事务缠身没有空暇躺在医院里,那他必然会在不远的将来自然死亡,分家便可名正言顺地让更优秀的人占据当主之位。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虽然我这么问显得很无理,但是,当主之位以及宗家与分家之名真的那么重要吗?”

“并不重要。至少在我看来没那么重要。”

“那么,你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勉强自己。”

“会被清洗的哦。”他的眼神显得很悲哀,“在先王上任之前,分家因血统问题被全数灭口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发生了。”

“好吧……”我轻轻拍了下他头顶,“那往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有我的计划。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奏效,但我会竭尽所能的。”小家伙的眼里透出坚毅而自信的目光,跟你做决断的时候像极了。

出于怜惜以及些许其他的情愫,我决定帮助他。

我把他带在身边让他与我同住,祭祀、祈愿与驱魔等活动也全程陪同。平时他不能像全日制的学生一样长时间呆在学校里,只能隔三差五去露个脸,我都亲自接送。课件什么的可以让他老师用终端机传过来,我随便教教他他就学得很快,不论文理。

我不希望有谁来纠缠这孩子,分家之人忌惮我的力量也不敢有过激举动。毕竟灵能再怎么优秀,跟王还是无法抗衡的。

遇上历法上无需作为的平凡日子,我便像对待普通小孩一样带他出去玩,公园、游乐场或者游戏店。他一直霸占着我的掌机,但较多用来排解压力而非消遣。

我比谁都清楚无论天分还是责任都不能真正掩盖天性。人若跨越年龄承担超前的使命,必然时常受制于自身的局限。而那些被压抑的心情也好、幼稚的愿望,倘若无处排遣就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且极其容易在人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引爆,导致自我毁灭。

在他身上我不止看见了从你那遗传的神情姿态,还看见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

某天他在维护完一个结界后忽然发病休克,当时为了防止他当场死亡也为了延长他的寿命,我破例将他纳为我的氏族,那样我的能力可以或多或少延缓他对躯体的消耗。

但也仅仅是延缓而已。

每一次施术对这小孩子而言都是种残酷的折磨,人前华丽完美滴水不漏的表现是用幕后的咳血与昏迷换来的。

然而当他醒来后第一件事竟是握上我的手问:“你还好吗?”

我说我很好,你先关心下自己吧。

谁料他接着说:“可是我觉得你不好,我能感受到你的力量流入我的身体,但那种能量既孤独又悲伤。”

真是够了,我烦透了你们每一个叫国常路大觉的。

再往后,我逐渐知道了小家伙的计划。原来他有一个姐姐,作为阴阳师的天赋并不逊色与他,但家族里从未出现过女性当主,于是她索性去了国外发展她的艺术爱好去了。而小家伙会在某一特定时机,万事俱备的时候把她叫回来接手。

我不知道何谓万事俱备,然而他却告诉我现在他欠缺更关键的东风,并且想请求我帮忙。

“那是什么?”我问他。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说服姐姐回家,她似乎已经对玄学的一切失去兴趣了。所以我希望让你去找她。”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行?”

“直觉。”他微妙地笑了笑。

 

………………

 

我最终答应了那件事,去意大利找小家伙那成了艺术家的姐姐,她正在那边办巡展。

我出发时巡展的第一站米兰已经结束,于是我通过一些关系联系上了主办方,提前一天在原定的第二站罗马等她。

然而下飞机后两小时内,我就意识到被经典的电影和可爱的公主所迷惑,选择先在罗马落脚是个天大的错误。

首先,旅店老板在登记时,一边“热情”地用蹩脚的英文对我说了一堆有关风土人情和城市路线之类的话,一边顺手牵走了我夹在护照里的零钱。事后我当然不会为这种事去和他辩论,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又没有证据,也就索性当作是提前付小费了。

之后在去预定的展会现场踩点时举世闻名的罗马窃贼也没有放过我!在地铁上,也就那么几站路,我分别放在身上不同口袋中的钱全部神不知鬼不觉地不翼而飞。我是不是该表扬他们身手不凡?

愤怒的我抓了个巡警长篇大论的投诉治安问题,并不指望能得到什么补偿或回复,仅仅是找个冤大头的发泄而已。没想到那位警察手一摊,见怪不怪地告诉了我一件更夸张的事情:“你算好的啦,前段时间一个亚洲的旅游团,在公路上被一个‘警察’拦住说这辆车疑似非法入境,要检查护照。把所有旅客和司机外加导游赶下车后,那位‘警察’直接把那辆满载行李的车开走了。”

我惊愕地看着一脸无所谓状的巡警,愣了整整10秒考虑眼前的人是不是真警察。最后我得出结论——假警察不会那么耐心地任由自己指责的。

第二天我早早地退房开溜,早知道我情愿在街道上晃一晚上也不选择呆在酒店里,反正我也并不需要睡觉。这个城市是大大咧咧的人的噩梦。

路过许愿池时我跟风丢了3枚硬币丢进去,传说第一枚代表找到恋人,第二枚代表真心相爱,第三枚代表结对重返罗马。小迷信活动偶尔搞搞也无害,只是在丢第三枚时我犹豫了许久——我真的不想再回来做慈善。

谁知到了会展现场我又得到了一个新惊喜!

——出于某种神秘原因,本次展会取消!

主办方你倒是告诉我什么叫神秘原因!说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但是我实在不想跟意大利人较真,太虐……

我不得不南下去追寻下一站。

途经拿波里时我被城市中遍布的风格诡异的教堂吸引了,要不是急着赶路的话倒是值得看一看。但鉴于它比罗马更差的治安名声,我几乎没怎么在这片土地上停留。偷了钱事小,掉了护照我难道得用自己的漂浮技能回日本吗?才不要,在私人飞行器正在逐渐普及开来的年代会被当外星怪兽拍下来的……

我只中途停下来买了只冰激凌,以及午餐时面对写有50多个品种的披萨菜单踌躇了一会,反正末了我也只吃萨拉米肠那种。

虽然黑手党和大多数过客搭不上半点关系(跟我更没有关系!),但那脏乱的街道给人的不良心理暗示也够呛的。

不过听说每年市长都要大费周章地借消防云梯登上广场的高塔,向圣母玛利亚献上一束花。罪恶和虔诚,混乱和宁静在老城区交织,散发着鬼魅的美感。

我想知道如果市长有恐高症怎么办……

到达阿玛尔菲海岸时气氛就轻松很多。小巧简洁的房屋建在沿岸的悬崖上,像一只只驻足的水鸟。随处可见的柠檬树和葡萄涂抹出搭调的色彩。加上热烈的阳光和湛蓝的海水,让人不由得放松心情,缓下脚步。

从海岸乘船登上卡布里岛就离目的地很近了,那儿有个同样建在悬崖上的小镇。我挺喜欢这地方,岛上四处可见打理得当的鲜花,几乎每栋建筑都有美丽的植物相伴。沿街的店面内敛朴素,只有诸如Prada、Gucci、Ferragamo等标志彰显着低调的奢华。

不可多得的群体艺术心态。

展馆设在岛上的超五星级酒店里,然而我到了那里后立马再次发飙。

——主办方告诉我作者本人因处理私人事务不会亲临现场。

对此我只能用唯一会的一句意大利语评论:

“Vaffanculo!”

没办法我只能再次踏上旅途。我真的不是来意大利旅游的,特别是威尼斯那种被游客玩烂了的地方我一点也不想去!那鬼地方似乎与现代文明隔绝,没有机动车,酒店大都不设互联网,日落后小店都会陆续打烊,对大多数岛民来说,总有些东西比赚钱来得重要。

呵呵,反正意大利人一向懒得出众。

顺便,我想起了一句不怎么政治正确却让我瞬间非常不爽的话:上帝之所以创造意大利,就是为了坑德国人的。

我蹲在被拿破仑称为“世界上最美的客厅”的圣·马可广场等待展会开幕,一大群鸽子簇拥到我脚边索要食物。吃完了几包榛果它们就飞走去寻找下一个人肉喂食机了,留下了一地鸟屎。它们是被宠坏的小懒虫,天真而闲散,仅仅把人类当做美食的来源,单纯地依赖着。

我去路边买可可榛子粉巧克力的时候幸运值终于回来了——在店里一眼就看到了寻觅已久的国常路葛叶本人。

嘛~不止我,所有男性客人都看着她。因为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与家族特质不甚相符的妖冶。想想大概是名字的缘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葛叶”之名的典故来自于一只白狐,而你说过名字是最短却相当相当顽固的“咒”。

我上去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显然也知道我的来头。

我们稍许聊了一会。她说她从12岁起就在意大利居住了,她喜欢这个国家,热情而浪漫,无拘无束。

看着她的抹胸小黑裙与细高跟鞋,肩上的九尾狐纹身以及指尖的Marlboro,我发现自己很难想象她穿回阴阳师长袍的样子。

但我还是得跟她说明来意。

葛叶听完我传达的请求妩媚地笑了笑。

“我对魔道界那点婆婆妈妈的破事已经失去兴趣了,但为了我亲爱的多事的弟弟我依然愿意接过大权。”

哦,天!这口吻像极了克罗蒂亚……

由于手边没有垃圾桶,葛叶直接用魔术烧尽了烟蒂,“不过呢,我需要一个‘交换’。你,白银之王也得答应我一个请求。”

三岁小朋友都知道这种对话模式一定有诈!只是我如果在这关头拒绝且不是功亏一篑?科学家的本性就是面对未知事物情愿伸出头去被砍一刀也不愿意畏缩!

说不定只是被削秃顶不会掉脑袋呢?

我点头答应了她,然后就真的死了。

——她说:“我要跟你生个孩子,他也会有非常优秀的能力的,而且也一定非常漂亮!”

你要知道,忍住内心飘过的至少20国语言的国骂并不容易。尽管最终我只搪塞她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基佬。

拜托!中尉!!!!!你还笑!!!!!你猜猜看你宝贝的曾曾曾孙女怎么回复我的?

——她说:“所以我只不过问你借个种没打算跟你直接做啊~”

天呐!听起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好像还很体谅我的样子。
    Holy shit!!!环境对人性格的影响真是太可怕了!!!我恨意大利!!!

中尉我警告你!你要是再笑我就把蛋糕上的巧克力酱刮下来抹你一脸再糊满纸巾!

我发誓那不是个玩笑,你的曾曾曾孙女绝逼是认真的!

卧槽?!你个丧心病狂的,竟然还问我为什么不答应?一早听闻贵圈真乱也不能这样啊是不是!别的不说,看着一个小孩长得既像你又像我到底要怎样才能阻止糟糕的不良联想?

你倒是说呀!

呸,闭嘴!我才没有看太多耽美漫画,我情愿看GV你懂的。

好了好了,不提也罢……反正后来我花了不少力气才从这梗里脱身。

说来这真有趣,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坐在你的面前谈论你的后代们。然而奇怪的是,当我站在他们面前时我从未有长辈的实感,而更像是年龄相仿的朋友。而且即使看着那样的脸,我依然不认为他们与你之间有太多的联系,他们自身更是独立于你的个体。

当然,人的祖祖辈辈都本该如此,异样的只有我一个。

喂喂喂!你得相信我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才这么说的。

好吧,现在继续回过头来看那家族史上年龄最小的国常路大觉。

他刚满12岁,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就连呼吸都看起来很艰难,每一秒钟我都觉得他会忽然晕倒且不见得能再醒过来。

葛叶接手了大部分工作,但是她的我行我素与强势很快引起了非议。嘛,其实就算不那样非议也一定会来的。我无需阐述为什么。

小家伙为此召开了一个内部会议,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讨论。

他无视了怀着各种愤懑与讥笑的众人,冷静地说:“我的姐姐将会接替行将就木的我成为当主,这件事情已成定局。但在下一个新月之夜我会给大家一个信服的交代。”

他的声音微弱,却依然不失傲气。

出于一辈子按捺不住的好奇,我偷偷跑去问他究竟安排了怎样的戏码。

他坐在一只蒲团上,沉默地望了一会云淡星稀的夜空,过了好久才回过头对我说:

“马上六月了呢。”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我随口接了句。

“所以我得提前送你生日礼物,不管你还想不想过生日,因为自从你认得我后每次我得生日你都送我。”

“虽然我不介意的,不过为什么要提前。”

“因为我活不了那么久了啊~”他回答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赶不上朋友的生日派对那么简单。

“可是……”我明白灵力秉异的人一般都能预料到自己的极限,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我越是珍重的人就离开我越快,与我在一起的时间越短?

“放心吧,你会喜欢的。”他眯起眼睛天真烂漫地笑了起来,“你不会受伤也不会生病,却一直都不开心,我的身体还总额外让你为我烦恼,所以无论怎样都想看你发自内心地笑一回呢。”

他这话让我更忧郁了。然而又能如何呢?我并帮不了他更多。

我只能选择安然接受他的安排和他的心意。

就在下一轮新月升起的时候。

 

………………

 

说来惭愧,我在你家呆了几百年了,却依然对阴阳师这个职业(姑且算是职业)也好,魔道本身也好都知之甚少。

我本能地拒绝探求“玄幻的事物”,因为觉得自己的大脑习惯了精准的公式,那些看起来没道理但确实是那样的规则会令我困惑发疯,我会强迫症般想要解释它们,但所谓的解并不存在。

索性眼不见为净。

在大多数时间里即使是当主的日常也不比我的生活有趣多少,远不如小说或影视作品惊心动魄,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附带华丽咒术阵与强大召唤兽的战斗。

也许单论视觉观赏性我和你打一架大概会更炫目一点?

总之,印象里小家伙日复一日都在检查维护各种结界、封印,制作备用咒符,记录星象,最多再负责请走赖在某些不该呆的地方的灵异生物……

他说管理妖怪与管理人的方法、机构相差不多,像肠胃般不停蠕动着却没有存在感才是最正常的运作。发生“战斗”就跟胃疼一样是出了问题的表现。他还说在这点上先王的成就无人能及,他对政治局面的操控都同样润物细无声。

但反过来说,要是普通人走在路上看见一只有好几条尾巴的猫估计得吓疯了吧。

欧,不好,我又跑题了……

反正,月中之前的几天里我都没能见到小家伙。他闭关做起了一些必要的准备,大概在第二次会议开始前才会出来。

一种忧伤的预感攫住了我,我总觉得他在做会伤及自己的事情。结果葛叶听完我的担忧后用不屑的口吻对我说:“何止伤及自己那么简单?他正在献祭自己的生命,转换成能量去发动一个特殊的召唤术。”

“为什么非得那么干!”我简直想冲去把他从房间里拽出来。

“不然他没办法帮我坐稳屁股下的位置。”葛叶把烟斗像水笔一样在指尖转了一圈,至少她的装扮与气韵看起来都迅速融回了故土。

“你们家什么时候能不折腾?”我几乎发起了火,又立马意识到更无能为力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们?

“完全可以啊~”她斜了我一眼,语气上到没有不悦之意,“要一次性解决问题你来做当主就行啦,没有人敢反对的。”

“别开玩笑了……”

“没有开玩笑哦,那些看起来神神秘秘的‘术’与‘咒’无非是用一种或几种能量去压制、平衡、加强、冲散另一种力量,以你的智商学起来并不难,只是你在抵触罢了。”

“你明白关键点不在力量的,我一向缺乏当首领必需的决断力与胆识,也害怕承担责任。所以过去的我连个实验室主任都当不好……退一万步讲,我可不姓国常路。”

“Anyway, you should pull your head out of your ass, Weismann.”葛叶在需要表达某部分情绪的时候依然不习惯使用日语(这句子确实也不好翻译),“一样的,你肯定都能学会,只要你想去学,而且你有的是时间。”

她说得没错,我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这时候她又对我施放了斩杀。

“至于最后一点,谁让你当时不和先王结婚。”

“喂,结了我也不需要改姓的吧!”

真是的,我又不是女人。

“Aber du liebst ihn immer noch so sehr~~~~~~”

“天……求闭嘴!”

“我说错了吗,死~基~佬~?”

“……”

事实上在这家里被供着迁就惯了,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一下子有点不适应,似乎连嘴炮技能点颇为退化。

“那么,你至少知道点什么吗?”我讨厌一头雾水的感觉。

“就不告诉你。”她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为什么!!!”

“生日礼物提前知道是什么了就没意思了嘛~”

“我才不在乎什么生日礼物!!!”

“我管你在不在乎。”

“……”

好了,我只能干等着。

新月升起的那个晚上夜空晴朗,星辰格外明亮。小家伙的状态看起来也出奇的好,简直跟奇迹般完全恢复了健康似的。

但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奇迹不是吗?

十几位颇有名望与发言权的家族核心成员聚集到了后院,小孩全然无视他们其中一部分人的横眉冷对与隐怒,再次强调了一遍:

“明天我就会退位,即时国常路葛叶将接手我的名字与位置,你们知道的,她其实比我更有才能。”

我皱了皱眉,心想小家伙你为什么要那么冲。

果不其然,反对的声音立马出现了。

“阁下,我善意地提醒您注意下自己的职权。”

“没错,虽说在继任指定上您握有大部分决定因素,但更改家族一贯的传统就是另一回事了。国常路家千年来都没有过女性当主。”

小家伙端坐在两条石板路的交叉口,他抬头望了眼星空,闪耀的星辉便洒在了他同样煞白的前额上,使他的皮肤呈现出更病态苍凉的色泽。

“别急嘛,前辈们,我没打算独自决定这件事。”他不急不慢地说道,“这样,我们投票好了,可以吗?”

——“没问题。”

——“我不反对。”

——“可以。”

一时间我以为小家伙疯了,当下由于宗家的衰弱,本次会议参与者7成都是分家的人。投票这是自寻死路?

然而葛叶一脸淡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少操心。

说起来我为什么非得和她躲在竹林里?跟在偷窥似的。

就在大多数人对这个提议表示赞同后,月弓忽然冒了出了。自从上次连踹我N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目测被嫌弃了。

“那么,也得算上我们式神的份吧?我们之中的很多在这个家里呆的时间比你们全体的年纪加起来还要长。啊,抱歉我不该在病人面前抽烟。”它取下了嘴里叼着的烟斗,“所以召唤你们的伙伴来吧,为了凑数可不行,得让大家承认它的资质。”

蠢兔子总算干了回好事,我们这边几乎都是召唤系选手。

葛叶召唤了她已经长出第七尾的白色天狐,而他们的叔父召唤了鵺。我记得小家伙至少拥有金色管狐与镰鼬。不过即使这样哪怕算上月弓,“民主选举”的结果最好也就18:12的样子,看不到什么胜算。

到这份上对面连嘲讽都已经按捺不住了。

“尽管这是您亲自指定的方式,但我们想好心提醒你,你至少需要同时召唤六七只有分量的式神才能站在多数那一方,不考虑换其他方式谈判吗?”

“万分感激前辈的体恤,我既然说过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自不会食言。”小家伙的语气依旧客气,却充满了决绝。

讪笑声此起彼伏,然而隐隐约约间我听到了一些飘渺的声音夹在在夜风中温柔萦绕。

——【自炼狱之外,空轮回;

自地脉之渊,植寄愿……】

吟唱词吗?我疑惑地看向葛叶,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诸恶止,诸善始,诸怨殆,诸乐聚……】

我看见萤火虫般轻盈飞舞的金色光斑在他身后旋转着聚集,逐渐分成12根龙卷风般的光柱。那些光和他一样给人一种奇妙的温暖安定的感觉。

——【吾以此身之骨血为祭;

吾以此名之光耀为誓;

吾以此言之桎梏为令!

——式神,破军!】

听到那个名词的瞬间,我知道他赢了。

破军,没想到我能亲眼见到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秘术中的秘术。我觉得称其召唤物为一种特殊的式神都不甚恰当——毕竟施术者召唤的是自己家族历史中最强的12代当主。他们逝去成为亡魂却并不转世,而是继续守护着后人。

先辈们在他背后弧形排开,似乎站在地面上又似乎轻盈地漂浮着。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让全场人员被震慑得唯有沉默。

“还有谁同意葛叶继位请举手表示一下好吗?”小家伙微笑着平和地说道。

从天而降的十二张同意票轻而易举地逆转了局势,谁又会去反对自己尊敬的祖先们?

但是这种召唤阵的灵力消耗可显而知,我无法不去担心他的身体不会忽然瓦解。

“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吧。大家请回。”

在达到目的后这货不顾礼节迅速遣散了与会人员,待整个院子再次安静下来,他解开了术式,接着无法控制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就知道!!!!!!!!

我正打算去把小家伙带回房间,却发现有人抢先代劳了。

奇了怪了,这不是破军中的一员吗为什么术式解开了还能存在?

等等……难道……卧槽我忽略了什么!

那蒙着夜色的背影为什么格外熟悉!(面具还没摘下来什么的根本没问题!)

葛叶先我一步上前将弟弟抱走了,她肩膀上停了一只可以医治伤口与疾病的鸠。

然后我听见了那句几乎让我心脏融化的话语“

“威兹曼,好久不见。”

啊,我终于知道葛叶为什么非让我躲在那不露面了。我确实也不想在群众面前失态。

然而眼泪已经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好久不见,中尉……”

我无论如何都没能想到,再次见面竟会是这样的情形。

 

………… ……

 

我无法用任何一种语言,任何一组词汇来形容我有多眷恋你的拥抱。

(我眷恋脸颊贴上你颈侧的皮肤的感觉,好似落日最终埋进了苍茫沉寂的大地,紧接而来的是整夜整夜的安宁,足以安抚内心最隐微的躁动,我连呼吸都像入夜后轻轻蹭着白沙的细浪般温柔。

我眷恋你手臂环绕我腰背的力度,你永远能精确地把握住那个平衡点,既能给我嗜好的仿佛能融为一体的勒紧感,又能不至于让我太难受。

我眷恋你爱抚我的手势与时不时掠过的浅吻。总觉得自己在你面前就会变得像只发丨情期的猫,皮肤饥渴,总在蹭着你索取更多的抚摸。)

咳咳,有些句子口头说出来太矫情。

你说你为这次现界预先备份的灵力,所以才可以在召唤阵解开后继续存在。

我问你能呆多久,你说大概明天这个时候。

不能更久一些吗?

——不能。

为什么?

——毕竟我现在是作为式神被召唤出来的,而施术者预计活不了更久。

——别过去,到我这来,如果你明天还想听他的遗言的话就别去打扰葛叶的抢救。

好吧……

我回到了你跟前,问你接下去打算做什么?

“出去玩玩吧。”你说,“我们好像还没有好好约会过,从前就算一起出门也几乎都是公事,只有晚上偶尔能出去喝个酒。”

是啊……单单那样还得偷偷摸摸的,我依然记得自己怎样惴惴不安地在酒吧桌子底下悄悄勾着你的手指。

“啊,也好。”我点头答应,你亲手革新了时代,自己却几乎从未享受过自己的战果。

“甚至可以去一点因为觉得蠢一直没去的地方,做一点因为觉得蠢一直没做的事。”

“喂,真的好吗……”

——才不告诉你我其实十分期待。

我把你带回了我的房间,即便时代越来越宽容,你也不能穿成这样出去。

你看起来与我在实验室初次见到你时差不多高,超出我半个头的样子,但感觉上你要比那时更年幼一些。身材更精瘦,脸型轮廓也更柔和。

你告诉我这是你19岁时的模样,那时是你阴阳师力量的巅峰。后来进入军队参与政治与外交,多多少少分了点心。

我很奇怪,你最强的时候难道不该在成为黄金之王以后吗?

“不是的。”你回答我,“因为成为王之后我更多依赖的是石板的力量而非自身的灵力与修为。”

哦,那我懂了。

我给了你自己的衬衫与牛仔裤,宽松版的衬衫还算合身,但是裤子有些短,你索性卷起了一些当九分裤。谢天谢地你没有以后来二次生长后的身高出现。不然我就非得把个人全息投影给你了。我知道你我与现在所谓的复古派一样,更愿意更换具体的衣物而非使用投影。

离日出还有个把小时,我们沿着寂静无人的街道往市中心走。凌晨的道路昏暗而单调,街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想来我们曾一同走过许多街道:易北河畔绝美的布吕尔阳台,战争末月满目疮痍的柏林菩提树下大街,以及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日本关东无名樱花道……

几百年过去了,我依然几乎全数保留着每一次与你并肩漫步的记忆。

然而这次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牵着你的手。

你提议用硬币来决定行走的方向与停留的时间,我相当乐意地赞同了。

第一个硬币让我们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左拐,那里是一个小公园。我没能忍住坐上一只秋千的冲动。嘛,根据一大把心理学原理,童年缺失的东西长大后人会下意识地去加倍补足。虽然我并不后悔别人家的孩子在玩滑梯捉迷藏的时候我在啃古典文学,同龄人溜进酒吧泡妞的时候我在跟微分方程约会……

但是,你知道的,人的思想境界跟历史发展进程一样并没有跳跃性。只有充分享受过一些事情后,才能真正觉得那“没意思”,才能真正逐渐离欲,再超脱。不然即便走得再远,人都会一直念想着绕回来重新体验缺失的过程,不管他口头承不承认。

所以见你从24小时便利店买来了冰激凌的时候我简直不能更爱你!

你基本不吃甜食,就站在边上抽烟。待我快吞完食物你忽然从背后趴上了我的肩膀搂着我的脖子。

“怎么了?”我抬头,前额轻轻抵着你的下巴。

“你记得那次你忘记带地下室钥匙,我们大半夜一起被困在外面的事情吗?”你问我。

“在圣母教堂外的石阶上坐了一晚上直到被姐姐捡回去那次?”

“嗯。”你顺势吻了我的额头,“那天忽然降温,你却连外套都没有穿出门。从入夜开始风越来越冷,你缩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我知道你很想要一个拥抱,但夜间宪兵和警察都会巡逻,被抓到的话我们都会有大麻烦。”

“我知道……”我抚摸着你的小臂,“你不需要为那么久远的事情歉疚,如你所说那些都是时代的谬误。以及!!!我在你内心的记忆都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吗!”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说!你是不是因为看着我觉得像路边无人照料的小野猫才跟我在一起的!”

“也许有那种成分吧……”你收紧了手臂,偏头将鼻尖贴在我耳畔,“爱本来就是深深的怜悯。怜悯完美如你却在我面前展现的残缺。”

听着怪怪的……但我很清楚你说得没错。事实上你比我更为贴合完美的标准,从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你的残缺全都源自于我。我知道当年没能把我留在地面上给你造成了多深的沮丧。之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补偿,过犹不及的补偿——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更深层的是,与肤浅的我不同,你本该很早便是看透一切之人。却源于对我的执著与爱,并未得以在心性上超越“人类”的层面。

第二枚硬币让我们在日出时离开原地,第三枚硬币选择方向是原路返回。嘛~有什么关系?总之清晨的微风令人心情舒爽。

走回商业街花了一些时间,正好可以选一家有露台的店喝杯咖啡。我们都习惯并乐于从高处俯瞰地面。今天是个平凡的星期一,来来往往上班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曾试着正常从事一份工作——不再与科研沾边,只是做个普普通通的销售员。每天搭乘地铁去公司,处理报价单,与客户沟通,跟老板吵架……好吧,最后一条也许不那么“正常。”不过我倒是从未因此被炒过,倒是最后我炒了老板——当我不想再被单位的女人们追问保养秘诀的时候……

开玩笑的,事实与一般人的想象截然不同。

我进入单位时填写的年龄是23岁,在我应当40岁时,我从决定退休环球旅行的BOSS手里接过了他的集团。他没有孩子,并不存在家族成员介入的问题。然后由于人员流动性的原因(很少有人能在一个公司呆上太多年),我几乎不怎么遇见过十年以上的老员工。因此并不需要刻意隐藏自己的属性。唯一例外也不过就保卫科有人当了20年的科长,我让合作单位把他挖走了。

再者低调地避开一切媒体采访,也不公开参与公共与慈善事务,我平稳地坐了近80年董事长的位置。最后我对此腻烦了,又隐退江湖回到了你家后院。

听完你笑了笑,问我有没有稍许体会到点你当时的感受。

我说有,但也就那样。

于是你又笑了笑。

手上的纸杯见底,我又丢了下一枚硬币。

在那条路上我买了一些新发售的游戏,以及Doge精神污染系纪念手环。

欧,我并不是Doge粉,突发奇想罢了。

之后在硬币的指引下我们在轻轨环线上转了3圈。我靠在你肩上用手机看新闻,但一会就无聊得不行。对面的几个女孩子倒是看我们看得很开心。

列车贴着湖边驶过了一段,阳光无比灿烂,连湖面反射的光芒都略显刺眼。

我抱着你的手臂蹭了蹭你,莫名烦躁了起来。

其实说不上莫名,我忽然不满你为什么只能陪到我今天晚上,为什么你不能与我一同平静地生活,以及为什么我曾经有这样的机会却非要放弃,我真是个白痴……

你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顶,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你每次都能如此迅速准确地读到我的内心。

“别担心,相信我。”你向我保证,“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当时我以为你只是在安慰我。

最终我们在某一站下了车,当然还是跟着硬币。

那儿有一个公园,正好在举办郁金香展。不过我对这种外表圆润无害实际微毒的植物没什么兴趣。我买了一大包彩色棉花糖,租了一只小船在湖心喂疣鼻天鹅。它们是我见过的最贪吃的鸟类没有之一。

嘛~我知道拿零食喂鸟不好。

一个下午不经意间过去了,我倒不怎么在意所谓的浪费时间。反正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无论做什么都没太大区别。

晚饭略过,没有食欲。回到市区后我进了一家游艺厅,孜孜不倦地把一整个娃娃机里的信天翁玩偶夹光了,从此上了店家的黑名单(大概)。但把战利品全都带走似乎也没意思,于是分了一些给店里的小孩子,自己稍许留了几个。

我并不高兴把它们一个个都抱在手里。仗着玩偶上有弹性挂绳,在你的鬼点子之下我把它们全都系在了头发上。

看起来蠢死了于是你满意了?

好玩的是那些小东西一摇晃就会发出信天翁的叫声,走快的时候确实像好多小信天翁跟在背后飞!

现在回家还有点早,我建议去喝点东西。不过半路被一家卖明信片的店吸引了,那儿有延时寄送服务,寄出时间可以是下个星期也可以是10年后。

你都不用我提醒,立马去挑了一张坐在长桌边填写。我看到明信片背面的图案是一只信天翁。

“你就不能多写几张分批给我嘛?”我故意捂着眼睛不偷看内容。

“没那必要,相信我。”

“那至少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我能收到?”

“不会太久的。”

“五个月和五十年对我来说都不算太久。”

“我知道。”你把明信片交给了店员,“但我不会非要冒着店家消失或者搬迁丢失物品的风险刻意延长时间。”

“好的吧……”

选好邮票出了店,我们顺道走上一座人流密集的天桥,我总觉得我引起了许多额外的侧目。虽然我也没太在意。

“我不懂我被围观对你而言有什么快感。”看你笑得一脸微妙,我扯了扯头上的挂件。

你停下了脚步,背靠栏杆然后把我拉过来当众拥吻了我。

“那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你引人注目主要因为你好看,其他都是次要的。”

“……被你这么夸我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以及,你恐怕得早点回去。”

“为什么?”我惊讶地抬头看着你。

“如果你还想见那小家伙最后一面的话。我们之间来日方长,那孩子就不一定了。”

“好吧……”我刚刚揪心地低下头,就又被你再次拥紧。

“我知道你很难过。”你把手指插进我的发丛中轻轻抓住了几缕发丝,“你难过于为什么见我一面要花费另一条生命如此大的代价,尽管那本身就是他的命运。你难过于为什么每见我一次要等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纵然这样还是难逃刚刚遇见便要离别的结局。但是你最好相信我正在竭尽所能让你逃离这一切。当年是我解开了石板的封印,所以最初的源头其实是我而不是你。我无法推脱将你禁锢在永恒中的责任。因此你每一秒的痛苦都是我的罪孽。”

除了用力贴紧你之外我不知该说什么。我觉得自己贪婪得过分,明明你的人生早已结束,明明我本该独自一人面对无限的永恒。而你仅仅为了安抚我已经一次又一次超越了生死与时空的界限。我到底为什么还在厚颜无耻地奢求更多?

“你自己回去好吗?路上想一想要对小孩子说什么。”你在我耳边说道。

“嗯……”我不情不愿地离开了你的怀抱。

“别一脸不乐意的了啦,也许你本想跟我上个床什么的但是真的下次吧。”

“我!没!想!”

“那么再见?”

“再见。”

我转身返程,走开一段后我听见你往反方向走开的脚步声。你一定是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消失了,以免给无辜路人留下心理阴影。

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忍耐才没有回头。

 

………… ……

 

小家伙未能留下太多话语,但我能感受到他对自己所做的努力,以及最后的结局都十分满意。

说句听起来挺凉薄的,我听过太多人的遗言(包括你的),见过太多人在我眼前离去,面对类似的事情内心已经没有太大感觉了。我在他的葬礼上稍许露了个脸却没再去过墓地,尽管我中意他超过其他“国常路”们。

我的悲伤随着时间推移越沉越深,变得越来越难以触及。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为此葛叶(不对,那时该叫她大觉了虽然又别扭又拗口,你知道的我以前从来都只称呼你的姓)还跟我发过脾气,用了不少恶毒的词汇来攻击我。而我只能跟她说:“对不起,我不去任何人的墓地,不然我一年到头不要做其他事情,光把友人们的墓地都跑一圈就能塞满日程表。”

她后来放下架子来跟我道了歉,说不应该想当然觉得自己跟神后(我这才知道拿小家伙改名叫大觉前的本名)是特殊的。

也许确实在某些方面确实挺特殊的。但是……

我看了看书桌上那只羊毛毡做的三轮一言的手机挂件,默默问自己想表达什么?

唉,罢……

来年春天我收到了你的明信片。由于署名和日期它差点被当诈骗信件处理掉。

好吧,反正最终成功到了我手里就没什么可不满的。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拆开了淡黄色的信封,你的字迹很漂亮,苍劲中不失柔韧。

——【亲爱的威兹曼,

终于又能跟你说上话了。别担心,这远不是最后一次。清明的时候南面的槐树上会有一只两条尾巴的青鸟,你把它取下来,之后的事情月弓会告诉你的。

以及,我爱你。】

唔,清明不就是明天吗?我翻开手机上的日历。还有……月弓已经好些年没跟我说过话了。

死兔子真记仇。

我望了望院子角落里的槐树,它正开着米白色的小花,散发着素雅的淡香。据说把花瓣碾碎了治疗痔疮有奇效。

让我忧伤的是,它是今年院子里唯一开了花的植物,因为我打理院子的时候疏忽了它。我的能力似乎在逐渐失控,我碰过的植物忽然都会被“冻结”一段时间才开始生长,且非常非常缓慢,虽然不至死,但原本的花期过了它们就不会再开花了不免有些遗憾。

以及,我有点担心如此下去某天我的属性会波及他人,哪怕他并非我的氏族只是和我握了个手……

如果那样我是不是又得回到天空中去才好?

我不小心一直思考了下去,直到那只青鸟在第二天深夜子时飞来了树梢上。

唔,这下要去哪里找月弓呢?我正发着愁东张西望,后背猛地被蹬了一脚。

我刚刚打算回头开骂,转念一想自己有错再先就忍了。

“哟,我还以为你永远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呢。”我揶揄起那只可恶的大兔子。

月弓斜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满我的话语还是之前的气还没消。

“那个鸟,每年的清明与冬至都会来。”它索性直奔主题,“它可以给你带三句话到地府,下一次来同样可以为你带三句话上来。”

我明白了它的意思,可惜我并不擅长写俳句。

“你的话,写写类似‘今天吃了好多辣海带/结果连着好几天/便秘了’这种连韵脚也不要的东西就行了。”——这就是你敬爱的家族守护神对我的评价!

“混蛋三瓣嘴!大爷我已经N个世纪不用排泄了!”我简直想揍它。

“那不就是便秘了N个世纪吗?”月弓还一脸理直气壮。

“我操你祖宗!”

“你这话哪学来的?怎么那么像我一个来自中国的朋友?”

“谁?”我好像又重点不对了。

“白泽,一只有九个眼睛长着羊角从白垩纪生存至今的烂桃花老中医神兽。”它解释得倒很耐心。

烂桃花它竟然好意思说别人?!

尽管我对神兽略感兴趣,但现在没空了解更多。当我再次望向那只青鸟的时候它自己朝我飞了过来,停在了我的食指关节上。

【我很担心自己的能力/也许以后会伤及他人/至时该怎么办?】

我果断放弃了俳句创作的念头,单纯就最近的顾虑提问。虽然不确定你能不能简短地在三句话里回答我。

应该能吧。

鸟儿听完句子拍了拍翅膀,然后伸长了脖子冲我张大嘴巴。

我不知道它在索取什么,直到月弓塞了一颗银杏果在它嘴里,它才衔好果实欢快地飞走了。

“这是给鸟的报酬,这次我给你带来了下次自己准备。”月弓一副我又欠了他一份人情的表情。

我看着青鸟消失在夜色中,忽然产生了一个硕大的疑问。

“月弓,你也能去地府的吧为什么你不能替我传话?”

“白痴,你忘了跟你一起去地府的小伙伴们了吗?”月弓少有地点起了一支卷烟,“它们难道不是进了大门就消失了?”

“确实是……”我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但是为什么?”

“哼哼,你以为人类会被阴阳两隔,我们妖就可以在生死之地来去自如吗?”

“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我们能去的‘地狱’并非那个‘地狱’,而原本就在‘地狱’中的妖也好鬼也好,也是不可以回到人间的,除了类似牛头马面那种有特殊职责的公务员。说起来太麻烦,总之不是同一个空间。即使是我要收到那小鬼的信息也得花一番功夫。”

“那这鸟为什么可以!”我觉得有点胡扯。

“它就是可以你咬它呀!”月弓显然已经不高兴继续说下去了。

这懒兔子!

当年冬至我如约收到了鸟儿的回信。它用一种沙哑而滑稽的声音说出你递送的句子:

【那不会发生的/你大可以放心/记得照顾好自己。】

哼,你的作品比我更没有诗意,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且由于能和你通信(姑且算是通信吧),日子变得更容易渡过了一些。

你绝对是我遇见的人种最神奇的一个。为什么每当我感到你离我愈来愈远且因此而忧伤之时,来自你的全部的爱总会突如其来地降临?

至少我因你变得不再那么惧怕永恒,也许在这条我不得不走过的路上并不只有离别、死亡、重复与厌倦……也许这双曾经只敢凝视天空的眼睛也可以稍许窥探一下未来。

好了亲爱的中尉,真的不要笑了。

我是物理学工作者出身,时光却把我变成了诗人,再下去我都怀疑自己能拿诺贝尔文学奖了,我想你懂得那是为什么。

然而我几乎从未让青鸟传达过文艺性的内容,因为它的声音太扫兴了完全不适合朗诵。所以回想起来都是些像【院子里的锦鲤/已经有这么大/这么大了。】以及【等你有空了/帮我要一份/神兽白泽的签名。】之类的不正经内容。

啊啊啊,求不提那次蠢鸟来了我正在跟哪个没节操讨论“技术问题”……

你都听到了吧?

啊啊啊啊啊不再要说一遍出来了……我们换个话题吧!

若干年之后,“王”再次出现在了你的家族。石板相中了葛叶前一天晚上刚刚成年的孙女貘奈,她觉醒为了第七王权者无色之王。

身为王很容易感知到其他王,不知为何当时我还激动了一下,然后立马翻出了小黑的录音机按了下去。

不得不说那玩意儿质量真好至今没出过什么毛病。

【午间小憩/焦阳永恒/梦如海底深远。】

我从不怀疑三轮一言——最初的无色之王的预言能力一直与这只录音机同在(听起来怪怪的)。

果然,这一任无色之王的主要能力是制造让人沉睡不醒的魔咒。

我找机会跟小姑娘喝了个下午茶,告诉她一些与石板和王相关的知识,以及些许告诫。我说没有意外不想看见她把能力用在任何人身上。

结果她笑了笑对我说:“但是我可以在你身上试试身手,你好多年没睡觉了吧白银之王?”

“不了,谢谢。我不想为了睡觉而睡觉。”

“当然不止是睡觉那么简单。”她神秘地笑了笑,拿出一支卷烟点了起来。

我刚想批评有其祖母必有其孙女,之前装得好好的萌萌的怎么刚满20岁就开始碰嗜好品。然而我惊愕地发现她夹在手里的不是普通的卷烟——那种带着金色沙纹,在末端有一个兔耳图案的自制卷烟纸我只在一个人手里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德累斯顿的时候,你经常会给我一支这样的手卷烟。

“这个烟你从哪弄来的?”我急切地问道。

“梦界是我的领地,我的另一种能力是将在那儿遇到的事物具现化。”她不熟练地吐出一口烟雾,“嘛,不过阴阳师本身或多或少都能进入梦界,大概石板针对性强化了我那部分能力吧。”

“你见到他了?那个被你们称为先王的人。”

“当然,他也是梦界的常客。否则我怎么会替他邀请你?”

我才不要承认那一刻我的心都要化了!

“不过,我还会醒过来么?”我倒是略关心这个问题。

“我并不知道你能不能凭自己的意志醒来,因为你是最强的王。但理论上哪天我死了或者掉剑了就没人能从现实世界叫醒你了。除非再出现有相应能力的王。”她回答得甚为严肃。

我忽然意识到,三轮一言的那句预言也是针对我的。

不过既然小姑娘说了那是你的邀请,我最终肯定会同意的,否则我现在也不在这里了。

我对现实世界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栋被紫阳花包围的飞鸟式建筑里。建筑外围有很多迷惑性的鸟居,真正的入口则相当隐蔽。

那儿我之前也去过几次,因为石板就存放在那里。

貘奈把我带进了建筑下的地下室,那真的是一间非常奇怪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它是洞穴——它似乎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玄武岩镂空雕琢而成,包括门与里面的床、桌子、椅子等家具。它们的脚都是连在地上的。

“也许睡在那么硬的地方久了会腰疼。”貘奈摸着漆黑平滑的桌面说道。

“就不能给我条被子吗?待遇真差啊!”我抱怨了起来。

“嘛,为了保证你不被任何外力打扰,现在你身体接触的物件都不会再变化了。门晚点我出去了就封死,地面上也会布下封印式和结界。”

“神马!竟然要用封印?你们把我当怪兽了吗?快说这是个阴谋!”

“哈哈哈哈,其实差不多不是吗?”

我盘腿坐在了地上,反正哪里都硬得硌关节。气氛有点阴冷,我努力不去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具体就不给你剧透啦,见到先王自己问。”貘奈在我头顶摸了一下,“那么晚安,白银之王,我走了。”

慢着??!!这就好了???!!!坑我的吧??!!!

正当我怀疑她要恶作剧把我晾在这时,一股庞大的困倦感拖住了我的身体。眼皮发沉,思路迟钝,一点也不想动的感觉让我相当陌生,真的是太久太久没有睡过觉了。

我侧卧着躺倒在了地上,卷成了一个相对舒服一些的姿势,尽管贴着岩石还是让我觉得冷。

不过,没多久我就屏蔽那些微小的痛苦了,因为我大概只用了十秒钟就睡着了。

…… …… ……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靠在河堤护栏上,漫无目的地看着零散的船只在河面缓缓驶过。迎面吹来的风温和而润湿,夹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草与鱼类的气味。这个季节的河水总让人担心又会漫出来,不远处的草坡已经被淹没了一小部分。几只水鸟贴着岸边游过,它们的叫声与身姿一样轻柔优雅。

刹那间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怀疑自己从未离开过亲爱的易北河、亲爱的德累斯顿。直到突如其来改变方向的横风把头发吹到了脸上。我不得不掏出口袋里的发圈把它们扎起来。它们已经长得让我心烦了。

所以,这里才是真正的梦境无误。

我四处张望了下,随意拐进一条街道,不少建筑墙面上经久不褪的焦黑让我隐隐难过。一辆深黄的有轨电车从街角驶过,我看着结伴而过的少女身着复古的大衣与A字裙,忽然迷茫了起来。

我抓了个路人问今天是几号,结果他一脸愕然,像金鱼一样张嘴又闭上,张嘴又闭上,什么也没有说。

我向他道谢离开,又问了几个人,结果谁都搞不清日期。

大概这里不存在也不需要日期吧。

更尴尬的是我好像迷路了,这座城市的样子感觉像我脑内1945年的印象重叠了后来我在2013年初回来时的印象,但在很多细节上又有微妙的不同。

以及,我的天!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一转身我又回到河边了?这不科学!

脚下的石质平台终于让我有了确定的熟悉感。我绕过几个开满矢车菊的大花坛,沿楼梯下到低处的小平台去找那张我最喜欢的桌子。

桌子已经有人占领了,但这并不妨碍笑容最终回到了我的脸上。

——最初的,最由衷的笑容。

你握着一只马克杯,用一如既往的,已经杀死过不变的我无数次的深情眼神凝视着我。背后的夕阳将你的头发与睫毛染成了柔和的橙红色。

“欢迎回来,威兹曼。”

然后你站了起来向我走来,张开双臂,拥紧了已经僵立不动的我。

“中尉……”我的声音很轻,但我确定你能听得到。在你怀里我像是无际海洋中的小岛,被蔚蓝深沉的海水安宁环绕。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吗,威兹曼。那种夙愿达成的喜悦。”你的语句缭绕在我身后,我的灵魂以相同的频率震颤着。

“我终于把安宁还给了你……梦界是全人类的思忆和执念编制而成的,它传达的是真实存在的而非虚妄的心情和感触,如今不再会有人打扰你了。”

啊,我已经感觉到了——泪滴划过皮肤的温度和现实全然无异。

既然睡神修普诺斯是死神达拿都斯的兄长,那么我应该也算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世界再见,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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