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被我当做金银金基地了……

【似乎模板有自带ASK功能欢迎尝试点段子……

拆逆爱好者,杂食,喜好如下:
K:金银,尊礼,礼猿,尊多,银黑,(可能还会买紫狗股……
Fate:闪恩、旧金剑、兰雁、兰高、言切、金言、三只枪兵的奇妙E生活(这什么?
Psycho Pass:槙狡
进击的巨人:团兵、韩吉X兵长(?)
SS&LC:撒隆、拉隆、撒沙、撒雅(你没看错……雅典娜)德芙X阿斯、双子神、希熙、米雅、卡迪……
XXXHOLIC:百四
鬼灯的冷彻:白鬼
苍色骑士:约瑟夫X扎金
火影:四代夫妇、鸣雏……(对此作品基本不腐,微食带卡、鼬佐……

JOJO移步隔壁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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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留痕(中)

Part four

 

一般人很难说清一口气吸入肺部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觉,尽管正常人每天都要重复这个动作约两万五千次。呼吸至关紧要却又如此平凡,从不宣扬自己的存在。

然而威兹曼非常清楚这个无比寻常的生理过程的每一步骤。

被加压的氧气自鼻腔进入,沿气管向下被支气管树的枝杈层层分散,在段支气管里前往肺的各个角落,再挤过细支气管的黏膜皱襞,最终穿过呼吸性支气管的开口逐个进入肺泡。血红蛋白如同见到阔别许久的老友般将氧分子紧紧拥抱,停止流动的血液再次被恢复搏动的心室所挤压着,欢快地奔涌起来。

威兹曼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苏醒”。他再次睁开眼,看着世界又一次对他有所请求,看着新一场鏖战扑面而来,也许还能见到“他”,假使他没有一睡两百年的话。

“早上好,威兹曼,有没有做个好梦?”

那个声音被压在口罩之后听起来略感沉闷,却能瞬间拂去他内心所有的阴霾与疑虑。

“早~国常路。现在几点了?”脸上的氧气面罩被摘取后他打了个招呼反问道。

“五点半,太阳刚刚升起。”

“唉?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信天翁,正在向着海平面上的太阳飞行。”

“听起来是个祥和的梦。”

“嗯。”威兹曼点头,如此想来,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朝阳了。他并不记得自己究竟在这个附属于疾控中心的机密研究所呆了多久。作为不死之身他早已丧失了关注时间的习惯。

“这次又是什么?”

趁其他研究员尚未到来前他能多跟国常路聊上几句,作为“实验品”除了回答必要的问题外他不被允许与人交谈,不过也只有国常路会搭理他,其他人只把他当成小白鼠一样的生物载体工具而已。为了保持无菌状态他甚至都不可以下地,平时不是躺在超净操作台上就是用二氧化碳致晕后保存在密封罐里。

相当骇人听闻?也许吧,但所里每一辈研究员都是这么“使用”他的。

最关键的是,这也是威兹曼本人的愿望。

然而大多数人早就忘记了或根本不相信这一点,一旦让他恢复意识,他们就会在一定程度上会对他施加一些限制与束缚。

“根据目前的ELISA检测结果这似乎是一种新型烈性传染病毒,与已知种类都没有亲缘性。已被列为第四级病毒。患者首要症状表现为严重肺部感染,3~5天内患者的消化道也会出现炎症,并迅速发展出肠道溃烂、甚至全身出血症状。病毒可飞沫、空气传播,对现有药物通通不敏感。”

“……有点可怕。”威兹曼轻描淡写地评论道。

“不然也不会非要你帮忙。”国常路替他把压在身下的几缕发丝抽了出来,整齐地拨到他耳边,“我希望能尽快治愈疾病减少死亡人数,但也不想让你太受罪。”

“嘛~你又忘了吧。”威兹曼恬静地笑了笑,“我的身体对痛苦的感受力大概只剩下常人的十分之一。”

国常路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轻抚了下威兹曼的额头。此时他的同事们已经带着刚刚分离出的冷冻病毒株赶来。

“来得真早啊国常路主任,你都准备好了吗?”其中一人问。

“一切就绪。我们开始吧,没时间可以拖延了。”

 

………………

 

“病毒悬液解冻好了吗?”

“在水浴了。”

“等下这种收缩塑料管直接用解剖刀切开就好。”

“了解,稀释倍数呢?”

“病毒滴度配到半感染量的30倍。”

“OK!”

“分成4份,分别肌肉注射与静脉注射。”

国常路冷静地指挥着现场,偶尔趁其他人都背身忙碌的时候轻抚几下威兹曼的手背。后者现在又一次被当成了活体培养基,等待着致命的病毒在他体内增殖。

之后全员要做的就是观察并等待。威兹曼无法被杀死的机体完全不惧怕消耗战,人类免疫系统进化出抗体或免疫因子的效率远远超过任何药物研发机构,只要宿主不中途死亡这些孜孜不倦的淋巴细胞总能在某天忽然将局势逆转。

不过面对烈性病原体,等待好转的过程十有八九会相当痛苦,更不要提威兹曼还肩负痊愈后继续提供血清用以治疗他人或制作疫苗的任务,附带还要作为可观测样本协助病理性分析。

根据计划4个小时后要抽血化验一次,他们得知道注入威兹曼体内的病毒株是否已经恢复活性正常增殖。

“你们先走吧我晚点我会处理的。”国常路对其他人说,接下去的任务不多一个人就能完成,“明天早上8点过来就行。”

“欧耶~主任最好了!”那个一贯健气阳光的大男孩欢呼了起来。剩余小组成员也小声聊着天去缓冲间换衣服了,就和普通单位下班时的光景没什么区别。

威兹曼也觉得国常路最好了,他知道他留下来是为了陪他,而非嫌进进出出还要重新换防护服喷消毒液麻烦。他想跟他继续聊聊,却在他准备PCR材料的时候忍不住睡着了,被闷在氮气罐里长久窒息昏迷的状态并不会让他有片刻的轻松感,他需要真正的睡眠来调整。

醒来后他看见国常路抱着厚厚的记录本傻坐在那,即使对方被无菌服包裹着只露出眉眼还带着护目镜,他也能察觉到他正内心烦闷。

“怎么了,哪里不顺心?”

“没有不顺心。”国常路否认道。

“明明就有。”

“是吗。”

“说来听听嘛,让我幸灾乐祸一下?”威兹曼故意揶揄他。

结果国常路阖眼叹了口气。

“同事的态度让我有点恼火,尽管好像轮不到我来恼火。”他拉了个高脚凳过来在超净台边坐下,“毕竟我们现在做的其实是人体实验,残忍过分,令人作呕,无法公开。即便他们不把你看做人类事实也不会改变。”

“但他们必须那样认为不是吗?”威兹曼无所谓地撇撇嘴,“不被洗脑出‘那只是一件工具’的心态的话根本无法下手。只要最终能得到控制疾病的结果,我并不在意他们到底把我当做什么。就像做多了外科手术的医生或多或少会对人体,对生死有种职业性的麻木,不然他拿起手术刀时反而会因患得患失而分心。”

“我知道。”国常路咽了口唾沫,“我知道。”他刻意强调了一遍,“所以我才说轮不到我来恼火。”

“那就不要想太多啦~”威兹曼试图开导他。

“我做不到。愿意被利用是你的选择,由你制造的抗体和疫苗救了多少人?一千万或者更多?我敬佩你的牺牲,也赞同保留这个秘密小组。但我希望你尽可能好受一些,这是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有几个人的态度已经矫枉过正了。”

“啊……是吗……”

面对威兹曼漫不经心的语气,国常路抓住他的小臂稍许提了起来。

“前面你睡着了,我在你肘静脉采过血你都不知道吧?”

“只是针头的话我怎么感觉得到啦!”威兹曼斜了他一眼。倒是国常路不知何时把他手腕脚腕上的拘束带都拆掉了,只有他不把自己当成随时会逃跑或者攻击研究院报社的危险分子,只有他相信自己无意伤害任何人。

“可是你的神经末梢都好好的。”

“大概是某种未知的自我保护机制帮我屏蔽了大部分痛觉咯。不然动不动挣扎叫喊或者疼痛性休克你们也很麻烦啊。所以说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威兹曼不认为自己感觉迟钝有什么不对的。当需要对特定组织进行病理分析时,研究员经常会直接从他身上切下样本,甚至为了获得对照组还会等他的机体自我修复后,再次切取同样部位,有时此步骤可能要重复数次。要不是痛觉退化他根本承受不下来。

“我就是很奇怪你为什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地为我们辩护。”国常路凝视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混有各种自责、怜悯、压抑的情绪。

“明天我们会取你肺部与小肠的活组织切片体外培养。”他把一个手术刀柄像笔一样拿在手里一圈圈转着,“开腔手术会使用麻醉剂,但理由是如果有痛觉哪怕再微弱你的自我复原能力都会快到我们根本无法看到内脏。而其他场合不带麻醉师玩是因为懒。”

——“所以呢?”

“从那本劣迹斑斑的记录册上我可以推断出过分的事情多如牛毛。我都不想去数多少任负责人曾违规使用过你,去制造常规药剂公司用单克隆技术就能生产的药物或者蛇毒血清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牵连器官贩卖的前科,那家伙竟然还特别标注了你身上的任何细胞一旦离体就会奇怪地失去免疫原性,移植不产生排斥反应。至于某些完全看不懂意图的举动,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只是当时组员心情不好虐待你为乐。”

——“所以呢?”

威兹曼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在我看来人的意图那种东西已经与我无关了。除了所谓的被利用之外,永生的身体毫无意义,只能带来困扰与悲伤。莫名其妙多得的东西就该分给别人不是吗?如果我的心脏能让另一个渴望生存的人活下去,我完全不介意切了重长一个。”

国常路摇着头又叹了口气,眼前这家伙已经无可救药了。他固然心疼他,却觉得自己这种心疼既自私又浅薄。

但这不妨碍他抱怨几句。

“所以啊……”国常路像去医院探望卧床的病人时那样握住威兹曼的手,“所以威兹曼是世界第一的蠢货殿下。”

 

………………

 

当天夜里国常路说是被第六感告诉他不要回去休息,所以就去隔壁缓冲间睡一会。

威兹曼嘲讽了一番他的多心,毕竟自己虽是病人却并不需要密切看护。

在接下去的四五个小时内,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逐步升高,随后头晕,咽痛,咳嗽等呼吸道感染症状接踵而至。

这对他来说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这更难熬的症状他也经历多了。谁知当他昏睡了片刻醒来后却发现整个研究组的成员都已经被召集过来了。

此时威兹曼发觉视线十分模糊,无法集中精神去听清周围人的话语。但主要信息还是能捕捉到的,貌似植入自己体内的病毒仅12小时就已经完成了全面侵染,速度远超原先的预计,拖到明天早上要是出现大面积的组织坏死引起再生后再采样,可能影响观测和对初期病变的分析。

然后他就听见国常路在狠大声地吼:

“你能不能先不去折腾滞留针了有没有点轻重缓急!血氧饱和度和动脉氧分压一直在掉没看见吗?急性呼吸衰竭不认得?快过来弄气管插管,赶紧丙泊酚静脉诱导麻醉,靶浓度照旧。拿37号DLT不要用39号了可能有痉挛性气管狭窄。他不会死你们也不能这么不上心,有点职业道德好吗!退一步讲到时候分析的时候全是干扰项。”

啊……已经那么严重了吗?

麻醉剂起效速度有极限,好在威兹曼被他迟钝的感受力所保护,所以半清醒状态下气管插管的痛苦还算能接受。他知道研究组必须至少让他的机体维持一定程度的正常运作,否则他的能力会过多介入直接“刷新”死亡细胞反而会抑制免疫系统的生理过程。

不过国常路着实对他要更细致一些,尽管这在其他人看来多此一举。意识消失前威兹曼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国常路在叮嘱记得量小时后向气管内滴入湿化液。

反正很快会结束的,即便他们要开胸切取自己几个部分的肺叶也得动作迅捷。麻醉只能会大大减缓他自我修复的速度但不能暂停这一过程。

所以这次也安心把自己交给他处理吧。

 

………………

 

每次被实施手术后麻醉恢复的阶段是威兹曼最难受的几分钟。

他不需要创口缝合,而是会被持续注射大剂量高浓度的纳洛酮拮抗剂,用以竞争性地覆盖麻醉剂的受体,使之迅速失效。神经反射苏醒后剧烈的疼痛会立马激活他的异能,让他获得崭新的细胞与组织填补缺损的部分。

但疼完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药物副作用会导致威兹曼需要忍受很长一段时间的心动过速、血压升高以及由此形成的心绞痛。甚至偶尔还会严重心律失常——至时唯一值得庆幸的只有他们最多给他注射点利多卡因而无需用直流电来除颤,他的能力会保护好自己。

好在熬过这一阵后,威兹曼又能获得片刻与国常路独处的时光。

“真抱歉,这次也很痛吧”他每次都温柔地握着他的手问。

此时威兹曼只能回握一下对方的手指作为回答,氧气面罩与脱力的身体让他一时半会无法用语言交流。

他并不着急,也许过个几天,最晚不过几星期后,撑过几次纤支镜检查与支气管肺灌洗,体内“战局局势”就会完全逆转。

果不其然,到了病毒植入的第72个小时,威兹曼体内的免疫细胞与抗体的数量和活性就开始持续上升。病症也会相应减轻。在等待血清达到可以采集使用的效价的时段里,国常路都会尽量陪着他。对体外组织的药剂学实验他并不用参与,只需偶尔去指导一下。

除了个别手术需要特殊体位外,威兹曼通常都持续保持仰卧姿势。他习惯了伪装成一个模型假人,连手指都很少动一下,也从不偏头东张西望。但他会听着国常路整理器械的动响,那种污染器械被分别装进塑封袋时唰啦唰啦的声音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国常路路过他身边时冷不丁来了句:

“上天不该把你生得那么漂亮,让人真的很难下手。”

威兹曼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他都快忘了自己的长相了,只记得自己的外表被永久固定在了23岁的样子。

漂亮?应该吧,他依稀回忆起当年有一大把男人追求他的时候声称“自己以前是直男”。

等等,国常路也会喜欢上他吗?

那么,自己又如何呢?是不是也喜欢他?

这些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威兹曼瞬间忐忑了起来。

并且就在这时国常路忽然又补充道:“但上天更不该让你为人那么强硬的,也许你只要皱一下眉我就会放弃,但你从来没有。”

“由你亲自动手我已经很知足了”威兹曼几乎脱口而出。

“不,你本不该被伤害,你本可以平平淡淡地活着。找个渺无人烟的地方隐居起来,早上舒舒服服地睡醒后在阳台上看书喝咖啡,必要时凭心情做点喜欢的工作,不用太担心生计……对不起也许我想得太简单了,可能那样会过于寂寞空虚之类的。但是……反正我觉得你没必要一直在这里,至少该有想离开休息一阵的时候就可以出去玩玩的选择……抱歉,我真不该说这些,我也给不了你什么。”

国常路纠结的语气反而让威兹曼感到不忍,他自己早已放弃思考那类问题了。他不会去假设如果自己是个正常人生活会怎样怎样,也不会去想象哪天离开了疾控中心要去哪里,又会和谁在一起。因为不管他怎样在假想中编排自己的人生,结局都只有孤独与悲伤,这不是他的错,但也绝不是任何人的错。

“如果让我许愿的话我会要你给我一个吻,那样每次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时候我都能把它想象成你的亲吻。”威兹曼半开玩笑地说。

他没料到国常路当真立马抓起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浅吻。

即使隔着厚厚的口罩,威兹曼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的嘴唇贴上自己时那种柔软温暖的触碰。

“先将就下吧。”国常路又轻轻抚弄了几下他的手指,“等你痊愈后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更好的吻。”

“好的。”威兹曼欣然而笑。自己的选择果然是明智的——他一早就选择了什么也不去考虑,只选择单纯地爱着世界,爱着人类,爱着偶然降临到他身上的温柔。

特别是国常路给予的。

 

………………

 

每隔48小时补注射一次病毒连续重复免疫5次后,免疫吸附实验显示威兹曼体内的抗体成功到达了目标效价。病毒在无法彻底破坏的机体面前仓惶败北。

然而疾病的销匿并非终结,新一轮的痛楚才刚要开始。

威兹曼默默看着组员清点血袋、采血管、分离胶;配置各种他从未搞清过用途的试剂;检查冷冻离心机……

他们的目标自然是他珍贵的血清。

血液被抽离他的身体是个漫长的过程,暗红的液体从他左手手肘静脉缓慢而持续地流出,被导入收集储存的仪器里。当失血到达一个临界值,也许是35%也许是40%,他的能力就会启动补足缺失的那部分血液。

据他所知这个方案是经过长期实验,对他的能力细致了解后确定下来的——他的机体在复原非当场“致命”的损伤时,是以最近的稳定状态作为标准的,也就是说那些瞬间补充上来的血液也会同样含有抗体。若像早先直接心室穿刺迅速抽空血液的话,就会刷新出完全“纯净”的血液,必须花时间重新注射病毒再次免疫。

重复失血导致了低血压、呼吸急促与心动过速,让威兹曼间歇性神志不清。视线变得非常迷蒙,仿佛自己被揉入了一个巨大的水球中,世界隔绝在外,光影虚渺,连周围人谈话的声音都听起来飘忽而诡异。

右手静脉又被一枚针头刺入,有什么液体快速注入了他收缩塌扁的血管,让他稍微舒服了些,周身隐隐的刺痛也缓解了。

大概是等渗平衡液吧,他心想,此时加压氧气面罩再次覆盖了他的口鼻。

威兹曼知道只有国常路会为他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只有他会“无谓”地在意自己的感受或心情,只有他坚持着这些他认为“正确”的举动。

入夜后,果然还是国常路亲自留下来收拾东西。他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的身影让威兹曼没出息地暗喜,他期待着他忙完后坐下来陪自己一会,而后者也确实那么做了。

手掌被对方的双手轻柔握上的瞬间,威兹曼感觉到了一种火热却舒适的温度。想必由于不断流失的血液自己的皮肤一定湿润而冰冷。

他费力地向国常路坐着的位置偏头,却中途被他用手势制止了。

“想聊天的话还是算了吧,以你现在的音量穿不透氧气面罩的。”国常路用略带无奈的口吻陈述道。见威兹曼不悦地皱了皱眉,他又接着说:“要么实在憋不住的话就听我说吧,你用眼神告诉我肯定或否定就好。”

威兹曼用默许的眼神看了看他。

“你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惨吗?”

——鄙夷而不屑的眼神。

“好吧好吧,换一个问题。可怜的威兹曼到底为什么要忍受这种让人毛骨悚然、备受凌虐的生活呢?让全世界表扬你是个好人吗?”

——不是的。

“那么,成为神明一样怜悯并救赎人类的存在?”

——从未想过。

“单纯的善良以及想被需要?”

威兹曼犹犹豫豫地思索了一会,垂眸轻叹以示认同。

国常路捏了捏他的指尖,接着问:

“如果可以,你还愿意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已经不在乎了。

“啊,不愿意么。我猜总看着在意的人和事物在身边流逝会很难过吧?”

——确实。

“那么,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十分难过,对吗?”

——威兹曼已经用很难过的眼神看着国常路了。

“对不起,也许我是该慎重点。毕竟我不知道哪个对你来说更痛苦些,是我随意把你当做工具处置造成的生理上的痛楚,还是哪天我离开后你内心的疼痛。你挺喜欢我的对不对?就像我从第一天来这里便忍不住喜欢你。”

——对对对对对。

“啊,真抱歉。”国常路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急需治疗的人太多,连研究室里的人都经常会被抽出去打包分装好的免疫血清送去各地的医院。”他稍许用了点力握了下威兹曼的手,“不过放心吧,欠你的东西我会记得的。”

 

………………

 

到底已经过了多久了呢……

好几处肌肉在不受控地抽搐,关节稍许动一动都针扎般疼痛。

呼吸从未顺畅过。

心率变化像在坐过山车。

自己还活着吗?

好蠢的问题,威兹曼你一定是脑细胞阵亡多了,等它们重新长出来再思考吧。

睡一会吧。

睡不着啊。

好吧,好吧,算了算了……

——以上的状态循环重复了几百次,直到那些针头、管子、监护仪线等可恶的玩意儿终于从身上撤走后,骤然降临的轻松感让威兹曼几近落泪。

长久持续的折磨不断消磨着他的意志,他甚至偶尔会诅咒苍天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简单明了的死亡。不过精神崩溃对实验本身而言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变量,好在他后期至少有一半的时间处于自我保护性的昏迷之中。

此刻威兹曼被暂时放置在缓冲间里,蜷缩在一只简朴的旧沙发上,但无论如何比又硬又冷的超净操作台要舒服多了。他闻了闻自己皮肤上残留的药剂与血的气味,暗自抱怨他的能力为什么不能立即驱散这些恶心的味道。

他们甚至忘了要把门锁起来,于是不一会就有人在咆哮要记谁的过。威兹曼并不介意他们把他拷在沙发脚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上,虽然他们最终也没来料理他。

话说回来,好像挺久没见到国常路了,他很困,却担心起如果睡太久会错过与他独处的机会。

然而无法抵御的巨大疲惫很快击败了他,让他身不由己地沉沉睡去。

等到一觉醒来,威兹曼简直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他发现自己被国常路横抱着,右边脸颊刚好紧贴在他胸口,可以隐隐听见他稳健的呼吸与心跳从胸腔中传出。他惊愕地仰起头,鼻尖轻轻蹭到了对方的下巴。

他听见国常路如往常一样用低沉的声音说:“威兹曼,早上好。”这是他第一次听他的声音径直传入自己耳内而不需要穿透口罩之类的东西,那嗓音熟悉而又陌生,通透得直达心灵。

同样,这是他第一次看清他完全不被防护工具遮挡的脸。

“睡够了?”

“嗯……”

“还感到累的话可以再休息会,没有人急着赶你去哪里。”

“嗯……”

威兹曼用略微失焦的目光凝视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以及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这种意外的合二为一的方式让他想笑却又无比欣喜,以至于几乎忘了怎样言语。好在当国常路轻轻托起他的下颌时,他猛然顿悟般记起要微笑。

——他终于等到了他来兑现诺言。

双唇交叠的瞬间,威兹曼怀疑他的世界是不是正在从这一触点开始融化。彼此的舌尖试探般相互触碰了一下,那一秒的停滞如同海啸前沙滩上最后的宁静。紧接着便是热烈到令人窒息的深吻,夹杂着被压抑已久,汹涌似浪潮的感情。

威兹曼不曾料到一个单纯的吻也能蕴含对灵魂的救赎。此刻周遭的单调房间也好,外界的绚烂景致也好,他所遭受的所记得的所希冀的一切也好,都如虚化了一样逐渐模糊,最终消逝了。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跟宇宙一样广袤的空间。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空间里,国常路,以及他赐予他的愉悦感是唯一的存在。

威兹曼早已忘却自己活了多久,但这次,他感激漫长的生命让他遇见了他。

 

………………

 

在每一轮实验的终末,威兹曼都面临着一次重启。

——他需要被彻彻底底地摧毁,让全身的细胞都刷新一遍,以便不留下任何影响下一个项目的因素。

密集的激光束会把他瞬间化为齑粉,然后他便像凤凰一样在灰烬中重生。

威兹曼并不讨厌这一步骤,原本半秒钟的疼痛就不算什么,且现在国常路还会更人道一些把他先麻醉了。

“某一天我肯定得退休,也会死,如果那样你想要什么纪念品吗?”国常路在把威兹曼送去销毁室的路上半开玩笑地问道。

“纪念品?挂在无影灯上还是我的储存罐里?”威兹曼报以一顿调侃,“如果我说想要你的内裤你真的会给我吗?”

“马上脱给你,不过得去消个毒。”

“喂……你……”

“还要别的花色和款式吗?作为我经常看你裸体的交换。”

“够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那么不正经。还有,你何止看过还摸了无数次。”

国常路拉了拉口罩,这次他又穿起了全套防护服。

“你要知道,长期处在压抑中的人,或多或少会有点变态。”

“你在影射我!”

“我没有。”

威兹曼冷哼了一声,这种互相揶揄式的谈话着实让他开心。

“嘛,别在意。”他对国常路笑了笑,“反正,我的记忆永远不会被消除的,我能一直一直记得你。”

“这样啊……那我还挺荣幸的呢。”国常路边说边再次给威兹曼带上氧气面罩,“从另一种意义上我也与你一起永生了。”

威兹曼露出淡然的表情,随着去氮纯氧被吸入肺里,他感到身体变得十分轻松。按照惯例3分钟后管道内就会通入高浓度的麻醉剂。

“那么,但愿你又有个好梦。”

嘁,深度麻醉是不会做梦的!威兹曼暗自吐槽道,然后安心闭上了眼睛。耳畔似乎传来国常路在哼着些什么冷门的小调。

也许,这样的人生本身才是梦境吧。

 

 

 

Part five

 

大门被打开了。威兹曼听见它旋开了一个狭小的角度,然后又迅速关上了。

他想一定是有快递送来,所以那些金黄色的使魔兔子才要下去取。

这套偌大住所的门只有两种打开的理由。第一,有快递。第二,国常路出门或归来。显然如果是第二种门会开得更久一些。

威兹曼自己是不出门的,不是很久不出去,而是从来不。他对喧闹的外界与人群心怀沮丧。哪怕只是一片落叶坠在脚尖,哪怕只是巷尾的一声犬吠,哪怕只是与陌生人擦肩而过,空气中的震动都会让他惊慌起来。

世界在流动,唯有他停滞不前。

他厌恶神经质的自己,更厌恶不作改变的自己。

直到那天国常路好像是生气了,他把他锁在房间里说:“那你再也不要出去了吧。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带回来给你。”

至此,威兹曼躺在卧室柔软的地毯上,终于找回了他遗失已久的平静。他感觉自己比天空中的鸟和水里的鱼更恬然自得。

如今,他早已是房间的一部分了,就像沙发、电视和桌椅一样,如果哪天要穿过那扇门就是被扔掉了。

当然,他不担心这个。他确信即使自己哪天决定像其他情侣一样跟国常路分手,他也不会赶走他的。

以及,他从不认为他们会有分道扬镳的那天,他们都太依赖彼此。

快递盒子里是两支百合花,让威兹曼有些茫然。他并不记得自己订过花。不过他很快发现底下还压了一张便签条,上头是国常路的字迹:

『率川神社三枝祭的百合花,若能保存到来年便能消灾祛病。我晚几日回。』

威兹曼心想那个大白痴,如果自己把这花捏在手里保存到下个世纪都没问题。但他不会去做那么无聊的事情的,就算国常路求他也不行,虽然他真的有大把大把无聊的时间。

使魔兔子大概会把花插进隔壁某个花瓶,他并不在意是哪一个。这幢楼里有许多间储藏室用来放他买回来的收藏品,兔子们把它们分门别类布置得很好,尽管他从不跨出房门去看它们。

威兹曼又看了一遍纸条,总算想起那句句子为何让他有微妙的陌生感——他与国常路之间的【正常】对话已经稀少到要用字数来计算。他无心问询国常路每天在外干了些什么,他回了家自己几乎还是为所欲为,国常路就没有阻止他的时候。如果他想要买什么,一台电脑与一张没有限额的黑金卡大可以搞定一切。兔子使魔照顾着他的生活起居,他对食物与衣服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哪怕他想做爱,一个眼神暗示也就足够了。

对两个没有分歧的人而言,语言交流逐渐失去了意义。取而代之的要么是种令人无比舒心的、默契的沉默,要么是毫无逻辑的发泄和争吵。

后者通常只发生在床上。

这一天威兹曼又无所事事,连报纸标题都懒得扫一眼。事实上除去拆快递他已经坐在落地窗前好几天没有挪动位置了,上一次进食都要追溯到上星期的一盆章鱼细卷。

也许这种日子以世俗的眼光来看颓废透顶,但威兹曼认为用常人的标准来判定他很不公平,好比任何人都不该要求一棵能够光合作用的树离开原地去工作,去所谓积极向上地面对生活。

他即使不呼吸也能活得好好的。

又发了片刻的呆,威兹曼决定睡一会,那样杀时间的效率更高。他从浴室里门背后的挂钩上拿走了国常路的浴袍当睡衣穿上,接着趴到了床上国常路经常睡的那一侧。熟悉的气味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体被他进入时的场景,那幻想甚至让他发出了一小段低声喘息。

他有常会想,自己和国常路的关系为什么会搞到这般地步,乍一眼跟长期炮友,不,简直比妓院里的勾当更为过分。

但肉欲对他们两人到底占有多少分量?威兹曼的回答会是“很轻微”,而这并非自欺欺人或为自己开脱。快感本身从来就不是他追求的东西,他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在一起,粘在一起,以最近最贴合的距离在一起,国常路那边也一样。他们恨不得能从身体里长出对方的细胞。

至于那些SM性质的游戏,咳咳……首先,他喜欢。其次,国常路知道他喜欢。再者不管怎样私藏点与外界认识完全不同的秘密也不错。

待他一觉睡醒后,皎洁的星光透过窗户撒了一地。但这显然不是当天晚上,客厅里的动静显示国常路已经回来了。威兹曼打了个哈欠,像猫一样反弓着背伸了个懒腰,一睡好几天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淋浴器的水声从隔壁传来,他思忖着要不要去凑个热闹,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担心国常路等下不过来。

他的浴袍还被他穿着呢。

果然,国常路只能把毛巾随意搭在身上来找他,那裸露的躯体在昏暗的光影下显得更为轮廓分明。

他在床边蹲下,摸了摸威兹曼的头发与侧脸当作问候。

作为回应,威兹曼舔了舔国常路的手心。

“抱歉,回来晚啦。”

“嗯……”

“你睡了多久?”

“嗯……”

见威兹曼完全没有说话的欲望,国常路像逗猫咪般轻轻捏住了他的舌头。然后在威兹曼打算咬他之前适时松手,换以深情的吻。

客厅里的忽然想起了手机铃声。国常路不得不提早终止了舌吻去接电话,威兹曼倒也没什么不满的。他翻身爬起来跟了过去,待国常路在沙发上坐定又趴到了他腿上。

他喜欢听国常路接电话,现在除了国常路外他与房间外的联系大概只有水管里的水和流通的空气,以及快递。那些陌生人的话语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说着一些与他全然无关的事。

威兹曼还喜欢在国常路接电话的过程中故意发一些声音或说几句话,通常对面都会惊讶地问你身边有谁在吗?据他所知谁都以为国常路是独居的,而且从未有人能踏进他的家门。

他喜欢听国常路面不改色地找理由,有时他会说是自己的猫,有时会说正好开着电影,有时也会直截了当地告知是自己的伴侣。他会从国常路的回答猜测对方的身份,以及与他的关系亲疏程度。

当然,也会想想自己到底是什么。

他享受着国常路温柔的爱抚,发觉自己兼具家具、玩偶、宠物、舍友、情人、甚至性奴的各种特征。

他也愿意当其中的任意一种。

啊,这次也玩一下吧。

威兹曼起身凑近国常路耳边,对着手机话筒附近的位置用刻意的酥软语调说:“谁啊,那么晚打电话真打扰人。”

“唉?”对面愣而失语。

国常路隐隐喷了个鼻息,“没事你继续说。”他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扯掉威兹曼身上的浴袍把他按倒。

反正他自己也什么都没穿。

威兹曼才不要承认自己悄悄幻想着这个场景,但没料到国常路会真的直接上他。

没有前戏也没有情动的入侵带来一种艰涩的擦痛,国常路宽阔有力的手掌捂着他的嘴阻止了他再发出点什么声响,却阻挡不了他因瞬间受到惊吓而涌出的眼泪。

气恼中威兹曼抓住了国常路的手腕企图移开他的手,却被对方空余的手反过来抓住了小臂。腿也被对方的膝关节压制着,论力量与体重都被完克,格斗技巧就更别提了。他知道国常路有好好锻炼自己的肌肉,不像他,总跟个猫似的蜷在那晒太阳。

然而看着国常路努力克制着气息继续通话,威兹曼内心泛起了阴暗的满足感。他爱死了国常路道貌岸然的模样。电话那头可怜的下属一定猜不到,他尊敬的高高在上的领导用指令操着他的同时还在真正操着另一个同性。

至于威兹曼自己也半斤八两,不过是个外表冰清玉洁的性瘾患者。但越是两个极端的东西混合在一起越是美丽不是吗,好比旭日撞击黑夜时迸发的朝霞,那炫目的瞬息万变的色彩让最钝感的人也会感叹大自然的神奇。

人性的交融也同样如此,只是很少有人能看透,糜烂堕落的欲望怎样用体液的痕迹与喘息的音符雕琢出最纯粹的爱情。

事情终于交代妥当,国常路松开了威兹曼的肢体。后者立即口无遮拦地吼道:

“给我滚开,痛死了。”

“不。”

“滚开!”

“这不就是你希望的结果吗?”

“滚!开!”

国常路不再理会威兹曼的吵闹,他俯身趴在了他身上,甚至都没有把自己的某部分从他体内抽离,柔软的黏膜依旧贴在一起,同样柔软的内心也是。

威兹曼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对方身体的重量如此着迷。颌角与耳下那片隐秘而敏感的肌肤被重复舔舐着,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分别圈住了国常路的腰与肩颈,仿佛要彼此嵌合般拥紧了他。

他们保持了一会这样的姿势,每当这种时候威兹曼都会感激起时间枯燥的重复,他早已训练好自己不去想太远的未来,不去想漫长的时光终究会让他失去一切。

国常路忽然笑了起来。

“嗯……?”威兹曼发出质问的鼻音。

然后国常路用肘关节支起上身,单手托着威兹曼脸颊说:“每次稍许欺负你一下,立马自己就会觉得于心不忍。”

“嘁,要是想忏悔的话帮我去拿个冰激凌。”

“好。”

国常路很快从冰箱里拿来了冰激凌和勺子交给他。

威兹曼马上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香草醇厚的芬芳在舌尖蔓延开来,甜腻是种不会背叛的味道。而且他可以连吃掉三大筒而不用担心腹泻或长出多余的脂肪。见国常路凑过来,他顺手喂了他一口,再看着他自觉地退后半个身位开始给自己口交。

冰冷的触感让威兹曼不禁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呜,先前他明显没有充分获得愉悦,对方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会这么做去补偿他。他感受着国常路舌尖的动作,莫名想象起了他在办公室里处理世局的样子,细致而大气莫过于此。

他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能占有这个站在人群顶点,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男人,还占有得那么理所当然。

“国!常!路!不要连着舔那地方,唔~~~~~”威兹曼差点被他心爱的冰激凌呛到,“你个混蛋!”他下意识地踹过去,国常路只是轻巧地抓住了他的脚踝,他不但早已对他的暴躁行径习以为常,还默许他无需改正。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吃甜食?”他冷不丁问了句。

威兹曼想了一会回答:“好像是吧。”至少有个把月他都没让兔子给他做吃的,一直在吃冰激凌、牛油曲奇以及巧克力棒之类的东西。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的?”

“没有。”国常路少有地黠笑,“我只想告诉你你已经糖分摄入过量到连精液都发甜了。”

“唉?是么……”威兹曼勾过国常路的脖子吻了上去,“没有啊。”

“……你本来就在吃那么甜的东西怎么感觉得到。”

“好吧,那下次再试试。”

国常路的嘴角拉出了一个“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只能微笑”的弧度。

威兹曼则继续躺回了靠垫上,继续吃他的冰激凌。

顺便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我们真变态。”

 

………………

 

那天中午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威兹曼烦躁地把两个枕头蒙在脸上企图隔离噪音,完全不想从房间里走出去。他从来不接家里的电话,反正都是找国常路的。他自己的手机一万年没开机了,早晚要变文物,电脑仅用来购物,社交软件、通讯软件一概没装。

他早就不想跟外界再有任何瓜葛了。

然而今天那该死的电话孜孜不倦地响着,目测吵吵嚷嚷了将近半小时。最终,威兹曼忍无可忍地拎起了听筒,大吼了一声“Scheiße!”刚打算直接挂掉,结果那头传来了国常路的声音。

“威兹曼。”他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国常路你被车撞了吗?”除了快死了急着要说遗言之外,威兹曼想不出第二个对方非要给他打电话的理由。

“虽然同样性命攸关但没那么严重,只不过问问你愿不愿意收养一只美洲浣熊?”

“你应该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不会再主动养动物了的。”

“但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小家伙。”国常路不紧不慢地叙述着,“被前主人抛弃后他100次从收容所越狱出去捣乱,如果再没人愿意接手的话它就要被安乐……”

“好好好,带回来吧,养死了别怪我。”威兹曼打断了他按下结束通话键。他打开电脑,一边搜索怎样养浣熊一边思考为什么自己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法跟国常路好好说话。不对,这么一想好像远远不止说话的问题,他对待国常路的态度和举动大概会被不知情的人认为有仇,至少关系很糟糕。尽管社科研究证明人往往对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暴躁,因为会不由自主地要求对方比其他路人更理解自己,做出更和自己心意的选择。而且,被拒绝的可能性和成本都小。

威兹曼决定以后对国常路温柔一点,似乎自己过分得不是一点点。但这个决定只在国常路回来后维持了半分钟。

——当后者抱着浣熊跟他说对不起前面电话吵到你了的时候,威兹曼瞬间原形毕露开始指责他何必非要打电话直接带回来不就好。

“反正你从开头就在利用我喜欢动物肯定会答应的。”他一脸不满地抱过浣熊捏了几下。

“你同不同意是一码事,我有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是另一码事。”国常路解释道。

“你操我的时候也没见你每次都问一下我同不同意以及想要什么姿势。”

“威兹曼……”

“你也没就‘是否每事都需要征求我的意见’这一点征求我的意见。”

“好吧。”

“所以你扪心自问吵醒我对不对!”

国常路双手抱胸无奈地笑了笑,再下去无论他反驳什么都没有意义,反正威兹曼只是想吼他,仅此而已。于是他索性推了下威兹曼把他按在墙上,对他说:“首先,我没打算什么事情都问你怎么办,我比谁都清楚怎么做对你比较有利且能让你感到愉快。其次,我操你只是因为你表现得欠操。你扪心自问是不是这样。”

威兹曼全然没料到国常路原来也是会说如此痞气的话的。但是在他愠怒地瞪着他的时候,国常路忽然俯身吻了吻他的脸颊,让他一秒失去了继续动怒的心情。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温柔总能渗透到最细枝末节的时间地点场合。

“我先去收拾下带回来的小床和架子之类的东西。”国常路摸了把差点被压到一脸迷茫的浣熊,跑去给小动物把没什么用的次卧给腾出来。

威兹曼继续抱着浣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怀里的小家伙很乖,一动不动,但眼神里透着时刻嘀咕着坏心思的狡黠。浣熊是过于擅于察言观色的动物,与肆意妄为的他截然不同。但一旦它发现威兹曼虽然脾气不怎么样却并不会管教它之后,他俩的思维模式真的没什么本质区别。

——当调皮的浣熊抓起一个硬币丢向威兹曼之后,一场杂物投掷大战立马打响。国常路听到动静出来看一眼,就发现客厅里的各种平面都被爆米花、Pocky、乐高积木、饮料瓶子、一次性叉子、纽扣、钥匙等杂物占领了。

交战双方默契地无视了旁观者的存在,直到忍无可忍的“兔子”为了整理房间把浣熊撵回了它那门锁加固了的房间。

此时客厅一片狼藉跟被机关枪扫过似的。

“后悔了吗?”威兹曼随手扯掉头顶的棉絮问道。

“你不想把它扔出去就好。”国常路心平气和地笑了笑,家里的高值物品不少,但那并不重要。

“你敢不敢有意见一次?”威兹曼的表情相当不甘还附带了些沮丧。国常路对他的容忍已经到了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程度,更别提还有那堆细致入微的体贴。反正总搞得好像全世界都对他阿道夫·威兹曼有所亏欠,让他生活在地球上是委屈了他似的。而他国常路,则自说自话代表全世界来偿还他所受的痛苦。他要一,国常路会给他十。他想做任何事情国常路都能为他铺好路,集齐物资,并随时准备收拾残局。他想逃跑的时候,国常路便立即帮他断后并揽走责任。最关键的是无论他怎样挑剔、寻衅、找茬、作死……国常路都在用行动演绎什么叫“爱是恒久忍耐。”

“这次就算了,下次吧。”国常路的语气简直就像在哄吵着要去公园的小孩子。

正是这种类比让威兹曼彻底不爽了起来。他真的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吗?他真的背负着那么多需要被怜悯的痛苦吗?

“你老这么没脾气我很郁结啊,像在打一个晃都不会晃的沙袋。”

“我没有脾气?威兹曼你下这结论的时候大脑皮层有没有运作过。”

“我现在觉得我纯粹是你的禁脔或者宠物,好比你不会计较浣熊在木头门上打了个洞因为它就那么点智商那是它的习性。”

“难道你不是吗?”

国常路的反问把威兹曼瞬间噎住了,噎得死死的。然而他刚露出委屈的眼神国常路就无奈地摇头笑了起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真受不了你……”他揉了揉威兹曼的头顶,然后把他的脑袋按下在自己肩窝上,“你的人生太长了,长到任谁都无法预知终点。我能陪你共同度过的只有那么五六十年。但这对你来说又算什么的?也许我刚离开你的一小段时日你会无比悲伤,但再过个五六百年这段记忆在你脑内可能只剩下若干相片式的扁平画面,以后你遇见的其他人也一样。就像我们年幼时信誓旦旦要铭记一辈子的小伙伴现在可能连长相都回忆不起来了。所以我现在的所作所为能对你遥久的未来有多大影响?恐怕微乎其微。既然如此,不如着眼当下。在我有生之年,我希望你比任何人都快乐,希望你随心所欲地过你想要的生活。人最真实的感受永远是‘当下’,这与是否永生无关。你本不需依赖谁,甚至不需要依赖食物、阳光与氧气。我清楚你为了而什么留在这里。”

被吻了吻眼角与眉尾,威兹曼轻轻推开了国常路。

他并不想听他亲口说出这些……

他走到落地窗边贴着偌大的玻璃向下望去,不止一千次产生亲身丈量这幢楼高度的冲动。他大概会落在正对着的那条熙熙攘攘的道路中央,骨骼的碎片与喷溅的血液大概能飞出几十米远。然而几分钟后他又会从惊悚的残骸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回楼里。留下惊愕的路人们在身后唏嘘。

要不是担心不巧砸到穿行的车辆连累无辜,这游戏威兹曼大概不介意多玩几次。

他在窗口发了一下午的呆,直到日落了,天空的尽头一片血色。

盘子与刀叉被摆上餐桌的声音细碎传来,威兹曼想起自己以零食为生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正餐,于是他决定同国常路一起吃个晚饭。

“兔子”们做了简单的煎牛肩肉配薯角以及番茄乳酪色拉,在饮食上国常路一贯偏向于西式风格,据说他的政治主张也一样,兴许还要带上对人的审美。

威兹曼才吃了两口牛肉甜食不足的病就又犯了,他果断无视了那碟番茄沙司去拿了冰激凌用来蘸薯角,顺便分几个给边上等待的浣熊。

空气中弥漫着安宁的味道,他无需询问便可知国常路最近都不会出门了。事实上后者也总在竭尽所能多留在家里,他倾向于让别人来拜访他而不是亲自出访,能单独处理的事务就不召集会议,文件拿到后简单整理下便带回家审阅批示,外加身为幕后之人他出差的频率不高,国常路大多数时候都能让威兹曼心满意足地粘着他。

手指上不慎粘上了冰激凌,威兹曼习惯性地舔了舔。他发现国常路停下瞥了了眼自己,即使只有半秒钟的目光交汇,他也能读出其中的玩味——对方不止一次称赞过他舔吮手指的样子十分诱人。

威兹曼反观起国常路进餐的姿势,他的手即便握着的是餐刀,紧绷的关节里都会透出武斗持械的苍劲感。

他们对彼此的肉体有种天然的迷恋。

“兔子”又带回了新的快递盒,威兹曼知道里面是他刚买的玩具。

不如晚上就试试吧,他这么想着,吞下了盘子里最后一个薯角。

 

………………

 

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威兹曼揉着惺忪睡眼从卧室走到客厅,他怀疑自己再次一觉睡了好几天。自从睡眠不再必不可少的基本需要后,他经常一不小心把正常人一星期的觉都一次性睡了。

进食同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吃掉一头牛或者一个键盘。

所以威兹曼觉得如今的自己作为一个还活着的哺乳纲动物,大概只有性行为还算正常。

大概……

这个“大概”在他看见国常路像抱着干草垛一样抱着一团麻绳从阳台上进来后,瞬间从脑内否决了。

那些绳子长期与他的肌体紧贴融合在一起。

对于人体捆绑,没有比麻绳更兼具美观与体感的工具了。

它牢靠,坚韧,有恰到好处的柔软却不失粗狂与野性,在被缚者挣扎时能愉悦地享受适度的摩擦力与粗粝的皮肤触感。

那几股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扭编麻绳,可以在紧缚后留下显眼而规整的绳痕。它们被均匀地染成了红色,比起原先的色彩更适合威兹曼苍白的皮肤与发色。

国常路会定期清洗保养这些绳子,晾干后抹上一层石蜡油防止毛糙,然后再次晾干,最后一根根从头到尾擦拭掉细微的浮毛。他对待它们就像对待威兹曼一样认真周到,或者这么说,只要与威兹曼有关的一切他都格外认真。

单就这一点而言,威兹曼素来是讶异的。他确信国常路原先并没有此等爱好,从一开始对方就是为了满足他才会对他施加那些束缚或疼痛。

然而威兹曼总怀疑在这件事上国常路意外的颇有天分。至少现在他的手法也好,语言也好,对气氛与节奏的把握也好,都娴熟到几近艺术。

见威兹曼又随手抓了他的衬衫套在身上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总是裸睡),国常路暧昧地笑了笑。

“想玩的话,也得等一会。”他在用针线处理一处散开的绳头。

威兹曼用挑衅的眼神瞪了回去,当然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其实是一种邀请。他搬了个椅子坐在国常路对面,看着他一点一点把绳头平整地缝起来。等待甚至能比实际过程唤起更多的兴奋,在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尽情幻想之后会被怎样对待。

终于,国常路把所有长度不同的绳子都卷好,整齐地排列在茶几上。他不会拿松散的绳子直接使用,把缠绕好的绳子解开是个仪式化却必不可少的开端,就如施术前解开道具上的结界或封印般重要。

接着他抓起威兹曼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腕——那代表着开端所在的位置。

双手被拉到椅背之后重叠,威兹曼欣快地笑了笑。这一次国常路没有脱掉他上身的衬衫,只把袖子稍许卷了起来。麻绳交替绕上双腕,一圈又一圈,束缚变得越来越紧密。

他即将失去最基本的自由,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失去哪怕最细微的意志……

然而这个逐渐让自己不再属于自己,任人摆布的过程却给予了威兹曼极致的愉悦。他感受着国常路抓握他肢体时的力度,感受着他呼吸时喷在自己后颈的气息,感受着他发力抽拉绳子时对关节的压迫……

——他那可有可无,连自己都不曾看重甚至厌恶的自我与自由一同被抽离了。而此刻代替他存在的一切,唯有国常路赋予他的每一种感觉。

绳头穿过腋下,绕过上臂固定住肩膀,接着国常路又拆开了两捆10米的麻绳。让脚踝与腿根相贴的折腿绑能塑造漂亮的蜷缩姿态,最后将膝关节处的绳路与肩膀处的相连,一套完整的对全身的禁锢就完成了。

韧带的压力加上尾骨抵着坚硬的椅面给威兹曼带来了相当程度的不适,他本能地企图扭动,粗粝的绳结摩擦着同样麻制的衣物,衣物又摩擦着他的皮肤,至于原本就裸露的部分则不可避免地留下一些微微发烫的淡红擦痕。

国常路站在他背后托起他的下巴,俯身与他深吻。舌尖甜蜜黏腻的纠缠让威兹曼不由自主地加深呼吸。胸廓扩张时会被横在胸前的的绳子勒得更紧,他喜欢麻绳凸起的纹路挤压进皮肤的触感,紧缚与紧拥一样能给他莫大的安然。

当然,捆绑并非游戏的全部,国常路总是竭尽所能地给他更多更丰富的欢愉,却绝非出于取悦的心态。

玩具在接触肌肤的瞬间是冰冷的,逐渐没入身体后才会感染上火热的温度,以及湿滑的液体。

拘束加上重心诡异的姿势下人不免肌肉紧张,异物入侵附带了艰阻的疼痛。

事实上威兹曼非常善于忍耐,彻底丧失了对“伤害”的恐惧后,他对疼痛的反应变得微妙起来。机体也不再对这种神经信号做出应激反应,使之变成了像情绪一样的东西而不是某种感觉,只是在神经通路上流窜的速度和力度都要快得多。

他很难说这种情绪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人类大脑处理痛楚与愉悦的区域紧紧相邻,在很多状况下会有一小部分被共同使用。特别是当一种痛苦标识、对应着一种欢愉的时候,人会愚蠢地,本能地,把两者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知道,国常路有着另一些“本能”。他能像开启了读心术般捕捉到自己最隐秘的痛苦,无需借助任何表情或动作,更不需要语言。

吻与爱抚落下的时机完美到分毫不差,威兹曼欣然享受起对方的安抚,安抚他的痛苦同样是国常路经年累月演化出的本能。但与此同时国常路并未暂停对威兹曼的侵蚀,他既然决定要触及他的最深处就不会半路停歇。

威兹曼回应亲吻的方式总是更像在啃咬,但国常路从不会以相同的方式悉数奉还,他的吻永远极尽温柔,不管他在威兹曼身上的其他地方施加怎样的疼痛,那都是一个不变的原则。

玩具的震动模式被不经意间开启,威兹曼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尖,国常路立即轻舔他内侧的齿龈平复他的躁动。多亏了这些吻,让他在本该迷乱的快感与高潮中也是清醒的。

他喜欢这种关系。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需要的以及希冀的是什么。

——他的每一块骨骼,每一丝肌肉,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他爱国常路,他爱他,他爱他,他爱他……

晚些时候国常路要下楼去次办公室,威兹曼便被暂时留在了原地,那些道具也都留在了他身上。他惯于如此也乐得如此,在安静的房间里他就像一件国常路亲手雕琢的艺术品。尚未散去的情欲的气息围绕着他,赤裸而坦诚的情欲——没有谁能审判他的姿态,他的内心,连神明都不行。

但这不代表不会发生点看似遭天谴的“小意外”。

威兹曼正欣赏着自己的脚趾,背后忽然传来开门的动静与奇妙的脚步声。

浣熊看来是睡饱了,所以出来到处转转。

它迷茫又担心地打量了一番总给它东西吃的好伙伴,围着他饶了好几圈,最终恍然大悟状开始用灵巧的爪子和锋利的牙齿折腾威兹曼身上的绳子。

被小家伙“解救”后,威兹曼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它。他扯掉还留在体内的玩具扔进洗手间水池里,像困兽般不知所措地在房间里徘徊了好一会。事态对他而言过于神展开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变得如脆弱的缸养海月水母般无法适应任何变数,不然就会在焦虑的海水中融化。

待国常路归来,他惊讶地发现威兹曼与浣熊并排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它们共享着一大筒爆米花,边上还有几听啤酒,荒唐的是屏幕上播放的并非电影而是电视购物广告,女主持正在用热情到甜腻的声音推销一款平底锅。

“威兹曼?”他试探性地叫他。

威兹曼指了指地上麻绳的尸体,又指了指凶手。

国常路一秒明白了。

自此之后,游戏玩家又多了一个。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游戏双方变成了国常路与浣熊,而威兹曼反倒成了NPC。

国常路不得不选用一些牢靠的捆绑工具,而浣熊像是在玩真人密室逃脱般上了瘾,随着时间推移,不论是皮质拘束带还是细铁链它都可以轻松破坏,甚至还能翻箱倒柜找到手铐钥匙。

直到某天国常路突发奇想定制了指纹解锁的手环,浣熊才首次也是唯一一次落败。

威兹曼记得非常清楚,那小家伙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无果后,用一种给人感觉愧疚而又难过的眼神看了看他,然后退回了它自己的房间。

当天晚上,浣熊离家出走了,大概是出于挫败感。

国常路动用了所以他能调动的部门,包括林业局,动物保护组织甚至警方都没能找到它。就在他打算以疑似动物权外者为由向S4下达指令时,威兹曼夺下了他手里的电话。

“可以了,国常路,真的可以了。”他的语气里也有一种深深的沮丧,却远不止是因为失去了那只小家伙。

“游荡在外对它没有好处,浣熊属于入侵物种,它随时可能被猎杀。”国常路说出了他的理由,“而且我觉得你很喜欢它。”

“对,我确实很喜欢它,也知道放它自由对它并不好,所以很担心它,但是……”威兹曼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喜欢’这种事情有时候真的会……”

“怎么?”国常路关切的眼神里夹杂着不解。

威兹曼沉默了一会,像是在酝酿些什么。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似乎为了不让眼泪滑落,但那些液滴还是欲盖弥彰地沾在了他雪白的睫毛上。

“国常路,你会毁了我……”

“你和你的爱,都会毁了我。”他又强调了一遍。

“不,我觉得你已经毁了我了……”

“我爱你,我爱你……”

“但是你真的毁了我!”

国常路一如既往地把威兹曼拉入怀里抱住,不过他并不打算以此敷衍掉自己的过错。

“所以,你也想离家出走吗?”他问他。

威兹曼又沉默了一会,末了以极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我可以离开一会吗?”他用颤栗的音调问道。

“当然可以,也不用在意回不回来以及什么时候回来,你是自由的。”国常路爽气而温和地回答道。

“嗯……”威兹曼发出满意的鼻音。他拥紧了国常路的肩膀,埋脸于对方的颈窝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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