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被我当做金银金基地了……

【似乎模板有自带ASK功能欢迎尝试点段子……

拆逆爱好者,杂食,喜好如下:
K:金银,尊礼,礼猿,尊多,银黑,(可能还会买紫狗股……
Fate:闪恩、旧金剑、兰雁、兰高、言切、金言、三只枪兵的奇妙E生活(这什么?
Psycho Pass:槙狡
进击的巨人:团兵、韩吉X兵长(?)
SS&LC:撒隆、拉隆、撒沙、撒雅(你没看错……雅典娜)德芙X阿斯、双子神、希熙、米雅、卡迪……
XXXHOLIC:百四
鬼灯的冷彻:白鬼
苍色骑士:约瑟夫X扎金
火影:四代夫妇、鸣雏……(对此作品基本不腐,微食带卡、鼬佐……

JOJO移步隔壁小号……
http://anotherbrainhole.lofter.com/

梦留痕(上)

(这还是个正在填的坑……是金银全时间线补完计划的最后一个故事,时间线顺序同日志发表顺序……)

PS:时间线为本篇事件的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开头处白银巨巨处于梦界中,具体设定复杂,待我慢慢写为好……
当做独立梦界来读也不影响阅读体验,真的……


Part one

 

——咦?这里是哪里……

威兹曼感到自己似乎刚从片刻小睡中苏醒过来。

他正坐在一条悠长的回廊里,眼前是繁茂的自然山林,长满了红松、扁柏,还有落了一地黄白小花儿的米槠。

强烈的阳光被层叠的枝叶割碎,斑斑驳驳地落在地面的杂草上。

灼热的空气与泥土的气息一同被蒸腾了起来。

名为盛夏的季节即将到来。

渐渐地,伴着愈发响亮的蝉鸣,威兹曼的记忆也同暑气一同苏醒了。

这里是三轮山的大神神社,是日本最古老的神社,传承的信仰形式也是最古老的古神道,供奉着大国主神的“和魂”。

——可是,自己在这做什么呢?

威兹曼迷迷糊糊地自问,他明明从来不曾有任何宗教信仰。他最信任的是知识,其次是善意,再者是自己的内心。

管它呢,风景真美啊……

恍如就在一次闭眼睁眼之后,忽然有谁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肩膀。

他猛地一惊,耳畔传来人们穿行而过的脚步声。有穿着白衣的祢宜和宫司,也有身着西服或和服的宾客,几名巫女正在用长柄水勺往他们伸出的手上浇洒褉斋之水。

原来就在半梦半醒间,静谧的早晨早已飞逝而过。

威兹曼回过头,望向敲击自己的少年。他穿着洗得褪了色的藏青剑道服,腰间挂着竹刀,另一手抱着护面。深棕色的及肩短发在脑后扎了个清爽的小马尾,浅浅的笑容如初夏的旭日一样明朗。

“唉?”他发出一个茫然的音节。

“不是你自己说要看今天的剑道比赛的吗?”

“哦,对哦……”

“那来吧。”少年对他伸出手邀请道。

威兹曼仔细看着这只伸向他的手,那无名指与小指靠近掌心的地方有一层粗粝的茧,虎口处还有数道细细的疤痕。再往上是内侧肌肉格外厚实的小臂。

这都是长久修习剑道的印记。

“国常路?”又一个名字回到了他的记忆里。他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感觉好像忽然忘记了一切,然后再一点一点回忆起来,好像循环往复了很多遍。

“嗯?怎么?”

“没什么,走吧。”

他轻轻握上了他的手,跟着他走在铺满了鹅卵石的弯曲参道上。左右两侧的杉树枝间系着一条条红色细绳,上头挂了一片片白色纸条,随着清风微微摇曳。一条小溪潜伏在大耳蕨与鱼腥草草丛里,涓涓流淌。

走过神桥踏上覆着墨绿青苔的石阶,便可看见巍然屹立在三轮山山坳中的拜殿。

殿前宽敞的庭院里碎石被扫成了四方形,微微发红的泥土上撒了一层细沙。空地两边排列着椅子和马扎,上头盖着遮蔽阳光的硕大帐篷。

不少宾客已经入席。威兹曼被一名宫司引到了最上坐。国常路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走向拜殿,与其他几十个身着剑道服的选手一同坐在那。

乐师吹奏起筚篥弹起三味弦,头戴黑漆帽的神官敬颂祷文:

——“大美和之神奈备,承天之福,乘日之福,吾等诚惶诚恐奉讼长久供奉之倭大物主栉瓮魂命之尊名,在此大美和大神之壮美神社前庭……”

庄严肃穆的仪式让威兹曼感到格格不入,特别是神官将垂挂在杨桐枝上的币帛在他头上左右挥的时候。他来自异国,耳濡目染听着教堂的圣歌与赞美诗长大,本着最基本的尊敬不该承受他国之神的仪式。

为了转移心虚,他偏头朝拜殿望去。选手们把护手整齐地放在膝盖前,上面放着用手巾覆盖着的护面。从手巾的缝隙中可以看见护面上的铁条发出的幽幽光亮。

国常路坐在选手方阵的右前方,他微微颔首,健壮的颈部肌肉上挂着晶亮的汗滴。高温蒸腾之下他看起来依旧如此平静,仿佛山间一尊不为烈日雨雪所动的石雕。

威兹曼终于想起来今天举办的是神前奉纳剑道比赛。

台上冗繁的致词一轮接一轮,似乎上座的来客都煞有介事地说了一番。从周围人交头接耳的谈话内容里得知,这次比赛有50人参加,25人一组分成红白两队,每场各出五人进行淘汰赛,一共5场。

终于,最后一人的祝词也结束了。

沉寂骤然降临,只有盘卷的风扬起些许尘土,仿佛被战斗的预兆所驱使似的,形成可见的小气旋。它们顽劣地逡巡了一会,又毫无预兆地消失无踪。

此时正副裁判同时站了起来,厉声喝道:

“白军选手,国常路。”

听到点名少年不慌不忙地把护具系到身上,赤脚踏上了滚烫的场地,在神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当他转身站定时,那接纳了日光光晕的躯体仿佛融进了身后翠绿的神山,与明亮蔚蓝的天空相接。

然后,从他的护面中传出最初的惊喝,宛如猎鹰锁定猎物时的嘶鸣。那是一种箭矢般能深深射进胸腔的低吼,甚至能让人联想到肌肉撕裂时尖利的疼痛。

对面的红军选手也许是被震住了,他没有作出回击的呐喊,而是静默地小幅晃动着耸起的护肩,如同鼓着鳃盖的气呼呼的金鱼。

双方都平举着竹刀对峙着,相向转了大半圈。

当国常路面朝观众席的时候,威兹曼可以透过护面铁条竹帘般隔出的光影看到他浓密的眉毛与明亮的眼眸。而当他背对自己时,藏青色的护面系带与他毛毛剌剌的小马尾一同摇晃着,下头是健壮的脖颈。

威兹曼开始怪罪太阳把他晒晕了,他感到自己的记忆也在打斗。左边的大脑清清楚楚地记得国常路大觉今年19岁,刚进入大学预科,所以他英气的脸部轮廓里还透着尚未褪去的稚嫩。而在右边大脑的印象里国常路理应比现在的样子年长不少,且透露着涉世已深,历经过大风大浪后的沉稳。

不不不,一定是错觉。人总不能逆向生长,而他也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就在威兹曼走神的期间,空气忽然一阵震荡,国常路如扑向礁石的激浪般冲出,才见他背后拴着的代表白军的细长白布条飘起,就听见一声脆响,他直接击中了对手的护面。

第一场战斗结束地如此之快,以至于祝贺胜利的掌声隔了几秒才响了起来。

威兹曼接过不知谁递来的茶盅,轻轻抿了一口。他对剑道本身可谓一无所知,吸引他的完全只有参与其中的国常路。面对新对手他摆出屈膝微微下蹲的姿势,从腰间抽出竹刀的动作果敢而端正。

无论进攻或防御的动作如何激烈,国常路的身体都能遵循一种优雅的平衡,纹丝不乱。仿佛他周身围绕的不是闷热的空气,脚下也非黏腻的泥土,而是同蛟龙似的整个被包裹在清澈自如的流水中。

而他的第二个对手则与他截然相反——那个个子矮小的男人被身边的队友狠狠推了一把,扭动着身子好像很不情愿地走上场地。他护面里的手巾没有系好,一端垂落到了眉毛附近,也没有在额头上划出一条平直的白线。抽出竹刀后他弓起背缩着脖子,活像一只滑稽的火鸡在左右踱步。

然而这个选手给国常路造成的麻烦远大于前者。他的出剑收剑都格外阴险,如同鸟儿冷不丁扑下啄食后又迅捷地逃开追捕。只能要从远处击中国常路的护手,他便立马远远离开发出得逞的怪叫,并不冒进掠取更大的胜利。而在防御的时候,无论多丑陋的姿势他都照用不误。

还有更过分的,这名选手热衷于在对峙时用自己的刀尖挑衅地左右击打对方刀尖,那是一种下流却不被完全禁止的招式。

面对为了取胜有些不择手段的敌人,国常路依旧保持着他典雅端庄的架势,没有被对方的丑态激起焦虑的情绪。他冷静思索着进攻的套路,对方动辄就退到远处不愿正面交锋,只要他往前迈出一步就相应后退,像极了一根油滑的海藻,随波逐流。

最终,在像两只神经质的野兽般相互绕圈、警惕地嗅闻许久后,国常路发起了一次猛烈的冲杀。对方冷笑着竖起竹刀从右方防御,白刃交接的声响如同爆竹般炸出。

两柄竹刀几乎直立着搅在一起,两人用刀柄互推,彼此僵持不下的刀身仿佛风浪中船只的桅杆,紧张地晃动着。

急促的呼吸,流淌的汗水,紧绷的肌肉共同刻画出势均力敌的胶着场面。谁先耗尽力量或被急于求胜的焦躁心情所感染,谁就注定是败者。

就在裁判为了打开僵局而喊“停止”之前,国常路借助对方压过来的细小推力,飞身闪到一旁,竹刀砍在对方乌黑发亮且印上了蓝天色彩的护胸上,发出海浪被斩碎般的酣畅响声。

两位裁判立刻举起了三角形的白色小旗,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国常路收起竹刀,对对手鞠躬致意,说明他大度地承认了对方的实力。当他弯下腰时,从他那沾上尘土的蓝色裤裙下摆下露出了苍白的跟腱。而他脚下的泥土上散布着血滴般的黑色汗点。

通过眼前的画面威兹曼确认了一件事,他的记忆在这个观点上是高度统一的:

——他喜欢这个名为国常路大觉的少年,非常非常喜欢。

 

在第一轮的比赛里,打头阵的国常路连续战胜了5个对手。压倒性的优势让白军在五轮比赛后轻松获胜。

颁奖时国常路拿到了个人优胜的奖杯,他的脸上透着胜利者恬适的谦虚。与企图搭话的宾客简单寒暄了几句,收下了几张名片,他便借口有人在等自己回到了威兹曼身边。

“坐在这儿热吗?”

“还好。”

威兹曼心想怎么也是刚打完比赛的你更热吧。想来自己还没祝贺他取胜呢,不过反正他也不在意的,作罢。

“这茶真好喝,你要一杯吗?”

“好呀,听说是几个巫女亲自在山上种的宇治茶。”

 “国常路,这位外国友人是你朋友吗?”提问的是裁判,他是北辰一刀流的教士,与国常路相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毕竟看着他一路从段位赛中上来的,对这个颇有天赋的小家伙也很是赏识。

“是的,他是我的挚友。”

“这样啊。”

谈话间周围人纷纷议论了起来。

“交换生吗,看起来也很年轻呢。”

“日语说得真好,跟本地长大的似的,一定在日本呆了很久了吧。”

“真漂亮啊。”

“用漂亮形容男人不合适吧……”

不知何时起威兹曼变得非常怕吵,难以适应人群,仿佛一只在海面孤飞了数年的漂泊信天翁,唯有托起羽翼的西风、一望无际的海水与偶然路过的船只为伴。

而包裹他的人们则像一群聒噪的海鸥。

不过他仅耗时仅半秒的皱眉也被国常路敏锐地捕捉到了。

“等下陪我去次山上好吗?想去参拜下山顶的磬坐。”他弯腰凑近他问道。

威兹曼迅速点了点头。

午饭过后稍事休息了一会,威兹曼跟在国常路身后,沿着蜿蜒曲折的参道登上缓坡。他们首先来到了作为摄社的狭丼神社,那里供奉着“荒魂”,很多参拜者来此祈愿武运昌隆。

按照惯例,必须先在这参拜,接受祓禊后才能登山。

威兹曼抬头望了望拜殿用朴素的柏树皮葺就的殿顶,屋脊后有几株苍劲挺拔的红松。在晌午阳光的照射下树干闪着玛瑙般的色泽,让人联想起古代那些挂着红鞘长刀的英勇武士。他想象起国常路佩戴真正武士刀的样子,刀刃被抽出的瞬间闪着凌厉的寒光,而持刀者的眼神更是坚如钢铁。

这么说来,此等场面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不会不会,一定是记忆又错乱了……

“威兹曼?”

“嗯?”

“你又走神了。”

“哦……”

“我们走吧。”

“好。”

他们沿着险峻的山道向上攀登,昨夜下了雨,参差不齐的残破石阶还有些湿滑。威兹曼随手抓住了一根裸露的松树根助力,他忽然发现这里的不少树木已经开始枯槁,树上缠绕着爬山虎与开着小白花的络石,树叶全都变成了砖土色。有几棵树上还圈起了界绳,边上还放置了贡品。

越接近神山的山顶,那里的一草一木就好像包涵了更多神性,被进山的信徒所祭拜。

然而当真到了山顶的磬坐,威兹曼反而毫无感觉。他只看到一群奇形怪状的石头盘踞在界绳内,传说那是神灵坐过的结果,但威兹曼只觉得像是山地战过后被炸了一地碎石的战场。他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有神论者,却也没有对任何神灵不敬的意思,大概是神山不欢迎他这个异乡来客吧。

“你不喜欢这里吗?”国常路对威兹曼的情绪体察得分毫不差。

“说不上喜不喜欢。”他如实作答。

“那你还跟我来。”少年打趣道,“爬得很累吧?”

威兹曼点头承认,他素来缺乏运动。更关键的是他隐隐感觉自己有更简单的登山方法,却一丁点也想不起来。

这导致他像忘了怎样起飞的鸟儿一样茫然而低落。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国常路像在炫耀自己的体力还游刃有余般爬上了一块近两米高的山石,他抬头望着磬坐上方简朴的掩映在青松岭间的小祠,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会慢慢喜欢起这里的,如果你喜欢我的话。”

欸……?威兹曼于内心惊呼。他看向少年虔诚的背影,耳畔呜呜作响的山风骤然停歇,静谧如薄雾般降了下来,将他柔和包裹。他立在两棵墨绿的杨桐树之间,之前那阵微风吹落的白色花苞坠在他被阳光染成金棕色的发梢上,让他看起来细腻而纯净,抚慰了磬坐那令人慌乱的狂野。

啊,当然……

威兹曼欣慰地笑了起来。

他确信自己比头顶的神明更喜欢他。

下山时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到了接近山麓的林荫空地,威兹曼终于看到了开在瀑布边草丛里的一小片野百合。

“这就是明天三枝祭要用的那种百合花吧?”

“是的,一共要用到大约三千枝。会派人从神山上采摘,末社里还种了不少。晚些时候我要跟其他参加了奉纳比赛的学生一起把花送到市区里的率川神社。只是他们送完就回去了而我得留在那帮忙布置一番。你要一起去吗?”

“好。”

“那等我一会,我先在瀑布里洗净身体,再把这些野百合也带下去。”国常路走进边上的一间小屋,脱下剑道服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从另一头的屋门走出,踏入清冽的流水中。

瀑布口草木茂盛,飞溅的水滴打湿了岸边的羊齿草与不知名小灌木,使他们蒙上了些许暗淡,只有细长的瀑布泛出一道白光。

国常路径直站到了瀑布下,水流在他的头顶与肩膀迸裂,又四下溅去。飞坠的激流浇落在他年轻的筋骨与皮肤上,敲击出一种格外富有生气的声响。

威兹曼百无聊赖地踢了一脚树木间一团乱蓬蓬的爬藤,他发现自己的思绪跟这些卷曲的植物一样纠缠不清。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他会热也会累,却不会出汗也不依赖食物补充能量。然而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国常路都对此并不感到讶异,仿佛他本该这样。之前午饭时他只凭兴趣吃了一份茶碗蒸,国常路也只是笑笑说如果他喜欢可以把自己的那份也拿走。

这个少年如此了解他,哪怕他在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思忖些什么都会被感知,但那绝没有让他感觉在被窥视。令他沮丧是他尝试了许多次,却终究无法想起来他们是在何时何地相识的,如今又为何终日在一起。

一阵疾风吹来了一片薄云,倏地掩去了阳光。辟邪界绳上的白纸片在苍翠中沙沙作响,提醒人们在它们之后有个郁暗的岩洞,里面藏着供奉不动明王的小祠。

就如同悄然而至的阴影,威兹曼想起了国常路回答旁人的那句话:

“是的,他是我的挚友。”

他确信那时心里淡淡的失落并非错觉。

啊,自己到底在不满些什么呢?威兹曼又把视线移向瀑布中央,尽管国常路背对着他,却像在回应他目光般举起手臂,用张开的手指去承受水流的冲击。接着他向后退了一步,拢了拢完全湿透的头发,转身向岸边走来。他肩颈部的肌肉被湍急的流水击打得微红而润泽,长期严苛的锻炼让他的躯体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得多。

“威兹曼你又在胡思乱想了。”他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没有。”

“骗人。”

“……”

威兹曼无言以对,他低着头,闷闷不乐地戳在及膝深的翠草中。两只黄凤蝶盘旋了几圈,双双落在他银白的发梢上,大概把他误认为了某种奇特的白色植物。

“好啦……”国常路伸手贴上威兹曼的脸颊,轻轻托起他的下颌。后者对这个动作已经习以为常,他顺从地抬头,保持平视的视线刚巧对上国常路征询的眼神。

威兹曼知道他在怂恿自己说出疑问。真狡猾,他明明本来就比自己高上一些,还非要站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国常路……”他叫他名字时的声音并不比蝴蝶扇动一下翅膀更响,几乎淹没在瀑布的轰鸣中。

好在对方只需凭借口型,甚是不需要也能听到他的呼唤。

“嗯?”

“告诉我,我为什么在这里?”

国常路浅浅地笑了起来,他扬起的嘴角似乎在温和地批评威兹曼的蠢问题。

“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他俯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自然的仿佛只是一片落叶正巧飘落到另一片落叶上那样。威兹曼只感到一种平缓恬静的甘美瞬间蔓延开来,将他淹浸在无可比拟的温暖与欢愉中。

迷醉之中,他听见国常路柔温柔地说:

“你在这里,当然是因为我希望你在这里。”

 

晚些时候,他们俩一起来到了率川神社。

率川神社由三座神殿组成,中间供奉着子神姬蹈鞴五十铃媛命,父神三轮大神和母神玉栉媛在左右两边守护着。这三座美丽的小神殿围着朱红色的栏杆,殿前洁净的石阶显然方才被仔细洒扫过。

国常路还没来得及卸完车上的百合花就被宫司叫住了。

“欸小兔子你可来了!”他叫着他的外号,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滴,“事情太多啦,快来帮忙一起收拾吧。”

“好嘞~”国常路爽朗地答应道,继续不慌不忙地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完。百合花里要挑出最艳丽的来装饰酒樽和酒缶。樽是白木制成的,而缶是素陶壶,晚点会分别装上白酒与黑酒。

国常路找来了苎麻细绳,把挑出来的百合一枝枝编在一起,织成圆筒形的网把酒具包裹起来。由于花茎被捆扎得很紧,花瓣、枝叶与花蕾搅成了一团,看起来有种要窒息了的感觉,花瓣上淡淡的绿色纹脉也渗出了血丝似的微红。

眼前这一幕让威兹曼有点恍惚,那双早晨还握着利器的手现在竟摆弄着花朵,以至于他愈发觉得那一片片花瓣好似柔软的白刃,而那金黄的花蕊则是垂荡的刀绪。而它们末了都会被扭曲成痛苦的殉道者状,为了圣神的祭典献出自己的身躯。就好比将士的爱刃在激烈的战斗过后折断碎裂,成为鲜血与荣耀的殉葬品。

“你想要尝一点酒吗?”国常路似乎不希望威兹曼一直处于遐想状态,总会找机会中途把他拉回来。顺手指了指乌木桌上的几把长柄勺,它们和盖着柏树叶的贡品放在一起。

“不要,那是敬给神灵的吧。”

“其实没关系的。”

“喂,我看起来很馋吗?”

“那倒也没有,我只是看你好像挺无聊的。”

威兹曼思索了下,也许吧,是有点无聊。但不知为何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没问题。

此时国常路已经把装饰好的酒器交给了神官,他收拾掉地上掉落的花叶,加入其他人把神社前的沙石地都扫了一遍,接着在石阶上与庭院里都铺上了崭新的席子。

再往后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把剩余的百合花插在瓶子里摆到神社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届时风中都会溢满这种淡雅的花香,仿佛百合花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抱着花束的国常路与抱着羯鼓的乐师擦肩而过,跟着跑过的是几个巫女。她们都是漂亮的年轻女孩,头上戴着杉叶圈,黑发上用金色的纸绳系着红白两种颜色的饰纸。浅红色的裙子下,拖着带有银色稻叶花纹的白色生丝净衣。

少女们好奇地回头偷偷打量了几眼威兹曼,又看了看国常路,然后一边捂嘴笑着一边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

威兹曼忽然感到了不好意思,倒不是被围观这件事,而是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只有他像国常路的尾巴般跟着他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

“那个,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他追上已经拐到下一条回廊的国常路问。

国常路停下来回身对威兹曼笑了笑,他先把几枝百合插进了脚边的大花瓶,又从怀里的花束里再抽出一枝花,举到对方耳畔的位置。

被摇晃的花瓣擦到耳廓,威兹曼下意识地以为他要把花插到自己头上,赶忙往边上躲了躲。国常路见吓到他了,便原地站在那举着花儿对他晃了晃,表明自己没那意思。看着威兹曼一脸狐疑的表情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你明白了吗?”

“什么?”

“你跟百合花一样只要负责好看就行了。”

“又没有人看我。”

“有啊,我看啊。”

“白痴……”威兹曼赌气地从国常路那抢走了几枝花,放到了下一个花瓶里。今天与他在一起发生的一切都有点微妙的异样。

他感觉国常路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要内敛得多。

不过等等,什么叫以前?那是什么时候?

上辈子吗……

威兹曼决定不去琢磨了。

待那三千枝百合花都安置妥当已是傍晚。随着太阳西沉,神社的红铜色屋顶显得有些发暗。冬青树密密匝匝的叶片之间透着夕阳的光亮,夜风便钻过那些闪着微光的小洞穴徐徐拂来,吹得挂在竹枝上的铁风铃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晚上回去么?”威兹曼看着屋顶千木上摇摇晃晃的挂饰问。

“不了,就在这吧。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看他们做了白烤鳗鱼。”

“要~我喜欢!”

“知道你喜欢才问的。”

威兹曼被国常路要求去末社附近等他一会,他在那有一间朴素整洁的小房间,晚饭他晚点会带过来。

到了那威兹曼四处晃了一圈,研究起了石灯笼上的雕花与铭文。就在他专心致志的时候,忽然一扇拉格自己打开了大约10公分,把他吓了一跳。

——从那条小门缝里,一个金黄色的细长小家伙探出了脑袋。要不是它有毛茸茸的耳朵和细巧的四肢,大概会被人误以为是蛇。

“哟,这不是威兹曼吗?”

“唉?!”

“啊咧啊咧~你不认得我了啊。”

“唔……抱歉……”

“没事没事~总之先进来坐着吧,国常路很快就回来了。”它说完便退入了阴影中。

威兹曼跟着它进了屋在茶桌边上席地坐下,房间里有些暗,细小的木格窗全都紧闭着,他摸了半天才终于找到那盏吊灯的开关。但那光亮比一罐子萤火虫好不了多少,不得已他接过那只小动物递来的蜡烛,点燃了架在墙角几个四面有挡风纸的铁烛台上。

那奇特的小爪子让他突兀的又想起了点什么。

“那个……你是管狐吧?”威兹曼总算找回了一个关键点——国常路也修习阴阳道,饲有若干式神。如今正离开家族在外游历,经常为神社处理灵异事件作为借宿的交换条件。

“是呀,你还好吗?”见他想起自己了,管狐摇了摇难以判定与身体界限的小尾巴。

“不太好。”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就像一只迷途的飞蛾,在玻璃窗外无助地扑腾着,徒劳地想要接近室内的光亮。

“唔,我看看。”管狐伸长身子,凑到威兹曼面前跟他鼻尖贴着鼻尖,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最后缩回桌边说:“有些事情吧,你还是不要记得为好。这话主人是不会对你说的,他太在意你的想法了,还是让我说出来好啦。”

“我一定有过漫长的过去,我无法证明但是我确定。完全记不起来的话会很可惜,甚至会觉得自己都不是自己了,过往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涵义所在。”

“即便那些记忆痛苦为多,而且你死命挣扎着去回想的过程也很艰难?”

“也许我只是不能接受日子过得不明不白,我不想连‘自我’都无法圈定出明确的轮廓。”

“可是,那个真的很重要吗?你现在不快乐吗?”管狐用尾巴敲着桌面,它知道这个问题威兹曼要花一些时间去思索。

果然威兹曼出神地望了很久跳动的烛火,叹了口气低声说:“的确很快乐。”

只要和国常路在一起心情就会没理由的好,他没有办法不承认这一点。

“这还不够吗?嘛~放心吧,主人没有对你的记忆动过手脚,你也没有撞树干上失忆。一切都在于你自己的选择,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唉……”威兹曼不明白,也不是没考虑过索性装傻到底。

但是,那样的话该怎样安置自己对他的感情?

那深沉如海,到让胸腔感到坠重的感情背后,一定有一个不该忘怀的故事。

就在他打算追问之时,国常路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把铁壶,壶身扁矮,雕有素雅的云状纹理。还有一个精巧的火钵架,样式是三只兔子抬着一个圆环。从工艺上来看它们都是来自南部岩手县的传统铁器。

他身上所散发的充实温馨的尘烟之气,让威兹曼一秒抛弃了悠远的难题。

“久等~久等~饶去了社务所把借给他们的茶具拿回来,不然晚上没法烧水泡茶了。”

“先说我的鳗鱼呢!”

“在饭笼里呢,不好,忘记问你要不要祭祀后撤供的酒了。”

“你也想喝的话再去取一些也无妨。”

“……喂,我还没有满20岁怎么能喝酒啊!”

“忘了,那晚点泡茶吧。”威兹曼自顾自吃起了烤鳗鱼,面对国常路他总是得寸进尺的任性。不用在意言行举止是否得体,不用在意自己的想法是否奇葩可笑,不用在意一不小心把实际上有至少四人份的鳗鱼全都干光了。

不不不,最后一点还是要在意的,至少不该让国常路像让着贪吃小孩一样一直在吃别的,那样不免有点太过分,他明明记得他也是喜欢鳗鱼这种食材的。

然而当他有些过意不去地抬起头时,对方却抢先一步说:“看着我作甚,以我现在进行的修行理应过午不食的,但觉得难得你想吃东西不陪你也不好。”

威兹曼皱起眉撇了撇嘴,这家伙不但太擅于编制安抚人心的言辞,还深谙适时扯开话题给人台阶之道。

这不又来了。

“想喝茶吗?要哪种我去泡,左苍还是西尾?”

“都可以。”

于是国常路起身去烧水挑选茶叶,威兹曼则把玩着他放在桌上的两只仁清式京烧瓷茶碗。上头用艳丽的釉彩用银、赤、紫、黑等颜色绘出起伏的山丘,再以艳丽的金与红点出漫山遍野盛开的樱花。当它被淡绿清苦的茶汤填满时,有种孤高与绚烂就此融合的美感。

这茶真的很好喝呢。

鼻子被浓郁的茶香占领了。

他看着国常路在书架前寻觅某一本书,烛火在后者深棕色的头发上蒙上了一层暖暖的橙黄。屋外的箭竹与榉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偶尔有一声远远传来的鸮鸣。

这个夜晚清静到仿佛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人类存在。

但威兹曼不知为何被一种虚妄感捕获了。

“这是真的吗……”他小声呢喃道。

“怎么会,这杯子要是仁清的真迹该能买下半座神社那么大的宅院了。我虽不愁钱财但也不至于富足到玩收藏品。”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杯子的。”国常路不对路的回答让威兹曼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好吧。”国常路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把手上的《万叶集》放回架子里,“你眼下的一切,倘若你认为是真的那就是,反之亦然。”

“你总喜欢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因为选择权终究在你手里。”

“可我明明就有选择障碍症!”

见威兹曼急躁地抬高了声调,国常路走到他身边,用刚从书架上抽下来的线装册子轻拍了一下他的头顶。

“就会跟我闹别扭。”

“……没有!”他反驳得一点没有底气。

“好吧,好吧。”国常路挨着他坐下,“那你想让我替你做一次选择吗?”

威兹曼在意起了“一次”这个修饰词,以及对方淡淡伤感的语气。他似乎看到了那个被给予了许多次安稳生活的机会,却最终一意孤行的自己。

但这个问题本身也是一个选择,所以他本能的不愿作答。

他顺势趴到了国常路腿上,享受他像抚摸猫咪一样抚摸自己。对方的指尖很暖,被触及的皮肤如同被暖风拂过的积雪般将要融化,渗进平和寂静的土壤中,坠入更深沉的安眠。

“困了吗?”

“嗯……”

“那睡吧,我给你几段诗。”

“好。”

“别着急,如果你发自内心想要醒来的话,自会醒来。”

威兹曼并不着急,醒来什么的,好歹等他厌倦了这样的夜晚吧。

但是真的会厌倦吗?

睡着之前,他恍恍惚惚听见国常路在念诺瓦利斯的《夜之赞歌》。

“Es war der erste,einzige Traum - und erst seitdem fühl ich ewigen, unwandelbaren Glauben an denHimmel der Nacht und sein Licht, die Geliebte.”

(这是最初的,唯一的梦——自此,我从夜之天国与它的光辉,以及心爱之人身上,握住了那永恒不变的信仰。)

 

 

 

Part two

 

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清晨刚醒来的几分钟里,依旧朦胧的大脑很难判断方才结束的梦境到底是不是现实。

此时威兹曼也在被同样的问题困惑着。

他发现自己趴在白桦木桌子上,肩膀有点酸。微微摇晃的老式手工蕾丝窗帘挡不住阳光,只能让它变得更虚弱些。北欧的阳光从不会灿烂到需要严密遮挡的程度。

这里是千湖之国的塞马水系,大小不等的湖泊与河流、海峡连接在一起,包围在地岬、山脉、海湾、岛屿和礁石之间,形成了一片清澈而神秘的风光,同时也像迷宫般将被茂盛森林覆盖的陆地分割开来,水域中心一点的地区人迹罕至。

威兹曼已在这栋湖边小屋里隐居了好些年,湖的名字叫鲸鱼,是他亲自起的。芬兰的湖泊如此之多,大概足够每个本土居民命名认领一个,兴许还能有剩余的分给游客。

可是,那素雅的和风居室呢?那是日本吧?挺久以前他确实在日本呆过一段时间。

所以,是梦咯。

啊,但是……

迷迷糊糊之中窗外传来了鸫鸟清脆的鸣叫,接着是一声更清朗的呼喊:

“威兹曼先生,你又趴在桌子上睡觉!”

威兹曼转头看了看身边跟坐着的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家伙,他双手叉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都快8点了你不想吃晚饭了吗?现在打瞌睡晚上怎么睡得着!”

“晚点再说嘛……”

“你怎么像小孩子一样!”

“喂,唯独这点不想被你说啊!”威兹曼伸了个懒腰抱怨道。那小家伙外表看上去10岁左右的样子,实际年龄肯定更小一些。至于具体小多少他记不清,也无从考究,因为那不是个正常出生的小孩,而是自己禁忌实验产生的人工生命体。

他本来只想复制一个自己给自己解闷,却在最后鬼使神差地用了那个人的基因。

总之,有个幼年体的国常路大觉陪着也还不错。

至少自己又被这张脸照顾得挺好的……

晚饭小家伙烤了两条从湖里钓来的白斑狗鱼,撒上山上摘来的野葱。还有早上做的黑麦面包配山羊奶酪。住在原始自然中很多事情都得自己动手,去最近的小镇也得花上近3个小时,而且不是什么都适合一次买一大堆囤着的。

好在小国常路此类技能点似乎点满了,他已经把另两条狗鱼腌了起来方便保存。渔具也保养好了,钓竿抹上护竿油仔细擦拭过,浮标洗净了晾在外面。

谁让威兹曼不知道哪辈子才能学会饲养自己。

“你前面做梦了吗?”小家伙边问边抓起一片面包开始涂奶酪。

“你怎么知道。”

“一般你很少叫我名字。”

“哈,也是。”威兹曼笑了笑,他比较喜欢叫他小兔子或者小家伙。

“梦到什么了?我么?”

“唔,成年以后的你。”

“唉……你就那么急着想让我长大么。”小国常路无奈地摇头,接着啃了一大口黑麦面包,“也许我该再多吃点。”

“也没有啦,现在这样就很好。”

“可梦境能反映人最隐秘的希望。看来你真的很需要成年的我。可惜我没办法在一两个月里长成18岁的样子。”

“不急不急,慢慢等嘛。”见小家伙沮丧了起来威兹曼赶忙安慰他。

结果小国常路若有其事地放下了叉子,严肃地说:

“威兹曼先生,你不是打算自杀的吗?先要在夏至那天到达罗瓦涅米附近的北极圈上看日落,再一路向北到挪威北角在世界尽头的海岬寻死。你都策划了好几个月了。”

“唉……?”经他一提醒,威兹曼总算想起来确实有那么回事。自己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对世界不再有兴趣了。无感到有人问起他到底哪里不满他想半天也回答不出的地步。毫不关心的后果便是没有喜好也没有厌恶。

“那么,你怎么看?”自问了下并没有要取消计划的意思,不过总得问下小的有何建议。

“我很支持你啊。”小国常路的语气有点不情不愿,那感觉仿佛是要他把心爱的小鸟放生时的纠结。明明不舍却立场坚定。

“为什么?我看起来活得很苦楚吗?”

“那倒没有。怎么说呢……”小家伙拖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我觉得你只是非常非常想做这件事,就好比一直住在山里的人渴望去看一眼大海一样。如果一辈子都没去成会很遗憾吧。”

威兹曼承认这是个绝佳的比喻。死亡的欲念隐藏在他每一根神经里,负责幻想的脑细胞无时不刻不在描绘诱人的死亡场景。

他坐在湖边垂钓时会想象掉下去的自己——坠入清澈湖水中的那一刻,倏然而至的寒流将湖面瞬间冰封。他便被困在了这巨大的水牢里慢慢下沉。冰冷刺骨的水流倒灌入肺部,冻结心跳与呼吸。白鲑鱼迷茫地瞪着他这个陆地来客,终究不屑地甩尾离去。

他在靶场玩弄毛瑟手枪时会想象被子弹命中的自己——穿透太阳穴的子弹是如此果决。坚硬致密的颅骨应声碎裂,被撕裂的肌肉与皮肤被高温所灼焦。喷涌的血液飞溅渗入白皑皑的积雪,散发出让食肉动物为之迷狂的腥甜。乌鸦盘旋在针叶林上方用嘶哑的声音宣布葬礼后的宴席开始。他很快会被闻讯赶来的动物撕开皮肉,分食殆尽。

以及被列车碾过,在铁轨上拖出长长血痕的自己;

在针叶林中散步时被蝰蛇咬伤,红细胞逐一碎裂、器官衰竭的自己;

被扔进焚烧炉里化为灰烬的自己;

坠落到工地地基被浇灌而下的水泥瞬间淹没封存的自己……

也许“向死而生”本是哲人口里积极向上的正面词语,然而对威兹曼而言生命本身的意义十分淡薄,寂静的死亡才是最终的奖赏。

就此放弃念头是不可能的,但不管怎么样他总得问问小家伙怎么想。

“我死了之后你打算怎样?”

“欸~你就别担心我啦!”小国常路立马使劲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回答道,“我这个年纪适应能力很强的,不久大概就会和其他人有新生活了。不过我肯定会经常想起你的,毕竟你是个那么好的人。”

忽然被发了好人卡威兹曼差点笑了出来。

“有吗,我都不觉得我岁谁有用过呢。”

“你们大人都好势利!”小国常路双手叉腰摆出老师教训学生的架势,“为什么非要有用才行呢?‘塑料袋’没有逮到过一只耗子但他是个好猫不是吗?我们还是很喜欢他养着他也很开心,这不就行了!”

“好嘛~好嘛~”威兹曼姑且同意了他的观点。

“不过,要出发的话得尽快了。”

“唉?”

“不然玩一圈可能夏至就过去啦。”

“也是。”

威兹曼自从来了芬兰就几乎不怎么离开鲸鱼湖,跑最远的距离也不过去最近的小镇购物。然而芬兰是个坚韧而美丽的国家,他想在离世前稍许再游玩一番。

晚饭过后,两人又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夜色总算磨磨蹭蹭地降临了。

小国常路提议去二楼露台坐一会,他还不想睡觉。威兹曼同意了,他从来不强迫他早睡早起。

于是小家伙很高兴地在桌上点起了蜡烛,他很喜欢那个日式烛台,接着他又拿了些葡萄酒上来。

威兹曼也不反对他喝酒,后者本就是禁忌的产物,他不确定世间的法则是否还适合这孩子,不知道到底什么会对他好,什么会害了他。

柔和的烛光微微跳动,只够照亮大半个桌面,但除此之外夜色并不暗淡。

北极星就在头顶闪耀着,还有与之相伴的北斗七星,以及猎户座,狮子座与小熊星座。月亮知趣地躲在一片薄云后方,将漆黑的舞台礼让给星辰。

倏忽间一颗流星悄然划过,让人本能地向其祈求幸福与快乐,哪怕是决意寻死之人。紧接着第二颗流星也开始坠落,仿佛在响应方才许下的愿望。它拖着更长更炫丽的尾巴,在黑幕中拉出一道象征希望的滚烫裂缝。

不远处的湖边隐隐传来狐狸的叫声,也许是嗅到了人类的气味,也许也在向流星轻声诉说请求。

在这片土地上这样的感觉不分贵贱,人与其他生灵都可以享受清幽的夜风,寂静的流水与繁星的辉光,并为自然时而低调时而炫目的美感到喜悦。

“你有许愿吗?”威兹曼问道。

“许了。希望你的计划成功。”小国常路一脸严肃地回答,“自杀未遂的话弄不好会很痛苦的呢。”

威兹曼笑了笑,这样的愿望听上去更像一个诅咒。

那颗流星一定很迷茫,为什么一个单纯的孩子会以那么虔诚的姿态许下一个如此“恶毒”的愿望。

威兹曼也有些迷茫,为什么这个小家伙会毫无障碍地理解自己的每一个想法。就如同那种能力像长相一样被写进了“他的”基因编码里似的。

然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犹犹豫豫了。

 

………………

 

事实上他俩第二天就出发了。生无可恋的人并没有太多东西要整理,只需简单带上些金钱与衣物及少量纸巾之类的必备日用品。

从附近小镇有一班巴士可以去萨翁林纳,芬兰最迷人的湖城。

“这个时间去那可什么节日都赶不上,不好玩。”路上小国常路一边端详着地图一边说,他早已在互联网上检索了整条路线上的景点或特色活动,从头到尾认真策划了这场旅行。

“哦?都有些什么?”威兹曼随口问道,惯于闭塞自己的他并不怎么关心。

“比如7月的歌剧节,歌剧院是个中世纪古堡,有骑士大厅和阴暗的地牢。不过真的看歌剧我估计要睡着,还是更喜欢看动画。”

“我也是。”威兹曼同样坦率承认。

“耶?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古典的话我还是情愿听交响乐或小提琴独奏。”

“好吧。”小国常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他还没到能真正欣赏音乐的年龄。所以比起音乐剧什么的他更在意8月的运动会。

“啊,好想参加世界扔手机锦标赛。”

“唉唉?还有那种东西吗?”威兹曼瞬间来了兴趣。

“有啊,有啊~好像分成用距离和姿态创意决胜负的两组。扔的都是不要了的旧手机。既环保又锻炼身体,还能发泄不高兴的心情。官网的报名费用包括骑马、游泳、桑拿与食宿的开销。”小国常路一字一句地念着不知哪里搞来的宣传材料。

“我们可以推迟计划先去参加比赛吗……”

“不行不行!决定了的事情就不能改了!”

“唉,但是……”

“世界上好玩的东西太多啦!你要是一圈都玩下来大概就是寿终正寝老死了吧!”

“哦……”威兹曼沮丧地嘟哝了一声。他感觉自己与小国常路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是颠倒的,往往自己才是被管教被照顾的那个。而他竟也大言不惭地习以为常。

这不,到了萨翁林纳后,小国常路在去旅店休息前很自觉地去买了肉干与压缩饼干备着,他不能指望威兹曼会想起来此类事情。

次日清晨,小国常路早早把威兹曼拖起来前往卡拉韦西湖最南端的码头。夏季萨翁林纳与库奥皮奥之间有游轮往返。航程大约耗费一天,比起开车去慢多了,但湖面景致显然是公路无法比拟的。

反正他们的时间宽裕得很。

游轮开动时的汽笛声驱散了四周的宁静。野鸭原本在岸边不远处悠闲地漂浮着的、尚未扰动清晨平稳如镜的湖面,那尖利的声响把它们惊得纷纷潜入水下,迟迟不敢再次浮出水面。

船头渐渐穿过青绿茂盛的芦苇丛,驶离了岩石嶙峋的湖岸。木质的农场围栏与避暑小屋凌乱地散落在湖边,阳光映射在深浅不一的湖水中,折射出缤纷各异的色彩。

威兹曼与小国常路找了个地方把背包寄存了下就登上了甲板。他们谁都不习惯船舱内相对沉闷的空气。

“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小国常路在桅杆边坐下,随手拆开带上来的一包零食。大概只有在这项活动中他俩的“大人”与“小孩”的关系是正确的。

“你想听什么故事?”威兹曼一如既往地反问。通常小家伙都会说上一两个场景,医院,墓地,城堡或魔法学校之类的。有时候也会指定角色,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动物。

这一次,小国常路说:

“我想听一个刑警的故事。”

威兹曼愣了几秒,因为他点了一个过分巧合的题目。

不过那个故事现在说出来倒正合适。

“好啊。”他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笑了笑,“不过我得事先告诉你,这是个悲伤的故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我不会哭的。”小国常路露出倔强的表情。

于是威兹曼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他的小脑袋。与此同时,一只鸫鸟孤零零地从他们头顶飞过,用那醉酒般的飞行姿势投下一缕一闪而过的影子。

【故事发生在12年前,主角当然就是一名刑警咯。他可能是全日本最优秀的刑警,经手的案件不论有多错综复杂都能迎刃而解。但除了本职工作之外呢,大家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只觉得那是个生活规律,行事干练,为人谦逊的人,但不怎么喜欢社交。

与刑警关系最好的人是隔壁楼科室的法医。法医是他在德国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们是室友。然而当他毕业后回了日本法医却追随他而来,因为爱。

法医的性格很奇怪,不爱说话,也不爱在白天工作,就像个躲在地窖里钻研魔法的巫师。只不过他摆弄的不是青蛙腿和蜗牛粘液,而是被害者的尸体。

所以大家看到法医都有些害怕,胆小的人说与他擦身而过都会觉得阴森森的。因为总感觉比起活生生的人类他更喜欢尸体。

只有刑警知道法医真正喜欢的不是尸体本身而是死亡——那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平等,又最宁静的存在。

法医从小就在策划自己的死亡,称其为人生终极目标也不为过。尽管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执着地想要寻死。他完全没有抑郁症或其他导致情绪消极的精神问题。

他读书的时候一路成绩优异,就为了进入医科大学,然后选了个能见到最多种“死亡”的专业。他希望能积累经验,找到或者发明一种最艺术最完美的死法。

刑警算不上有多热爱生命,但他在办案时对无辜的被害人都会表示惋惜,毕竟人仅仅活着就有无比丰厚的意义。

不过他并不反对法医的理想,他认为对生命的追求与对死亡的追求理应同样被尊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理,都有自己的爱好与需求。就像比起同情与劝阻,法医更需要的显然是理解与支持。

刑警与法医当了整整三年同事后,法医忽然说他配出了一种药剂,静脉注射以后会迅速致死,更神奇的是躺在放满这种药剂的浴缸里的话,可以被尸骨无存地溶解,包括牙齿与头发。

刑警听完后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自杀呢?”

法医皱眉思索了一会说:“也许今晚,但不知为何我有些犹豫。”

刑警笑了笑说:“是因为我吗?”

法医沉默了好久,最后点了点头,他不否认自己喜欢跟他在一起。

于是刑警凑上去吻了法医,然后告诉他:“随便你怎么选,为了我多活一会还是为了自己立即死去,都无可厚非。”

事实上那天晚上确实有人死了,但死的却不是法医而是刑警。

法医接到任务要去一个凶案现场验尸。本来刑警是不用一起出动的,但他决定去陪陪法医,因为说不准第二天就见不到了。

结果他们刚到现场就受到了犯罪分子同伙的袭击,在最最关键的关头,刑警替法医挡下了那颗手枪子弹,出于职业本能与爱。

在这之后,法医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

讲完威兹曼才发现自己用了太多书面化的表达,而且大都在描述评论与心情,那会让故事对小孩子而言变得相当枯燥。

然而当他对小国常路道歉后,小家伙非常认真地问他:“那个法医是你对吗?”

“唉……”

“刑警是上辈子的我?唔,不知道那算不算上辈子……”

“啊,没错……”

威兹曼不得不承认小家伙在某些点上的理解力犀利得令人发指。

“他一定对你很好吧?”

“嗯,就像你对我一样。”

“你很爱他?”

“喂,小家伙!我怎么觉得你在嫉妒‘自己’。”

“不是的!不是的!”小国常路使劲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对这件事情还在内疚后悔。”

“这本来就是一个关于懊悔的故事。”威兹曼神色忧伤了起来,“而且我很诧异自己的自私,明明已经放弃那个念头很久了,但自从有了你,我……不不不不不,对不起那完全不关你的事。”

小国常路把还没吃完的零食袋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戳了戳威兹曼的嘴角。

“笑一笑啦别难过了。我觉得那不是一个令人后悔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成全’的故事。”

“唉?”

“换做我在你有危险的时候也一定会选择救你,不然我会于心不安的。但在那之后,你也不用纠结二选一了不是吗?因为想继续活下去与我在一起的选项已经不存在了呀,那么你就可以安定地自杀了。”

威兹曼一时不知该何言以对,从没想到那段过去还能这样理解。

于是他顺着嘴角被戳出的弧度笑了起来。着实瞬间释怀了许多,他甚至怀疑起小家伙与从前的国常路不止拥有同样的基因,还有同样的灵魂。

此时两只凤头䴙䴘昂首挺胸地踏着湖面跑过,其中一只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水草。它们滑稽的动作立即吸引了小国常路的注意力,他趴在栏杆上看着那对求偶成功的水鸟,直到它们双双消失在岸边草丛中。

威兹曼则在一直在旁边看着小家伙专注的背影。能让他再次回到自己身边,以及能再次踏上这段征途真是太欣慰了。

 

………………

 

库奥皮奥是座宜人而活跃的城市,有着铁栅风格的建筑与棋盘纹路般的平行道路,让街景看起来更像是在美国而不是北欧。

威兹曼与小国常路决定在此逗留几天。挤满整个6月的舞蹈音乐节倒是其次的,反正晃到哪儿都能撞上欧洲著名舞蹈团的表演。重要的是如果要为之后的旅途做一次大采购,去一趟市中广场上颇为独特的露天市场似乎是个好选择。

小国常路在棚子下的各种摊位里钻来钻去,兴奋地研究各种或新奇或古旧的饰品、珠宝以及食物。他迅速啃完了一只“卡拉库克”烤饼,那是一种黑麦面包中夹着鱼与猪肉的传统食品。接下去他拽着威兹曼买了不少鹿肉干和干酪,还有沼泽里采来的各种蘑菇与浆果。不过在满载而归之前,一贯奉行实用主义的他破天荒地看中了一只鲸鱼形状的铁制风铃。

威兹曼在小家伙犹豫不决的时候果断买了下来给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要。”小国常路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

“它是很典型的日本南部铁器,可能是很久以前谁带来这里的吧。”威兹曼替他回答。

“耶耶耶?!”

“以前的你就很喜欢。”

“哦~怪不得我对它一见钟情,就像对你一样。”

“喂……”

晚些时候威兹曼买下了一辆结实可靠的越野吉普,往后的道路他都打算自驾。吉普车的后座塞满了军用帐篷、铁铲、防风炉、登山绳等户外用品,还有之前购买的大量食材与酒。

小国常路对他们即将野营而不是住酒店感到高兴,他早已习惯了贴近自然环境,甚至从未居住在城市里过。

威兹曼在越来越迟的日落到来前一口气沿5号公路开到了卡亚尼,最后他们选择在附近奥卢湖畔的一处安静钓鱼场边安营扎寨。小家伙很快用新买的锅做了些马铃薯闷鹿肉,威兹曼则将地面上的针叶扫成堆生了营火,入夜后还是要靠明火驱赶可能出现的掠食动物。

接着他们按照饭后惯例开了香槟,虽然只能拿纸杯喝有点怪怪的。

“也许我不该把你带出来的。”威兹曼喝了第一口香槟后说,“如果你被当孤儿处理不能继续住在鲸鱼湖的话,可能要很久都喝不到酒了。”

“那都是小问题。”小家伙咬着纸杯边缘,“我真的想喝的话至少能用一百种方法弄到酒。”

“哈哈哈哈……”威兹曼大笑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好孩子。有我以前的风范。”

“嘛~这又没什么难的。”小国常路也跟着喝了一大口,“对了,威兹曼先生小时候是怎样的人?”

这问题让威兹曼惊愕了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所谓童年在自己的记忆里无影无踪,跟未存在过似的。他霎时简直都要怀疑自己其实也和小国常路一样,是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处在某个年龄段的人工生命体。

末了他随便做了个不着调的类比:

“啊,大概就是那种为了逞英雄会去爬柏林墙的人。”

小家伙果断追问起了柏林墙是什么,于是威兹曼给他讲了很久德国历史,直到到了真的该睡觉的点。

午夜将近,一只灰林鸮在某棵树上呜鸣着,伴随着一群蛙类的情歌。远处还隐隐传来不知什么机械沉闷的引擎声。营火即将燃尽,留下一小片黑炭余烬。一只路过的小狐狸好奇地前来嗅探,它灵巧舔食掉了留在纸杯底部的香槟,又一溜烟跑走去捕捉草丛里的蟾蜍。

威兹曼点起了第二堆更大的营火,然后去车上拿来了毯子,与小国常路一起爬进了一早搭好的帐篷里。

“休息吧,不早了。”他把小孩子抱在怀里,让其舒服而温暖地紧贴在他胸口,那些扫着他脖子的棕色发丝比初夏的浅草更为柔软。

“嗯。”小国常路困乏地应了一声,轻轻拉了拉身上的毯子。

夜的薄雾很快宛如守护者一般展开羽翼,将这两个相依的身影笼罩了起来。

连着好几天他们都是这样露营的,每次两人都美美地睡到自然醒才开始收拾东西继续往北前行。威兹曼并不急着赶路,有时才开出十几英里就会停下歇脚,他情愿把更多时间花在钓鳟鱼上。

他们磨磨蹭蹭了不少日子才进入了库萨莫的荒野地区,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苔原、森林和跳跃着穿过峡谷的激流。奔腾的河流与松树梢上呼啸而过的狂风发出巨大的声响,却制造了格外宁静的氛围。

在小国常路的要求下,威兹曼特意绕道去了奥兰卡国家公园保护区。可惜他们在森林小屋里住了一个星期也没能看到被称为森林之王的灰熊,倒是有几只肥胖的山猫一直在附近游荡,时不时回头瞪上他们一眼。

小家伙最终放弃了他心心念念的灰熊,因为明天就是夏至了,是时候该赶往北极圈了。

从库萨莫到拉普兰区行政中心罗瓦涅米也不过一百多英里路程,走公路两三个小时绰绰有余。但对十几岁小孩子来说被困在副驾那么久还是太无聊了。

“威兹曼先生为什么特意要去看白昼的午夜太阳?”他打着哈欠问。

“唔,说起来有点复杂。”

“还是跟以前的我有关吗?”

“是的。”

“当故事告诉我嘛~路还长着呢。”

“行。”威兹曼整理了下思路,开始讲故事。

【从前我是见到太阳就不想工作的夜行性生物,白天一直在睡大觉日落后才会醒来。然而他还是喜欢白天来找我,哪怕就在那看着我睡觉再顺手理理东西都好。

那天我醒来时发现他早就等在那了,他得问我要一份验尸报告,但除了我谁也没办法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材料里找到想要的文件。

好吧,即使是我也得找上一会。而他就在我身边忽然来了句:

“你睡着的时候就跟死了一样,怎么都吵不醒。”

我说:“对啊对啊~只有阳光彻底消失我才会醒,就像被巫婆施了魔咒。”

“那么要是阳光一直不消失呢?”他问。

我想了想说:“大概会永远睡下去吧。”

于是他提议要带我去北极圈,看看极昼不落的太阳是不是当真能让我跟不少动物一样索性夏眠。如果真的一睡不醒就一直睡在那也不错。

我问他那么到了极夜怎么办呢?

他说:“那就再带你去南极,北极到了极夜南极就是极昼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就像修普诺斯是达拿都斯的兄长一样,睡眠是死亡最亲密的朋友。

在他回自己的科室前我跟他在实验桌上做了三次爱,然后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讲完这个典故后,威兹曼发现小国常路用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晕。

好吧,他心想,不该忘了把最后少儿不宜的剧情给删掉。

他们到达罗瓦涅米时正值中午,威兹曼随口问小国常路午饭想吃什么。

小家伙点开车载导航翻了几下,最后指了指麦当劳。

“唉?你竟然也会想吃快餐?”威兹曼诧异地问。

“不,只是资料上写罗瓦涅米的麦当劳是世界上最靠北的一家。”

“那走吧,听起来有点意思。”

——也就有点意思罢了,快餐店嘛,全世界都一样,最北端的分店想必也不会有特殊菜单的。

不过当威兹曼问小国常路想吃什么,小家伙又给了他一个意外。

“我要儿童餐。”

“……你确定吗?等会别叫饿哦。”

“确定。”

“小东西你今天真奇怪。”

待他们找地方坐定,小国常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盒子里拿出附送的玩具递给威兹曼。那是一只信天翁冰箱贴。

“给我干嘛?!”刚开始啃汉堡的威兹曼含糊地问。

“别装了还不是你想要,你前面盯着海报看了很久了。”

“所以你才点了儿童餐?”

“是啊。”小国常路霸占了威兹曼那杯更大的可乐,“你肯定比我更不好意思吃不是吗。”

“……好吧,谢谢。”

当天他们倒是不用再露营了,因为可以住在附近北极圈上的一个小镇里。他在那有一幢同样在湖边的传统红色小木屋,屋顶是黑色的,屋檐与窗框以及屋面边沿则漆成白色。内部除了简单照明设备与抽水泵之外仅有几件最基本的家具,同样是木质的。

宽敞的客厅里只有一张靠墙摆放的桌子,简直就是为了突出划在地板中央那条红线。相应的,挨着湖那侧的墙面被改造了下,装上了偌大的落地窗,一眼望去波光粼粼的湖面尽收眼底。

当然,改造的初衷并不是为了欣赏湖景。

小国常路像巡视地盘的小野兽般四处转了一圈。他一脸困惑,显然心里对这个地方有很多疑虑。不过当他一抬头对上威兹曼平静如水的眼神,就瞬间放弃了提问选择默默等待。

果然威兹曼也没打算解释些什么,他只是建议小国常路早点睡,因为第二天要“熬夜”。

于是小家伙安安静静地带上眼罩躺进睡袋里,事实上,直到第二天傍晚他都没再与威兹曼说一句话。

他知道这一天对威兹曼而言格外重要。

大约七点半的时候威兹曼看了看手表,然后把屋子里仅有的两把椅子搬过来都放在了客厅红线上。

小国常路乖乖坐上了其中一把椅子,与威兹曼一起看着窗外的风景。不过今天的主角不是湖也不是天鹅,而是太阳。

——只见夕阳在不断坠向地面的过程中骤然停止,接着像一个被顽童拖拽的风筝似的,沿着地平线缓缓平移,原本该被黑夜吞没的金色光芒继续闪耀在湖水与天空暧昧的接缝处,让湖面看起来好似一整块炫目的金箔。

今天是夏至,极昼到来了,北极圈里不再有日落。

小国常路现在可以提问了。

“这条红线就是北极圈吧?”

“是的。”

“这房子……不是你买的吧?”

“不,这屋子是那个‘国常路’的遗物。我在拿到钥匙和地图后才意识到他真的在认真策划这件事,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的。”威兹曼感慨地叹了口气,“不过也好,我终究和‘他’一起见到了不落的太阳。讽刺的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睡觉,我只想死。”

“更讽刺的是我不能在这里跟你做三次爱。”小家伙冷不丁来了一句。

“那么点大的小脑瓜能不能不要想这种限制级的事情!”威兹曼重重拍了他一下后脑勺。

“唔,痛!但是我觉得以前的我一定是那样策划的。唔,痛痛痛痛痛……”

“再乱想我会打得更重的。”

“好啦好啦~我不想了。”小国常路抱着自己的头,“要么我们走吧,傻坐在这也没意思啊。”

“去哪?”

“你不是一点也不困只想死吗?正好我也不困,昨天睡多了。”

“那好吧。”

威兹曼带着他回到车上点开了地图,这一段路途将格外漫长。他们要回到罗瓦涅米沿83号公路一路北上穿越边境进入挪威,然后还要再行驶至少80英里才能到达目的地。中途也许会在科图柯诺或者阿尔塔休整一下,也许哪儿也不停。

小国常路爬上副驾系好安全带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连音乐都没要求听。上了公路后他就一直凝望着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路面,让天边几缕漂泊的云彩倒映在他深棕色的眼眸里。

威兹曼能感觉到,小家伙为了保持平静已经竭尽了全力。毕竟这将是自己陪在他身边的最后一段路途。死亡与分别正在有条不紊地步步靠近。

而在夜幕无法降落的地面上,时间变得混乱不明。好几次威兹曼都在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被固定在了一副画里,从周围的景色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姿势都一成不变。

一直到挪威边境被边检要求出示护照时,威兹曼才仔细看了眼手表。

午夜零点三十二分。

3个半小时开了300多英里的,速度还不赖。

此时小国常路终于撑不住睡着了,于是他决定停下来煮个咖啡。

在这片海拔数百米,终年强风吹拂的高原上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沼泽。威兹曼把车停在一个池塘边上开始烧水,午夜太阳的淡红光线下,一尾鳟鱼跳了起来,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缓缓向外的涟漪。

他很快喝完了此生最后一杯清苦的热咖啡。

接着他又发动了汽车引擎,顺着一路可以看见海水的路,一口气把车开到了普桑格峡湾。

在摆渡去马基奥雅岛之前,威兹曼考虑再三,还是把小国常路放在了码头的一家小便利店里。

“对不起,我不能再带你一起往下走了。”

“嗯。”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加油,祝你好运。”

“那么,晚点你想回家的时候就自己报警。”

“好,不用担心。”

简短的告别就这样结束了,威兹曼最后吻了下小家伙的脸颊。这小孩是那么的坚强,明明只要他的一句挽留或一滴眼泪自己就会放弃,然而他事到如今依然用淡定而倔强的眼神支持着他和他的愿望。

他独自把车开上了渡船。船会把他运到洪宁斯沃格,那里的最北端就是深入北冰洋的幽冥北角。

大约十分钟后,威兹曼踏上了那段他向往已久的悬崖。永昼之夜的太阳仍精神抖擞地浮在地平线上,将眼前无垠的海水染得一片血红。凛冽的海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袭着他的脸颊,凝重的波涛在骇人的轰鸣声中一下一下击打着崖脚。海鸭粗鲁地挑衅着海鸥,空中不时落下几滩鸟粪。

将油门踏板踩到底的那一秒,威兹曼才终于回想起自己为什么选择了这种方式。

——寻求死亡是累世积存在他灵魂中的欲望,他无法逃避那头虎视眈眈的野兽,唯有献祭自身才能让他满足地销匿。但与此同时,他希望把死亡的惨烈与痛楚也一同印刻在自己的灵魂上,让它与那欲壑难填的野兽缠斗下去,也许来生才能有安宁的可能。

——此刻,极速冲刺的车辆轻而易举撕开了钢条护栏,没有人知道它会被坚硬的岩石粉碎,还是直接砸向冰冷的海水。

 

 

 

Part three

 

能离开大地的束缚进入天空是一种祝福。

对一只信天翁而言,羽翼是它生命的骄傲,翅膀下的疾风则是自然的馈赠。从第一次拍打双翼乘风而起后,它可能要在海平面上方翱翔十年甚至更久才会回到陆地。

在此期间,信天翁背覆着苍茫无垠的天空,俯视着青蓝浩瀚的海水。只要愿意,它能在12天里飞行6000公里,是世界上最自由的生灵。

威兹曼时常会想,自己身上究竟出现了怎样的错误,以至于它似乎正在逐渐偏离祖祖辈辈遵循的生存轨迹。

它已经在海面上漂泊了八九年了,差不多是时候飞回出生地寻找配偶共度此生。

然而它却恋上了一艘远洋航船,一路跟随船只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南冰洋,进入了太平洋的腹地。

传闻水手们经常捕捉信天翁,用它们翅膀上的长骨来做烟管,爪子制成烟袋。

不过这艘船上的海员都对动物十分友好。每当威兹曼降落在甲板上,他们都会热情地摸摸它的脑袋,仿佛它是他们圈养的家禽。

它的名字是其中一名海员起的。他每次都拿着一袋三文鱼腩或者曲奇饼干,对它说:

“过来,威兹曼。”

它有时候会顺从地走过去,有时候也会不理不睬地原地踱步。反正对方总会靠过来把食物放在手心伸到它面前供它啄食,他指掌上的皮肤被带盐的海风与鳕绳磨得硬而粗粝。

吃得太饱的信天翁常常会飞不起来,威兹曼也一样。但黄油曲奇的诱惑力太大,每次不吃完最后一块它根本不想停下来。

此时海员就会把它从甲板上抱起来,轻轻扶着它站在船舷的围栏上。然后一起看着蓬松的白云悠悠横斜在天际,与地平线相接。逐渐西沉的夕阳将它们染成壮美炫目的晚霞。一群飞鱼在底下如杂技演员般灵巧跃过,紧接着,太阳也像被割断了吊线似的忽然坠落。夜幕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空中很快撒满了闪烁如钻石的繁星。

待夜风愈演愈烈,威兹曼便展开翼展远超过人类身高的翅膀起飞。它狭长的飞羽在迅疾的气流中颤动着,不断积蓄上升的力量,直到它粉色的脚蹼缓缓与海员托着它的手掌分离,再轻拍几下翅膀就能回到天空的怀抱。

它不会离开太久的,因为海员的怀抱同样重要。

 

………………

 

风平浪静时威兹曼就远远跟在航船后缓缓滑翔,仿佛一只系在船上的风筝而不是一只飞鸟。西风安然稳定地托着它,它好几个小时都不用挥动一下翅膀。

然而烈风是信天翁的朋友,却是人类最危险的敌人。

威兹曼从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驾驶着那么笨重的机械,执拗地穿越汹涌巨浪,就为了把那些大箱子运到海的另一头?

它看着白茫茫的浪花碎片被寒冷的强风吹得飘飘沸沸,航船的瞭望舷窗玻璃上凝满了盐粒。巨浪像一个个猛烈的巴掌狠狠煽在船首钢板上,船体在低沉响亮的敲击声中震动摇晃。又一道波澜在暗夜中不动声色地涨高,好像睡醒后慢慢起立的巨人。忽然波峰猛地向内包裹,船首瞬间就陷进了海水里,好似一条仅仅露出脊背的鲸鱼。但接下去的浪涛又把船推向了空中,高高抬起。

威兹曼每次都担心这只钢铁巨兽总有一天要被更为强势的大海吞食,就像条纹卡拉鹰吃掉刚刚出壳的信天翁幼鸟,后者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鸟类本可以绕开风圈,但威兹曼被一种微妙却深刻的忧虑揪住了。所以等雨小了些后,它毅然决然地钻进了漆黑的暴雨云之下,径直冲向像落叶般被波浪抛掷的航船。它冒着被浪尖扫到的危险接近生活区舱室,最终降落在那扇熟悉的舷窗边,用它粉红色的硬喙敲打窗子。

海员发现它后,惊讶地把它抱进了房间。他以为它受伤了,但检查了一圈后并无大碍,看起来也不饿。于是他拿了块干毛巾擦干了它的羽毛(尽管并无必要),任由它站在桌上。

威兹曼这才发现船舱里虽然颠簸却很温暖。空气里飘着咖啡的味道,柔和的灯光让海员深棕色的头发看起来似乎有一层光晕。

它偏着小脑袋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静静望着窗外的人类叫国常路。面对风暴他依旧恬然自得,面无惧色。威兹曼倒是在替他忧心,明明是一旦掉入海里就一定会死的生物。

就在此时国常路忽然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你喜欢这个盒子吗?”他问。

威兹曼不置可否地眨了几下眼睛。

于是国常路轻轻托着它的腹部,从它脚底下抽出了那只被它踩着的深黑色木质盒子,谨慎而缓慢地打开。只见盒子里塞满了各种信件与明信片。

这没什么稀奇了,即使在当下的年代海员也只有靠近港口时才能用电话或邮件联系上亲友,所以常常还是有人为了留言或表达牵挂而给他们写信。

国常路取出了其中的一封,小心地打开信封拆出信纸对威兹曼说:“我念给你听吧。反正也挺无聊的。船长命令任何人不许上甲板,哪怕去检查绑扎都不行。”

威兹曼弯下脖子看了看那张泛黄的信纸,他无法理解那些弯曲潦草的文字。

不过至少国常路的声音很好听。

『昨夜厚厚的云层遮盖了星光,天空看起来像漆黑的深海。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流的空气里,我忽然想念起水流的声音。涓涓涌泉,怒浪惊涛,或是水鸟降落湖面溅起的水花。不知我养在易北河畔的天鹅有了多少辈后代,有没有延续其祖辈掀翻过路橡皮艇并狠啄落水者的河霸传统。

上周有人送了我张自录的小提琴独奏,配有海浪轻拍沙滩的声响。我一时兴起做了黑胶唱片,有机会可以一并寄给你。

你送给我的那只漂亮的水晶酒杯我一次也没有用过。最近不想饮酒,因为喝下去后会格外想念你。

这真奇怪,不变的我明明喝再多也不会醉的。

所以后来我在酒杯里养了一条纯白的半月斗鱼。那是优雅却极其脆弱多病的品种,但在我身边它会安然无恙的。

我不知道这是否恰当,也许我该适时送它去见上帝。

有时我会毫无征兆地开始焦虑,担心40亿年后,太阳的氢燃料就会耗。,燃烧的红巨星将吞噬整个太阳系,最后在炫丽的死亡爆炸后萎缩为地球大小的白矮星。同样,银河系和整个宇宙也是有寿命的,我曾试图想象到那一刻我要漂浮到哪里,也许在不引发世界线悖论的情况下我的自我意识将被移交到另一个平行世界,不知我还会不会记得你。

我觉得我并不懂得“永恒”二字的意义,总有一天我将熟知地球的每一寸土地,至时我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厌倦的心,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厌倦那些回忆。

届时,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厌倦,因为我依旧如此爱你。即使这爱始终如同渺小的星火,被压藏在坚实的心室中,被自己的情感所围困,从不曾有过燎原的机会,大概只够拿来烤熟一只鸡腿。

哦,还有。原谅我不带着鸡腿来见你。』

念这封信的时候国常路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尽管内容既煽情又不合时宜地搞笑。他时不时要去扶一下桌上的台灯和不锈钢茶杯。它们随时会因为晃动的船体掉到地上。

隔壁房间传来呕吐的声音和紧接而来的咒骂,与之相比国常路的状态好得惊人。他甚至开了一罐午餐肉当晚饭,不过他倒没吃上几口,大多数都被威兹曼干掉了。

“觉得无聊吗?”国常路又对着信天翁问道。

威兹曼抖了抖羽毛,作为常年兀自漂泊在孤寂海洋上的动物它不知道无聊为何物。

“天空不从让你厌倦是吗?那家伙也和你一样,在空中呆了很久很久。但天空是你的游乐场,你的归宿,却是他自我禁锢的牢笼。”

“你不明白对吗?没关系,我也不明白。”他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胸前的绒羽,像在抚摸一只年迈慵懒的家猫。

“抱歉,让你听这些,还给你起了他的名字。”

威兹曼歪了歪头,觉得并不讨厌,所以它又从盒子里随意衔取了一个信封。

国常路有些诧异地接过信封,打开后便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你为什么偏偏挑中了这一封呢?你也和他想得一样吗?『国常路,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绝世无敌大白痴。』整张纸都写满了这句话呢。”

他很快又从盒子里拿出了日期连续的下一封。

信上只有一行字:

『我他喵的还就喜欢白痴!』

想必盒子里的信他都读过许多遍。

“人类很奇怪吧。”国常路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信他一封也没有寄出过,但天意弄人,终究它们还是落到了我手里。不然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有那么多不敢坦白的话语。”

“很蠢是么,不像你们信天翁,认定配偶便厮守终生,可以相伴50年甚至更久。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在乎伴侣是同性还是异性。人类之间会背叛,会欺骗,会移情,会因爱生恨……但这都远远不是最悲伤的。”

语罢,国常路把信件都收好丢回了盒子里。是时候该休息了,也许过了今夜风浪就会过去,那么第二天甲板上就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的房间里有一个上下铺的床,却只住了他一人。他把威兹曼抱到了上铺的枕头上,在狭小的房间里信天翁是飞不起来的,它的翼展都超过了房间的宽度。

“晚安,做个好梦。”他对它说,“但愿你能睡得惯人类的床。”

 

………………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后,凶暴的怒涛终于平息了下来。甲板上结下了一层厚厚的冰棱,船首舷墙被重创得如同一块凹凸不平的脆饼,扭曲得非常难看可怕。所幸船体受损并不严重。

国常路爬上了甲板开始清点坠箱数量,接着检查、重新加固集装箱捆扎。

威兹曼则用鸭子般蹒跚的步伐跟在他身后走着,它并不急着回到空中。

“早上好,国常路!”一个面露倦色但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水手跟他打了个招呼,“这狗娘养的风暴……唉?又是那家伙?”他中断咒骂暴风雨的话题指了指威兹曼。

“对。”国常路点头。

“哟,真粘人,像小狗一样。我觉得它爱上你了。”

“大概。”

“说不定上它辈子是你的妻子。”

“……呃”

“对了,信天翁肉好吃吗?”

“不知道。”

逻辑混乱对话至此,威兹曼忽然把脚下集装箱当成跑道滑稽地跑了几步,轻拍翅膀优雅起飞。那伸展双翼后神似十字架的身形,让洁白的羽毛在朝阳的照射显得格外圣洁。

“抱歉,把你的宝贝吓跑了。”

“不用在意,起风了而已。”

 

………………

 

这一次威兹曼飞远了一些。

地球表面的海水一直在不停流动,和大气层里一样有气候变化,而鸟类对洋流的感知比人类敏感得多。

威兹曼捕捉到了北太平洋暖流的某个分支,从温暖的海水里捞起了一团马尾藻。马尾藻就好比海洋中的风滚草,没有根系,随海水四处漂流,里面时常会缠有马尾藻鱼或小虾小蟹。

它衔着马尾藻再次回到了航船附近,就像其他信天翁为了觅食不论跋涉多远都能准确飞回筑巢地一样,它从不担心迷失目标。

然后,它把这团植物当做礼物送给了国常路,才不管对方有没有用,想不想要。

国常路也欣然接受了。

“如果你肯给我一根你的羽毛,我会更荣幸的。”他随口补充道。

威兹曼不情不愿地咕咕了几声,别过头把喙戳进后背与翅膀下的羽从里翻找了片刻,最终真的啄出一根脱落的羽毛。

“耶?真的非常感谢。”国常路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根应该是来自它翅膀上的乌黑飞羽。鸟类十分珍重自己的羽毛,肯赠给谁是天大的信赖与好感。

“好啦,那么加上你上次掉在我房间里的几根,可以做一个捕梦网了。”

威兹曼不懂捕梦网为何物,它甚至很少做梦。因为信天翁能在飞行中睡眠,左右脑交替休息,极少停下来陷入深眠。

不过它还是跟着国常路回了房间,看着他用细藤条与麻绳编织起一个圆形的网,又把那些羽毛挂在下面作为装饰。

“这玩意儿能阻挡来自深海与恐惧的噩梦。”他把捕梦网挂在床头,又对信天翁说,“啊对了,你要是想要什么东西作为交换的话,可以随意拿走。”

威兹曼四处张望了一圈,摇摇晃晃地跳到椅子上再跳上桌子,末了又蹲在那个黑色木盒上。

“哈,真是的……”国常路摸了摸它光滑修长的脖颈,“你的话,拿走一封也无所谓。再过几天我们就到海港了,下次出海可能要过一段时日。”

信天翁发出几个清脆的音节,仿佛轻描淡写的话语。它们一生闲适,过着节奏缓慢忽略时光的生活,所以几个月甚至数年的离别在它看来也不算太糟糕。

跟上次一样,它又从盒子里凭喜好取出一封信,再看着国常路一边喝刚沏好的茶一边念给它听。

『自从王的力量完全觉醒后我就再也不能入睡了。这真糟糕,连个梦也做不了。但偶尔我也会怀疑自己早已身处梦境之中,只是再也无法醒来。

其实两者并没有区别,不是吗?

我并不想承认自己非常希望梦见你,更不想承认因为做不到这件事情我有多么难过不甘。所以我只能把眷恋与思念同我那清修式的虔敬生活揉在一起,如同一份对过往的祭礼。

在我真正选择离开你之前,“一旦离开你我要怎么再次适应孤生一人的生活”一直是困扰我的最大难题,比我从小到大遇到的任何一个科学问题都要棘手。然而当那成了一个必然存在的事实后,我绝望地发现标准答案是“此题无解”。

离开你我永远也不会习惯,永远。

你一直占据着我心中最宝贵最脆弱的位置,与我那寂寞的根性为邻。同时我也自私自恋地希望在你那边情况是相同的。我祝愿你能爱其他人,却不希望你爱那个人或那些人超过我。可笑的是,后半句明明是个不可能发生的假命题,我却一直为此诚惶诚恐。

你能试着去想象一下这种悲哀又卑鄙的诚惶诚恐吗?如今我与世界的绝大部分断绝了联系,因此我所有的忧虑与恐慌都来源于你。

我担心你误解我离开的涵义。如果生无可恋的“恋”所指的对象是一个集合,那你一定是排除在外的。我只是单纯对人世与自己感到失望,然后天真到愚蠢地想着如果自己注定失去一切,那么长痛不如短痛。倘若最后的结局肯定不能跟你在一起,我情愿从一开始就只跟自己在一起。

之后我后悔了N 回,但我逼着自己不去做反悔的举动,不然上述过程可能会重复几百次。

我担心你有时会感到茫然或失落,因为我从没告诉过你我有多爱你。这也不是我的错,爱本身没有任何度量衡可以衡量,也没对应的函数曲线可以表示。我只能用一些旁敲侧击的现象或譬喻来表示,就像人们无法衡量春天只能用花期来表示一样。

譬如,每当我想起你的抚摸,浑身上下的皮肤会立马感受到灼热的温度,以及肌肉群下意识的颤栗,甚至还有随之而来的呼吸加重。

更露骨点说就是:只要一想起你这个身体就想被操,那一刻它好像不属于我自己,我无法控制它的变化和渴求。

也许你会质疑,觉得我不是那种肆意纵欲的放荡的人。

但我很负责地告诉你,在你面前,我就是。

我希望你用任何你能想到的方式或姿势操我,最好连续操上三天三夜。我要高潮占据我每一个脑细胞,让它们除了极端的快感之外再也不传递其他神经信号。我喜欢精液混合着汗滴黏在皮肤上的感觉,特别是你留在我体内或身上的液体禁止擦掉!直到气味被体热蒸腾开散发在房间里。此时你可以顺便舔舔我肩颈的轮廓,或者在我耳边叫我的名字。你就该为了贴近我耳廓而抓着我的头发,现在它们又长又烦。我甚至祈求你给予我一些适当的痛楚,就像以前我在接吻时咬你是想要你更重地咬回来,但你即使明白我的某些倾向也拒绝那么做。好吧,我理解你的于心不忍,所以也就想想罢了。

还有,管他隔壁其他人怎么想,反正我不会闭嘴保持安静的,更不会阻止失控坠落的眼泪。

嘛,反正我写得再色气你也看不见,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许我还能写点更肉麻的,类似“国常路,我最亲爱的男朋友”?咳咳,好像有点恶心……

不过不写出来我难受。

反正和你在一起后我才明白,欢愉不是得到或者给予。只有在相互给予,并且能够唤起另一方赠与的愿望时,欢愉才得以存在。这才是彼此交付真正的意义。

哪个哲人信誓旦旦地说精神比肉体更高贵,那他要么欲求不满性爱不和,要么准是个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挚爱只能脑补的可怜虫。

这封信本来写到这里就够了。但是我忽然想,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这些文字被你看见,我才不要被你误会,让你以为我一直处在痛苦之中,而事实上我没有。

所以我得接着先前的话题多解释几句。

你认得我那么久,不会不清楚我对生命的热爱。要讨论一个死者是否幸福似乎很奇怪。根据科学的或者无神论的观点,因为死去的人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即使那种永恒的宁静被视为一种幸福,那也是死者自己无法感受到的,他的一切都归于了虚无。假使以你遵从的阴阳道的角度去分析,死者进入下一个轮回重生,前世的一切也跟他毫无干系了。再看看宗教的说法,倘若一个人在死后会进入另一个极乐世界,那他在那个世界里是什么样的状态呢?如果他任然会年长起来,那他的亲友死后要和他如何相认?倘若他在那个世界永葆秦春,那么祖孙相见时该有多荒唐。我一点也不想在天堂见到20岁的爷爷,不然我连合适的称谓都找不到。

废话多了。

总之在我看来,倘若世上尚有可留恋的人或事在,那生存无论如何都是可恋的。

唯一会产生困扰的就是在你寿终正寝的时候。

有种“智慧”的论调认为死亡、离别以及别的人情变故都是不可避免的,那不如训练自己把一切感情都看成过眼云烟,那样失去时才能淡然。但人类不就是靠各种感情联系在一起的吗?没有亲友挚爱,活着又跟死了有何不同?

届时我不知道关于我们的回忆够不够继续给我慰藉。在文学作品中永生的困扰都是人类带着自身的极限臆想出来的,没有人能给我建议究竟该怎样消磨漫长而不朽的生命。我记得曾看到过一本小说,讲述了一个从文明诞生之初一直活到现世的人类,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更换住址,更换姓名与身份才能继续在社会中生存。结果有一次他忽然发现自己正在交往的女友其实是他的某个后代,他便唐突地用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故事以前看来是消遣,现在看来是笑话。

“人类”之名实质上是一套规则,脱离了这套规则也就不能再称为人了。所有被石板选中的王都得面临与人世的隔绝,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不免让自己与人类之间划开一条深深的裂缝。

只不过我狭隘地认为比起我你们还是幸运的。首先,小心谨慎一些的话你们还是能装扮成人类的。其次,至少在死亡来临时你们还能回到人类的阵营,而我恐怕再没有落叶归根的机会。

我不止拥有无尽的寿命,还拥有无法被伤害的不死之身。我的力量有不受我意志操纵的一大部分。

所以趁早远离人间似乎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必须独自摸索对抗永恒的生存方式。

现在的策略我不保证是正确的。谁知到呢?活得越久越是跟不上变故。

想当年天国号刚来到日本上空不久,我就见到了广岛原子弹的蘑菇云,似乎也就感慨了一下还好没有参与核武器的研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既没兴趣猜测地面上的情况也没心情为无辜的死难者哀悼。

直到迦具都陨坑夺走了双倍数量的人命我才开始审视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当年接下德累斯顿石板项目的我绝对无法料到今天的状况。蝴蝶效应客观存在,人在久远过去的每一个细小举动都可能颠覆未来。

这同样是我需要远离人世的原因。我只有做研究的小聪明,不比你高瞻远瞩的政治才干,能够预料并修改人类社会的发展轨迹。

因此我选择当一个闭壳龟,烦心起来头尾四肢一起缩到壳里,一切都假装没看见。

反正地上的事情有你照料,我大可以不要瞎操心或者帮倒忙。

然而倘若有一天再也无人能收拾那块讨厌的石板,我一定会下地摆平它的,用尽一切手段都要摆平它。它是我挖出来的我要负责,已经只管生不管养了至少我要管它死!

如此算来我不负责任的地方真的太多太多了,还老让你给我擦屁股。

好像要下雨了,不想写了。

你挚爱的A.K.Weismann』

 

………………

 

傍晚威兹曼衔着信封飞离的时候,听见其他海员在跟国常路揶揄把怎么它培养成了信鸽,简直比给魔法学院送信的雪鸮还要炫酷。

它并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一阵阵雨刚刚消停,突然有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空中划出了一条完整的彩虹,从地平线一端横跨到了另一端。在彩虹流光溢彩的圆弧顶峰融汇了流动的白云。太阳倏地从云层后跳了出来,傍晚聊胜于无的温暖也自西向东蔓延开来。

威兹曼最后望了望全速向陆地驶去的航船,平滑的蓝灰海面在船头处碎开,船尾则拖着一条崩裂翻卷的白色痕迹。甲板上认得它的几名海员都在对它挥手告别,当然也包括国常路。

大概,所谓美梦不过如此吧。

威兹曼这样想着,像要去触及云彩似的飞向深邃的蓝天。它完全伸展的双翼抓住了落日,使得那金色的光辉闪耀在它的羽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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