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被我当做金银金基地了……

【似乎模板有自带ASK功能欢迎尝试点段子……

拆逆爱好者,杂食,喜好如下:
K:金银,尊礼,礼猿,尊多,银黑,(可能还会买紫狗股……
Fate:闪恩、旧金剑、兰雁、兰高、言切、金言、三只枪兵的奇妙E生活(这什么?
Psycho Pass:槙狡
进击的巨人:团兵、韩吉X兵长(?)
SS&LC:撒隆、拉隆、撒沙、撒雅(你没看错……雅典娜)德芙X阿斯、双子神、希熙、米雅、卡迪……
XXXHOLIC:百四
鬼灯的冷彻:白鬼
苍色骑士:约瑟夫X扎金
火影:四代夫妇、鸣雏……(对此作品基本不腐,微食带卡、鼬佐……

JOJO移步隔壁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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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宿曜


楔子·定宿

 

阿道夫·K·威兹曼已经在空中逗留了67年,但这并不代表他和地面完全信息脱节。定期弄点报刊书籍上飞艇根本不费事,弄几台笔记本电脑上来组个工作站同样很简单,甚至订购些材料自己搞出点发明也未尝不可。作为一个科学家,他始终对新兴产物保持着热情。

那一天他正在阅读有关虫洞和平行宇宙的理论,一个奇妙的题设忽然出现在他脑中——既然相对论已经说明了时间和空间本是一体的,而时空扭曲的源动力是引力。黑洞便是一个时空扭曲到极致的例子,它只允许只允许外部物质和辐射进入而不许逃出,连光都不行。然而根据广义相对论方程式的某些解释,当我们宇宙中一个天体坍缩形成一个黑洞时,它能够经过黑洞中心的奇点膨胀到一个不同的时空中去……

——不必理会物理学家脑内具体的公式,总之他的意思是既然自己具有力场干涉的能力,那何不试试在自己身上模拟一个黑洞的效果,看会不会导致自己进入平行世界。反正再强的引力也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

“唔,把周围事物卷进去就不好了!”他像豹子般绕了一圈巡视自己的领地。然后在沙发上坐稳展开圣地,他得首先确保心爱的飞艇的安全。见银白色的光芒如云雾般温柔包裹了整架天空帝国号,威兹曼便开始控制力场以自己为中心点无限内缩……

 

………………

 

整个过程感觉就像进入了一条隧道,当从出口出来后威兹曼发现自己依然坐在沙发上,周围的环境也毫无改变。

但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只需互瞪一眼他便意识到那个人也是阿道夫·K·威兹曼。从刚刚过肩的头发长度判断那肯定是若干年前的自己。

“现在是几几年?”他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地面上的房屋问。

“我不知道。”另一个他茫然地摇头。

“啊,好吧……”其实问完这个威兹曼已经能猜到目前身处哪个时空了。街景是日本没错,而自己差不多完完全全与世隔绝了十多年后才开始着手从外界取得信息的。

“那你来自哪一年?”显然也迅速摸清状况的“自己”反问道。

但威兹曼刚想回答“2012”却发现自己受到了奇怪的阻力无法说出口。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反正是很久以后了。”他想起时空旅行有无法改变过去的规则,不然便会有“如果我回到过去杀死了自己那我是怎么出现的”这种悖论,估计一切可能会改变固有时间轴走向的事情都会受到世界法则的限制而无法做出。

“真可惜,我还是稍微有点想知道未来的……稍微……”相对而言过去的自己周身还有更多的悲伤尚未消散,“他”的语气显得更加忧郁一些。

“其实没什么差别。”

“是吗……不过你看起来心情比我好多了呢……咦,这说法哪里怪怪的……”

“只是彻底安于那种生活了罢了。”威兹曼微笑着解释。

“果然……”过去的自己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毕竟,已经没有踏上大地的必要了。”

“是没必要还是没理由或者没胆量?”

“……真不愧是我……喂!自己揭穿自己有意思么!”

“哈哈哈哈哈哈……”不同时期的“两位”第一王权者都大笑了起来。然后短发的白银之王走上来戳了戳长发的白银之王的后腰。

“但是啊,现在没问题了吧?我是说处在不同的时空的话……”

“也对,我是可以下去走走了呢。”威兹曼再次低头凝视地面,“就当科学考察。”

“那,你能去见他一面吗……”

“当然,你不提我也会去的。”

 

 

 

第一日:木曜岁星,鹘勿——幻想的妖兽

 

踏上街道后,威兹曼迎着刚跳出地平线一小段的朝阳闲庭信步。时值春日微风和煦,路面上铺了一层淡粉的落樱,空气里也有隐隐约约的淡香。四周安安静静的,行人稀少,估计不少人还在睡梦中尚未醒来。

他左顾右盼了一会,走向了对面一位坐在长椅上的老人,他身边的两只鸟笼上放着一份报纸。

“早上好,麻烦请问现在几点?”

“欸~唉?”老人刚掀起蒙在鸟笼上的遮光布,里头的一对菊戴便开始清声鸣叫,“5点15分,军官先生。”他回答的时候语气含有几丝怯意。

“哦,谢谢,我并不是占领军。”无意中被当成了美国人,威兹曼对惊扰到了对方心怀歉意。他瞥了眼报纸,本来的目的不过是想看下首版的日期。

昭和三十年三月十六日,也就是1955年。

“这样啊,您的日语说得真好。”老人似乎瞬间轻松了起来,他为另一个笼里的小缸加清水,那只笼子里的一对歌鸲互相依偎着将自己的头埋进对方背上的羽毛里,简直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顺便,像您这样的年轻人会早起的可不多喽。”

“唔!是吗……”年轻人一词让白银之王一脸复杂,他目测自己实际上比对方还要年长30岁。奈何时光对他不起效果怪不了他人的误断,所以付之一笑便可。然而年纪很快引起了他的遐思,以当下的年份计算国常路应该已经38岁了,不知他与自己印象中的形象相比变化了多少?

“您来日本很久了吧?”老人又向他提问,上了年纪的人大都喜欢闲聊。

“是挺久了。”

“来做什么的呢?”

“……只是为了一个人来这里而已。”威兹曼想了一会后做了和抽换概念的回答。

“那肯定是恋人咯!”

“大概算是……”

“您该不会赶着去约会吧?”

“呃……”

“哦哦哦!那糟老头子我就不打扰你了!”

就这样结束了略荒唐幽默的对话,威兹曼鬼使神差地拐进一条幽暗小巷。暂时还没有什么目的地的他随意游走着,同时欣赏着各家庭院里的花草。无论植物的芳香还是人烟的气息都很吸引人。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日本领空漂浮了半个多世纪,却对地面上的一切印象虚渺,无论哪个时代。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犬吠,威兹曼循声回头,竟看见四条德国牧羊犬站在高高的屋檐上。它们长得一模一样,且都以一模一样的姿势低头看着他。

他正奇怪狗是怎么爬上屋顶的,那四条德牧就倏得一下齐刷刷跳了下来。然后威兹曼瞬间意识到它们并非活物。

——首先,它们落地的时候轻盈无声,向他跑来的时候也好似踩踏着空气而不是泥土。更关键的是它们和他10年前在柏林收养的那条幼犬长得非常相像,都在胸口有一簇菱形的白毛且右侧耳朵有一处小缺口。

“是夜送犬吗!”他停下来和它们对视,浅色瞳的人本来就容易见到鬼魂,自从从石板处获得超能力后异界视野便更清晰了。曾听说那是一种会在夜间跟着行人的妖物,通常会友善地保护人不被野兽攻击。但既然在白天出现,一定有什么特殊理由吧。

“汪汪汪……”四条犬围着他转了几圈,然后朝一条岔路跑去,它们一跳几乎能跃出10米远,身姿飘逸如浮云。

哦?要去哪里呢,威兹曼默想。他并不着急地慢慢跟在它们后面,反正它们总是交替前进会留最后一个蹲在原地等他跟上。

步行穿过了许多阡陌小道,眼前出现了一片古老的栎树林,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天空,阳光与阴影交错制造了一地斑驳的树影,配上林子边上竖着的“小心迷路”的警示牌颇有鬼魅氛围。

不过拥有不变之力的王并没什么可担心的,反正就算走丢了他也不会饿死,能伤害他的魔物或动物也不存在。

他继续被四条犬带着走过一条条似有似无的道路,又好像绕了很多个圈子,接近中午他终于在一丛又高又乱的象草后面看到了一栋木质住宅。一条静静流淌的清渠般包围着整幢房屋,半米长的金色锦鲤停滞般固定在水滴。对岸的那片栀子花有精心打理的痕迹,久久逗留在花瓣上的蓝色蝴蝶如磷火般闪着微光……

威兹曼不禁想靠近了细细观看,谁料那些蝴蝶竟纷纷飞到了他的手指和头发上聚集,而引他来这里的四只德国牧羊犬却在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仿佛从记忆深处传出的,无比熟悉的声音。

“就说今天这些孩子们怎么都热情得反常,原来是有故人拜访。”

白银之王抬起头,又看见了那温和淡然的笑容,就如他们初见时那般。

 

………………

 

木屋里的光线昏暗,只有偏僻角落里的少数几扇气窗透进些许自然光,其余地方都要靠零星的摇曳烛火照明。

威兹曼跟在国常路身后走在幽深的回廊里,墙上和地板上跳动的阴影不时变化出类似脑袋、尾巴或者爪子的纹理,犹如在好奇地偷窥来访者。

“你的宠物还真多。”从前就听说过对方的真实职业,他望着他纹理古朴的阴阳师长袍猜想起这里寄居了多少不属于人间的灵魂。

“它们可不是宠物。”国常路把旧友领进一间相对明亮的房间,“要喝点什么茶吗?执意要咖啡或酒的话我也翻得出来的。”

“不用麻烦,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就行。”

“哦,好。”他刚打算从红木柜里拿茶叶,忽然像想起了些什么似的让手臂在空中停留了一会,然后他恢复端坐的姿势,对着上方屋顶轻轻唤道,“玉衡,你醒着吗?”

“在。”一个软绵绵的慵懒声音回答。

“那请给我沏一壶茶。”

“是。”一只长了七条尾巴看起来圆滚滚的三色猫从横梁上跳了下来,代替主人拿出了茶具、茶叶并烧好热水,最后为两人上茶……期间所有动作都是用尾巴完成的。看到国常路端起茶杯对她赞许地点了点头后,她紧紧挨着他卷成一个球趴下。

威兹曼露出浅浅的微笑,他想起自己只是很早以前随口说过想见他使役的式神们。

“真可爱。”他趴在桌面上看着那只小巧的三色猫,然而就在他动念想摸她一下时她猛地像受到了实际刺激般跳了起来,弓背亮爪做出威胁的姿态。

“唉唉唉?冷静啊女士,我不摸你就是了!”

他说完却发现猫把炸毛膨大的七条尾巴都竖起来了。

“好吧!我不会再想碰你的毛了,绝对不再想!我保证!”他赶紧发誓,而国常路似乎也在试图安抚情绪激动的役兽。威兹曼顺势抱着猩红的靠垫往后退了退,但是猫还是冲上去开始挠他。

“啊啊啊啊对不起!救命!”不知所措的白银之王甚至连可以展开圣地保护自己都忘记了。

因此御主不得不使用强制手段阻止她。

“请不要伤害他。”他用严肃的语气下令。结果猫听到这话后,尖叫着直奔窗外跳进了庭院的火堆里,火焰瞬间冲高了三倍,一阵热风向四处冲击波般漫开,而猫漂亮柔顺的毛发在赤炎的灼烧下瞬间变成了一团焦黑。

“那个……”面对此情此景威兹曼一脸错愕,大有当年打碎了那只绝无仅有的花瓶时的心情。

然而国常路淡定地又给他倒上了杯茶。

“放心,她没事的。化猫在长满九条尾巴前会一直寻死,但实际上无法死亡。刚才攻击你是因为嫉妒我比起她更在乎你,她能感受到的。”

“唉,这小家伙……为什么一定要折磨自己呢?”

“只是想得到人类的关爱罢了。若没人理她她躺一会便会走开,再换个地方继续寻死,直到引起注意。是我失误了,不该叫她来干侍奉的活。”阴阳师起身走进院子,熄掉火焰从灰烬中拎出那只黑乎乎的“球”,拍掉木炭残渣后猫的毛皮就又恢复了原先鲜艳明快的橙黑白三色。

“好啦,玉衡,我抱你一会便是,你没有受伤吧?”后一句他是在问威兹曼。

“没有,你忘了吗我也是死不掉的。”威兹曼晃了晃抓痕已经消失的手腕,“真没想到她的反应那么大而已……”他又瞄了眼熄灭的火堆,总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别在意,这是种对人类又爱又恨的妖兽。会附身在捡起它的人身上,精神也渐渐会和那个人的人格融合,所以常常把那个人弄得很悲惨。”国常路慢慢给他解释,“玉衡在之前的13年里一直和带她回家的小女孩在一起,就像一只普通的家猫那样。那个孩子的三个哥哥不喜欢猫一直虐待她和她的小主人,而忙于生意的父母对此熟视无睹。在不断累积的仇恨在某次最年长的兄长喝醉后强奸了自己的妹妹后爆发,玉衡最终选择附身于小女孩,用自己的妖力连续杀死了她的三个哥哥。正准备对父亲下手时小女孩的人格从内部对玉衡祈求‘请不要伤害他’,之后我赶到现场从她身上抽出灵体时把这个句式设为了控制妖兽行动的‘咒’。”

“但,这种杀过人妖物放任她跑来跑去还是危险啊……”威兹曼对此表示担忧。

“你不能用人类的法律去看待她和其他妖物灵兽,就像在它们面前科学不适用一样。”国常路摇了摇头,“人类死于非自然原因的数量远比你想象中的多。我能做的只有把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我的住宅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让她出门。”

“哦……”威兹曼沉思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又提了过分的要求。想必国常路为了维护妖兽和人类间的平衡安定已经付出了很大努力。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承担下一大坨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小到照顾自己,大到支持整个国家。本来即便是“王”也没有此等义务的。

这时某只德国牧羊犬外表的妖兽又从一旁的走道里路过,见到白银之王后轻跃过来舔了舔他的脸。

“哦,对了,这狗是我们在柏林的时候暂时收养的那只吧?”,他抓过它后颈的毛皮揉了揉。

“是……是的……”国常路不知为何换上了非常惊讶的表情,“他好像很喜欢你。”

“那当然,之前就是它们四个接我来这里的呢。”威兹曼像从前那样把它抱在了腿上,下巴搁着它的脑袋,“宝贝你还记得我对吗~”

“不不不,去接你的几只夜送犬是类似他分身的存在,仅仅形象相同实质区别很大,这一只是如假包换的犬神本体。”

“耶……?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他捏了捏它竖起的耳朵,果然自己感觉不到妖兽之间的等级差别。甚至除了体热缺乏外他连它们和真正的活物有什么不同也完全觉察不到。

“那只德牧被我带回日本后一直跟在我身边,去年大限将至时被我召唤来某个事件中救场的犬神顺手相救,之后便一直以它为实体出现了。但我现在是不能直接驱使他的。”国常路的口吻带有一些可惜之情。

“为什么?我记得你十年前就在异能上相当优秀了,如今王的力量还会数百倍扩大你原先的能力才对。”

“你真的想知道吗?”他无奈地看了眼一贯我行我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犬神,“妖道之上有很多再强大也不能突破的限制,比如犬神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愿意听命于特别美丽的女性。”

听到这回答威兹曼捏着狗爪肉垫的手指瞬间抽搐了一下。

“喂!你这到底在暗示什么啊!”

“字面意思。”国常路坦然地笑了笑,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羞于表达自己,动不动就脸红的陆军军官了。他伸手打算抚摸他越来越美丽的侧脸,然而威兹曼却对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怎么了?”他发现自己无论时隔多久都最怕见到他那种自我幽闭的忧郁表情。

威兹曼单手举着小小的陶瓷茶杯,一片被微风吹进杯子的细小花瓣在里头飘着,还有自己发梢的碎影。

他知道此身在这段时空里也不过是个不能久留的虚幻影像。

——“不要碰我好吗,中尉,我怕我回去后太过想念。”

 

 

 

第二日:金曜太白,那歇——时间·纪年

 

早晨国常路去林子里晃了一圈,他得定期访问树林里的隐藏居民并维护结界。

威兹曼跟随他同行,犬神饶有兴致地紧随其后。脚下的道路时有时无,清晨浓厚的雾气团团围住了树冠像极了一个白色的大屋顶,于是较高大的那些树干看起来就像支撑屋顶的柱子。鸦雀的鸣叫声零散传出,沙哑、短促、低沉,还时不时能听到动物奔跑的蹄声,但那蹄声在身后很远处想起一轮后很快在前方很远处响起第二轮,给人一种它一跃便跳过了数公里的感觉。

这种地方也许会让大多数人产生恐惧,但威兹曼很清楚无论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都很“正常”。然而比起某些忽然掠过的黑影他更在意栖居在森林里的鲜活生命。

“我们的处境好像交换了。”他看着停留在国常路肩膀上的蓝歌鸲和煤山雀,“以前都是我比较招动物喜欢,它们一看见你就跑。”

“冷酷且执拗的时间终究改变了我们。它其实有很多种形态,像溪流一样涓涓流淌的时间没能伤害你永恒不变的躯体,伤害你的时间是水晶瓶里的细沙,倒置后轮回重启,过往倾塌成未来。”国常路轻轻摇了摇一棵茶树的树枝,大颗大颗的露珠纷纷掉落在他们头顶,“你看,它们滚过你的手背却无法沾湿你的皮肤,与你产生隔阂的远远不止动物。”

“看来我还是轻敌了呢。”威兹曼摸着茶花的花苞,估算起它们还有多久才会盛开。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它战斗吧。”

“……”

“说实在的,如果你还没对飘在天空的日子感到厌烦那就是好事。”国常路目送一只水鸟子弹般坠入水中捕鱼,“人可以花一个下午欣赏水面的波纹,但不能坐在水边50年。即使涟漪依然美丽,厌倦的心却是无可避免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大概算是。”

“说实话,我十分诧异你竟然变得那么敏感。”威兹曼知道他和与世界划清界限对万事束之高阁的自己不同,一直在像打理花园般精心对待这个国家。从政治经济科技到人文娱乐甚至灵异界,到处都有他的介入。而勉强参与太多并不适合他的工作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就比如他很想问他,那种能让大多数人感受到的“正确”的对人温柔的方式,他是从什么时候学会的。

“没有那么夸张,我只是终于能让自己的想法不被谁误解了罢了。”

“也好,不过,现在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饶舌……”

“如果你不喜欢,我随时可以换回十年前的方式和你说话。”

“不必了,我很喜欢。”

“真的吗,我怎么嗅到了赌气的味道?”国常路温和地笑了笑,见威兹曼点头肯定也就没再继续追问。他在一个大树桩边蹲下,用沾在指尖的金色光点往那一圈圈的年轮上写下一串咒符,森林随之似乎变得更幽深了一些。

“这样就好啦,回去吗?”他转头问道。

“好的。”威兹曼发现自己依旧喜欢随他安排一切。

 

………………

 

他们回到种满栀子花的院子里时一群渡鸦降落到篱笆上,它们其中的一些衔着写满字的纸张。

“今天要处理的事务也不少啊。”国常路逐一从它们口中收下那些纸,整齐地叠起来后带到书房。

书房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威兹曼懒得去搬便直接坐在了宽大的桌子一端。国常路欣赏了会他那蟠曲在乌木桌面上的银色长发,浅笑着拿起笔摊开了文件。他写字很慢且很少涂改,和总是把实验报告涂得跟草稿纸似的科学家完全是两个极端。前几张文书被阅完得很快,他摊开的下一张米黄色的信纸上书写的是英语。

“和占领军打交道很麻烦吧?”看见不一样的字母威兹曼随口问他。

“占领军?”国常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如果你指的是美国人的话,他们四年前就回老家了,只是现在还要依靠一些他们的势力而已。”

“啊!真抱歉……年纪大的人容易忘事。”他把自己和前天偶遇的老人一起抱怨了。

“嗯,90岁对普通人而言确实属于年迈的了。”他附和道。

“国常路!别真的这样说我好吗!等等……你知道我来自……哪一年?”威兹曼一脸愕然,明明那个数字对着过去的自己都根本说不出来。

国常路放下笔停顿了一会,作为一个优秀的阴阳师他能知晓的秘密比常人要多得多。

“2012年。”他用的是肯定语气而不是疑问语气,“那一年是双鱼纪与水瓶纪的更替年,世界的能量极为混乱,不然即使是王也不可能逾越时间轴,不对,哪怕是神也不可能做到。”

“中尉是有神论者吗?”他撑头和他探讨起来。

“并不算是,不过神即使存在也就是管理员罢了,他们为那种叫‘天地间法则’的东西服务。”

“哈?那是什么?”

“我们常常会说‘万物之初’,在此之前是未尝有万物之初的时候,而天地的法则是在未尝有‘未尝有万物之物’之时便已经存在了,没有实型甚至无法被想象,确是规戒一切的尺度。并且所有的‘因’和‘果’都从中而生,所谓法道……”

“……停停停!”威兹曼忍不住打断他,“恕我的大脑适应不了玄学理论,你还是给我讲讲纪元交替是怎么回事吧我还稍微有点兴趣。”

“我当年听你讲解物理理论的时候也是这个心情。”国常路并无恶意地揶揄他,“地球公转轨道和自转轨道的交点是春分点你应该知道的,但春分点的位置并不是固定的,它会在黄道上缓缓移动,移动顺序和太阳星座顺序相反。当它处在某一个宫位世界就处于什么纪元,且会受到相应的影响。就比如寒武纪生命爆发开始在代表新生的白羊纪,而其阳刚特质在5000年前也影响了人类,男权社会彻底取代母系氏族,封建制度也就此建立……”

“等等!我不是喜欢打断你,但是……请问纪元多少年交换一次?”

“每隔2150年。”

“耶?那岂不是……”威兹曼没有把话说下去,但从国常路的表情判断他显然已经明白了——下一次自己再想通过这种方式见到他要再等两千年。

啧,这点年份对永生者来说早晚不算什么!不变的王在内心如是嘲讽自己,然而还有一个问题是他更关心的——黄金之王总有一天会与世长辞,在那以后自己跳跃到某个时间节点不知还有没有意义……

“威兹曼?不要太焦虑了。”

“我没有!”

“时间轴里的每个片段都像电影胶片般是固定的,未来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法影响过去。”

“算你又猜到了……”威兹曼略感不爽地扭头望向门口,他发现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的内向军官了。

国常路看着他不知为何轮廓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再次浅淡的笑了笑。

——其实没什么可失落的,那也许是时间牢笼对它的囚犯唯一的馈赠。

 

 

 

第三日:土曜镇星,枳院——丰饶社会

 

国常路偶尔也会看看报纸,只为了扫一眼头版标题。

——选举的结果尽在掌控,石桥湛山在第二轮投票中逆转局势当选首相,首轮选举遥遥领先的岸信介不得不坐在了外务大臣的位置。

威兹曼直接握着酒盅喝麦烧酒,小盏的大小让喝惯啤酒的他感到不惬意。喝不可能醉的酒至少少了一大半乐趣,好在液体的味道不错。

暴殄天物地灌了几大口后他看着国常路并无表情的侧脸,觉得政治对他而言也是相似的意味,他既不追求权力本身,也不会对取得的社会进展产生功成名就的愉悦。他所作的一切不过是在昭示同一条原则:能力即责任。

“我有点想知道你是以什么根据下决策的。”他拿起另一盅酒继续当饮料喝,“除了每天送来的文件外你好像就和政局没其他接触了。”

“听起来会很离谱,但我确定事件大方向走向的时候大多仰赖星象,占卜结果,还有降灵获得的指示。尽管实际情况下具体怎样操作得另行判断。好比选举时我希望某个人当选,恶劣地杀掉竞争对手自是方案之一,但也可像这次一样,动员原本得票数第三的石井光次郎阵营让他们在第二轮中全数转投第二位的石桥湛山,使二者相加的票数超过第一。”

“这样啊……”威兹曼随意应了一句,他关注的重点根本不是具体手段。

“那倘若天意要你杀人呢?”比起作为表象的“行动”他更在意对方内在的“发心”。

“那我便杀。”国常路干脆利落地回答,语气里毫无踌躇或忧扰。

“真残忍。”威兹曼轻摇了两下头,他自己对这类问题向来是逃避的。面对“如果杀死一个人能救下另外濒临死亡的5个人你动不动手”之类的道德悖论,他的习惯是拒绝回答拒绝思考,情愿相信没人会那么无聊真的让此情形在现实中出现。但国常路现在显然三日两头就要碰到这种难题的“缩影”,所以他有点在意他的解答。

“我知道政界充满了需要牺牲一部分人以获得更大利益的事态,那么衡量得失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说出‘标准’一词的时候你的潜意识里不已经和政客一样了吗?”国常路轻轻叹了口气,“经济数据可以用数字和图标表示,可以规划每年的增长率,但生命不该有‘标准’的不是吗。然而掌权者不得不把处于社会中的人类也量化处理以断定个人或团体的‘价值’,我相信不需要对也经历过战争的你作太多解释,那已经是可以例举的最极端的例子了。一个师或者一个营意味着什么?生命此时变得和地图上的兵力标记没有区别。”

“这不一样!在我眼里战争是罪行!”威兹曼忍不住抬高了声线,“你现在……”

他发现自己并说不下去。

“一样的,威兹曼,一样的。从道义的角度,一切战争和杀戮都是罪行,没有谁有权利轻易去剥夺别人的生命,那是最最简单的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但从政治的角度,战争不是罪行,输掉战争才是。”国常路之所以敢说这种话,是因为相信威兹曼不会误解他在为某些右翼势力开脱。

“我们能不扯那段日子了吗?反正你不会挑起新战争的。”

“绝大多数领导人都不是为了挑起战争而上台的。”发觉了对方的不悦国常路淡然地笑了笑,“或者这么说,所有不断追求权利的人不管他自己是否谋求私欲,都会希望自己的国家强盛繁荣。而宏观的谋略做不到面面俱到,许多细节一定会被忽略。就比如A阵营的提案更关注失业人员而B阵营较多惠及妇女儿童,选择让哪一方获得更大的势力都会影响某一人群的得失。此时确实只能单纯考虑这个国家更急需什么。谁都不能说这么做有错,但久而久之当权者会形成一种坐在‘棋盘’前的错觉。为了最后的胜利很容易忽略‘棋子’的感受。”

“我知道!”威兹曼表现出了些许不耐烦。

“没错,你什么都明白的只不过你不愿意承认。”

“承不承认又怎样呢?我不过希望你不要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我不会的。而且这要归功于你。”国常路也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清冽的液体细细下流。

“唉?”威兹曼疑惑地抬头,他只知道自己决绝的离开必然留给了他难以化解的遗憾,而那样由不负责任造就悲伤结局又能影响他些什么?

“你曾经的理想,我一直替你收着。”国常路的口吻变得格外温柔,“让大家都变得幸福是很值得坚守的信条。”

“……中尉,我……”他有种想哭的冲动,那时说出这句话的自己简直天真到不自量力。明明连应付上级官员的责问都做不好,明明连稍许残忍的情形都不愿去假设,明明最终什么都没能做到。盖然性偏向理论以他的名字命名,第一位被选中的王也是他。但真正唤醒石板异能的是解开封印的国常路,真正将王的力量用于正方向且大有作为的也是国常路。自己一时好奇兴起挖了个大坑,收拾烂摊子的工作却丢给了原本不该承担的人。

“对不起……我一直都在给你制造麻烦……”

国常路认真地凝视威兹曼,那双银白的瞳孔如往年一样透着隐隐约约的无助,那是他只会在他面前展示的软弱。

他知道他无法戒掉对自己的依赖却又为此愧疚,所以他对他提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威兹曼,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适合从政呢?”

威兹曼一脸茫然地想了一小会说:“太复杂了,我无法总结。”

“也罢……”见他又逃避思考,国常路便不再逼迫他,想必在天空帝国上的那些年他的大脑也够疲惫的了,现在比起纠结的自我询问他更需要宽慰的答案。

“我的家族侍奉皇族千年,但义务范围也仅限于给予建议和提醒灾害。像我这样坐到幕后直接拿捏政权和经济命脉的还是第一个。前当主说过:身居高位依然能保持初心的人必然无所牵挂但藏爱于心。曾经我以为那是个深邃的难以琢磨的论断,现在却发觉那是个肤浅的真理。”

“什么叫‘肤浅’的真理?”威兹曼无法理解这个形容词。

“啊,无所牵挂就是字面意思,三日两头会被琐事忧扰的人容易焦躁短视。重点在后一句,我曾经以为藏爱于心指的是时刻怀揣对民族和国家的热爱,对苍生的怜悯之类的……不过前面说到过的,决策者大多数时候必需从宏观角度分析利害,于是那种‘爱’反而会加剧忽视个体心情的麻木感。”

“所以呢?”他撑头看着他,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却对他会怎样表述略感好奇。

“其实是种相当私人化的心态,每次想起当年第三帝国政府所给予你的痛苦,想起我企图保护你却无可作为的沮丧,我便会下意识地努力规避对任何人制造这种伤害。”

“听起来不错……”威兹曼接过玉衡新温好的酒和她说了声谢谢,就在这几日里她又长出一条尾巴,脾气似乎也好了点,不再嫉妒他生他的气。

“确实,那是比什么道德律法都强的约束力。”国常路用指尖戳了戳威兹曼散在桌面上的发丝,像在酝酿什么般停顿了许久,最后用夹杂了各种心情的悠然语气说:

“因为我爱你。”

从未见过他如此坦率,威兹曼被惊得全身定格了数秒。

“你……你说什么?”

“我爱你,威兹曼。”

“喂,你真的是我认得的那个国常路大觉吗?”他忍不住前倾身体拍了两下桌子。

“哦?我不是吗?”他调侃反问。

“罢,不和你绕圈子。”威兹曼扯回自己在被国常路玩弄的发梢,他忽然起了更深层面的疑虑。

“那么,在你被迫选择伤害人的时候,会感到很难过吧?”

“会。”国常路肯定地点头,“也许我可以厚脸皮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但是‘罪’是无法消除的,总有清算的一天。”

“你当真认为自己能负担那么多?”

“不是能不能承担而是必须承担,哪怕在你看来杀人偿命也只够死一次,但人真不是死了就都结束了。因果和轮回从不会漏过随便哪一样事物,至于末了等待我的是炼狱或者一世一世将所亏欠的还清都无所谓……”他稍许停顿了一会,又为自己倒上酒,“为王就得有背负所有后果的觉悟。”

“国常路……!”威兹曼托着额头皱眉,这个男人总把自己搞得过于辛苦还觉得理所应当,但自己显然没资格提出任何异议。

“你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我没打算要求你和我过一样的生活。”他以为他把自己的言论理解成了某种暗示,“长期留在天空中对你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不不,中尉,我没想提那个。”

“那你想说什么?”

“你说呢?我爱你啊国常路,我爱你!”他终于抓到了机会用平和的心态对他表白。

 

 

 

第四日:日耀太阳,蜜——过去的感情

 

凌晨刚过,国常路在屋子不远处的小溪边找到了坐在石头上的威兹曼。他拿着一根芦苇,像个没有玩伴的孩童般无所事事地搅和着溪水。萤火虫似乎误把经常忘记呼吸的他当成了植物,竟停驻在他散在背后的长发上闪着莹莹幽光。

“觉得无聊吗?”国常路在他身边坐下,他知道睡眠对他来说很早以前就成了做不到的事情。

“有点,所以中尉陪我玩会儿怎样?”他抛开芦苇杆问他。

“玩?玩什么?下水抓青蛙?。”国常路往莲叶上丢了颗小石子,一只雨蛙便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我记得我真的给你在易北河里抓过青蛙,为了丰富实验动物的种类。”

“唉!说到那个!”听对方提起易北河威兹曼忽然有了灵感,“我们来玩直面过去怎么样?”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份不知什么时候随手塞在里面的杂志赠刊。

“……要怎么玩?”他问他。

“回答问题就行了,21世纪很流行的一种问卷。”威兹曼打开附有题目的那一页,“100问太多了,我们跳着看好了。唔,首先,第7题: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嗯……又是一个欺负起来很好玩的。”

“所以你欺负上瘾了?”国常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这边的感觉么,除了研究之外基本生活能力为零的科研人员。”

“啊哈哈哈哈,看来我们的直觉都很准。”

“是的。”

“那么第8题和第9题一起,喜欢及讨厌对方哪一点?我喜欢无论什么要求只要随口一提就会去搞定的中尉,讨厌分不清真心需求和随口玩笑什么都去执行的中尉。”

“我喜欢执著地要把所有问题都钻研到底的威兹曼,讨厌对明显无解的问题也非要求甚解的威兹曼。”

“你能不要学我的句式吗?”他瞪了他一眼继续往下看,“第19题,对方做了什么样的事情会忍无可忍立即发火。”

“伤害自己,哪怕初衷是为了寻求安慰。”国常路抢先回答。

“后半句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你若不把自己绑架为人质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懂得怎样关心你,搞得你或多或少有点自虐倾向,目测一时半会还好不了。”

“……”无从反驳的威兹曼索性自己没有回答直接跳到下一题,事实上国常路在他心中也根本无可挑剔。他自知以往的自己虽算不上无理取闹但在某些时候也确实很不讲道理,并且是对别人都有理有据只对国常路一个人不讲道理。但国常路全都默默接受了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21,你们的关系达到何种程度了?——该做的和不该做的都做了,好了中尉你不用回答了。”

“……”

“27题,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明显是我,天晓得比你多告白了多少次。”

“如果你想让我现在补上我可以满足你的。”国常路坦然地说道。

“是嘛,那给你个机会,下一题,你有多喜欢对方?”读完问题威兹曼故意撑头凝视着国常路。

“一种常态。”通常这类问题很难回答,但国常路并未感到苦手,“就和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去审视,但一刻也无法停止。”

“啧啧,这问题编得有点怪,29:那么,你爱对方吗?”

“爱。”——这个词他们是同时说出来的,波澜不惊的口吻,没有避讳也没有偏重。然后威兹曼久久盯着纸张页面,似乎在犹豫些什么,“三十……二,可以原谅对方变心吗?啊,我觉得这是个伪命题。”他耸了耸肩,从不认为对方会移情。他们彼此间的感情早就不指向单纯个体了而是指向存在本身,根本没有背叛这个词语插入的余地。

然而国常路望着森林深处,似乎在思考一些更深远的事。良久,他轻轻地说:“可以,如果你在遥远的将来能再次真心信赖某个人,我会很欣慰的。”

“中尉你好烦!”他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对爱忠诚是一回事,独自面对永生的孤独又是另外回事。国常路从不会在乎那些虚名,自己的感受和心情显然重要得多。

“反正你总嫌我烦。”国常路用认命的语气说。

“你还自豪了是不?那我们跳过是否吵架怎样吵架的两题吧,接下去,之后怎样和好的?吵完自动和好不然想怎样……42,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吗?这谁编的问卷我有点讨厌他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种事情真的存在的话。”国常路一脸痛苦地皱眉,“我简直不愿意去想象在你眼皮底下重新长大成人的过程里会发生什么……”

“混蛋我才没有恋童癖!”

“你想多了,我可没说。”

“国常路你最好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学会耍贫嘴的,请并在47题‘两人之间有相互隐瞒的事情么’里面一起回答我。”威兹曼并不讨厌他变得言辞圆滑,那是长期身处政坛必须具备的技能。但现在的交谈模式他略感不习惯。

“我若隐瞒,只因为你不曾问起。”

“意思是只要我问了你都会告诉我?”

“为什么不呢?又没有什么会让你听着接受不了的。”

“好!你说的!”威兹曼把手里的小册子翻到下一页,“接下去的问题都你挨个回答。来,请问您是哪个位置的Bottom还是Top。”他稍微修改了下言辞因为无法说出在这个年代不存在的词语,比如“攻方”、“受方”之类的。

“……两者兼有。”国常路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不过也没怎么表现出窘迫。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说不上是决定吧,只是顺从当时的心情罢了。”

“初次的地点?”

——“你的实验室。”

“当时的感觉?”

——“觉得我们一定是疯了。”

“当时对方的样子?”

——“一脸意犹未尽。”

“喂,我有吗!算了,不深究,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威兹曼,要继续做实验的话请先把衣服穿上等会会有人来的。”

“慢着?我有过在实验室里裸奔的记录我怎么不记得了?”威兹曼讶异地暂停了提问。

“谁让你做完说冷然后喝了太多伏特加。”国常路一脸无奈,“你还举着那只叫约瑟夫的大白鼠跳了三圈探戈你都忘了吗?”

“唉?唉……我完全没印象了……继续继续,觉得最理想情况下每星期做的次数?”威兹曼索性无视了那些回忆。

——“看心情……”

“那么,是怎么样的Sex呢?”

——“只要不是德累斯顿轰炸后那种沉溺于肉欲从早做到晚的状态就行。”

“呃……”威兹曼至今也不知该如何放置那段日子的记忆,那在短短几周里被撕毁了所有理想,意志,生存信念的记忆……还有将人类感情全数耗尽,只为换取些许安慰和温暖的心态到底又该怎样评价……

“还是无法面对吗……对不起我不该提。”

“没事,你老是对我保护过度。好了回正题,自己和对方最敏感的地方是?”

——“我的话是后颈,至于你,后腰,现在想来总有种那是克罗蒂娅的功劳的错觉。”

“够了啊,国常路!天国的姐姐会往下丢高跟鞋的。六十三,用一句话形容情事中的对方?”

——“态度太不纯粹,总是在借机发泄其他的情绪。”

“好吧,有与我以外的人发生过关系吗?”

——“没有。”

“比较喜欢情事中对方怎样的表情?”

——“刚刚被进入被填满时微微张口的喘息。”

“对SM有兴趣吗?就是查德·克拉夫特·埃宾在《Psychopathia Sexualis》(性精神病学)里命名的Sadomasochism一词。”

——“并没有,但我总觉得你有那倾向,而且以你现在的体质会被很多有那种爱好的人向往吧。”

“国!常!路!!!!!!!我怎么觉得你一副兴趣浓郁的样子!!!!!!!”肉体无法被真正伤害的白银之王忍不住惊呼了起来。

“真的没有,除非你严词要求我那么做我大概会在一个适度的范围里尝试的。如果你着实能从中获得愉悦的话。”国常路的此番解释在威兹曼看来简直是越描越黑。

“快别说下去了我求你……下一题下一题,做爱时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当你不想分神在意动作力度的时候完全下手不知轻重。”

“有过强暴行为吗?”问完这个问题威兹曼自己心虚了一下,在对方回答没有后他表示“我好像记得我有……”

“那不能算吧。”国常路捏着下巴沉思了一小会,“我反对你最多是对时间地点场合不满,并不会在内心真正拒绝你的,一次也不会。”

“感谢你为我做无罪辩护,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我想想……”

——“十四岁多点的时候。”

“啊?????停!!!哪里不对!你前面不是回答我没有和我以外的人做过?!”

——“人类的话的确没有。”

“你……你什么意思?”威兹曼看了眼不知何时又躺在自己身边的犬神,深感事态信息量太大,“我以前竟然没发现你口味那么重连妖兽都不放过。”

“你误会了。”国常路做了个示意他先冷静下来的手势,“家族事端罢了。”

“可以说具体点吗?”他狐疑地睨了他一眼。

“理论上阴阳师若与妖物交合要么丧失大部分的能力要么自身逐渐妖化,而我的家族当时期望的便是后者,因为那时的我过于表现不佳已经到了有辱姓氏的地步,连最简单的占卜和星象分析都能弄得一团糟。所以那其实是一个被当做弃子后的实验,兴许被妖物同化后还能作为工具使用。于是前代当主让当时饲养的管狐幻化成人类与我同眠,然而谁都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它从此为我所使役,而之前试图继承五色管狐中金狐的人都失败了。”

“真是残忍的世家呢……不对!哪里更不对了!”威兹曼抚摸犬神头顶的手瞬间僵直,“千万别告诉我你的每一只式神都这么来的!”

这个推断让国常路瞠目结舌了好一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少有地大笑起来,“亲爱的科学家你的思路太奇怪了,每种妖兽都有特定的收服方法,不是你想乱来就能乱来的哈哈哈哈哈哈……只是我从那个计划以后才发现自己在获取契约及强化式神能力上特别有天赋而已。”

“那它现在也在这里?”好奇心是威兹曼的本能之一,当然他想见金色管狐还有点说不清的心态在里面……

“在的,我带你去看。”国常路猜到他一定会这么要求的,索性直接把他带到了书房隔壁的幽暗房间。几排半米出头的竹管排列其中,轻叩其中一个,每个管口便都有一只金色的小狐狸探出脑袋。

“这得有多少只,你……”

“打住,它们是后来繁殖出来的,管狐家族的成员数量越多灵力就越强大。”

“你的后代吗……”

“威兹曼!你的脑都在想什么?”在插科打诨上国常路发现自己永远也赶不上对方。

“对不起我错了!中尉!快让它们从我身上下去!啊啊啊啊啊救命!!!”

“言灵的威力你体会到了吧,对自己说出的话要负责。”国常路看着满房间窜时不时撞他一下的管狐,决定让它们折腾一会。

 

 

 

第五日:月曜太阴,莫——劝诫

 

这一夜的月色很美。森林间淡淡的雾气蒙上皎洁的月光,看起来仿佛空中飘着一层银沙。国常路坐在内庭院正中凝望天空,他散开了脑后的马尾,乌黑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于是威兹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把头发留长了的不止他一人。

“要举行什么仪式吗?”

“不,只是在思考一个很私人决定。”

“和我有关吗?”

“……”

“中尉?”

“过来。”国常路对威兹曼招了招手,等对方靠近了又示意他蹲下。在他照做后突兀而又自然地把他拉了过来拥入怀中。

“喂!!……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这个举动激怒了威兹曼,他企图逃开,但国常路似乎没有任何打算“认错”的迹象。

“放开我!唔……”回答他的是吻,热切却与以往的感觉略不相同的吻,然而那一点一点舔舐过唇舌的技法一如既往的细致温柔。

威兹曼很想咬他,不过最终没忍心那样做。

“你到底在干嘛啊……”他扭头把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以获得说话的时间。

“当以读故事的态度回顾过去,我意识到单纯顺从你的言辞并不是最佳选择。那样看似避免了纠纷却也忽视了你内心真正的意愿。”国常路轻轻抓住他那与星辉同色的银发,在他的耳边如是说,“实际上,我们的思维方式一贯相仿只是表达方式不同,我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感受来推断你的心情。就比如现在——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散着对你的渴求,每一个!”语罢,他继续扩张让舌尖侵攻的范围,并顺手去脱他的风衣。

“……你个混蛋!你以前可不这样!”威兹曼最恐惧最想避讳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知道从他们的肢体相互接触的那一刻起“沦陷”的结局便已注定。仅仅一个吻就已经足够让往日的记忆全部苏醒,无论是身体上的,心灵上的,还是魂魄上的。

“是是是,以前你更多叫我白痴或者蠢货。”国常路虎口扣着他的后脑让他直视自己,“好了,好了……这些年的经验告诉我遗憾也好惋惜也好,都比后悔来得强。”

“哦?那之后别指望我原谅你!给我后悔去吧!”他接着跟他抬杠,然而神经上蔓延的电流感让他瞬间投降。这个男人实在太过了解他,那力度恰到好处又直戳敏感点的爱抚不断在提醒他:往日的彼此纠缠和消耗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而某些只为此人所形成的习惯或感受被永久与他绑定的原因并非“不变”之力。

衣物被逐序褪去,威兹曼被国常路隔着内裤描摹身下器官的形状。彻底被激活的欲望如笼中困兽般狂躁地寻找出口。皮肤如灼烧般散发着热度,一轮抚摸平息了躁动却很快引起了更多想要被触碰的渴望,如同饮鸩止渴。

“快点,中尉……我要你……”他不禁催促道。

“谁刚才还不肯做来着的?”国常路将他按倒在细软的草地上,舌尖从锁骨中心游走到喉结然后是下颌轮廓,最后接上新一轮的深吻。

于是忍无可忍的威兹曼不得不亲自扒光了他们俩,并开始抚弄自己充血至几近疼痛的下体。

“哈,搞到后来总是你比我急。”国常路摸了把他的侧脸调侃道,结果被狠狠咬了右手虎口。

“因为是在跟你做!你见我对别人有这样过吗?”他用戾气十足的眼神瞪着他。

“好好,我很荣幸。”他索性像逗小动物般捏住了威兹曼的舌头,“但如果你下口轻一点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这么说的结果是他被咬得更凶了。

不过国常路自是不会继续和他计较的,他深谙在威兹曼和他怄气时该怎么对待他。就好比现在,把他按回地上用之前被他唾液浸湿的手指侵犯他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你这十年尽学会了些什么!”威兹曼冲国常路低吼,他本不想在意对方身上的变化却发现自己不得不在意——最严重的莫过于那莫名其妙拉大到离谱数值的身高差,被体型优势轻松压制到无法反抗的感觉让他略微不悦。

然而,一如往昔的部分也同样糟心——国常路无需经过任何试探摸索就能直接按压到他快感最强烈的区域,让他一秒内呼吸就短促沉重起来。眩晕感理智溃散,威兹曼甚至懒得去克制那些零碎的音节,反正他的躯体在他面前已经没有秘密了。

“你可以继续了!”他暴躁地催促他。

“耐心还是那么差啊……”他点吻了下他的鼻梁,“准备工作不做好然后每次都喊疼你怎么就不知道长记性呢。”

“我愿意疼你管得着!”

“威兹曼!你还说你没有某种倾向?”

“可恶……你到底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我明白的。”国常路想都没想便很肯定地回答,同时如他所愿进入他的身体。他知道他在问什么——事实上他们俩从来都不是热爱纵欲本身的人,弄到今天这什么都做了的地步纯粹因为过于喜欢对方,且外力也总在逼迫他们使用最直烈的方式释放情感。

特别是对于威兹曼,记忆既是他敌人也是他的朋友。国常路给予他的每一种感受都是他永恒的收藏品,珍贵却隐痛,所以他不知不觉养成了向他贪婪索取的习惯。

“……唔……痛……”

“你要我说你什么好……”他揉捏着他臀部和腿根的肌肉让他稍许放松一些。

“闭上嘴,继续……”威兹曼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同时释放出一段喘息。然后新一轮入侵造成的钝痛让他顿悟到了点什么:

——“国常路!你是不是不止长了身高!我发誓那不是我的错觉!超级疼啊!!!!”

“大概。”国常路会意浅笑,撩开他乱糟糟搭在肩上和脖子上的银色发丝,俯身吻掉他眼角的生理性泪水但并未减缓身下的动作。他能够判断威兹曼的忍耐范围,相信他那不可能受到实质伤害的身体很快便能适应。

此时只要更多地爱抚他就可以了,尽管得到的回报是背上的一堆抓痕。

“中尉……中尉……”他用涣散的声音一遍遍叫他。

“嗯?”

“我一直都很想念你……”

“我也是。”他放任他哭泣着,不再避讳看到这些纯透的液滴。威兹曼太需要宣泄了,天知道他独自在高空飘荡的半个多世纪里内心郁结了多少痛苦、自责和缅怀……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何必首当其冲违背自己。”他依然记得该在何时去用掌心摩擦他的性器,引导他的欲望攀向顶点。

“别说了……国常路……”处在快感成倍强烈的位置,威兹曼很难控制自己的语调,“你……赢了,好吗……你赢了……我认输……”

“真任性。”他轻抚他沾上了白色液体的小腹,在自己也完成射精后抽离。然后略感疲惫的国常路在他身边躺下调整呼吸,直到威兹曼爬上来趴在他身上。

“抱紧我,中尉。”他轻轻命令道。

于是国常路收紧手臂,让威兹曼的侧脸贴着自己的颈窝,就像以往每一次欢爱结束后那样。

 

 

 

第六日:火曜荧惑,云汉——银河

 

绵绵细雨落了一下午,到了傍晚竟然放晴了。云层倦怠地裂散飘离,墨蓝的夜色幕帘又被点点繁星所占领。

国常路驱散了笼罩树林的云雾,召唤出一只叫“六合”的奇怪六面体——那是一种用来辅助记录星象的式神。

威兹曼想起他曾拖着国常路去天文台,但他显然对施密特望远镜拍下的大型星场照片并无明显兴趣。他当即感慨了科学和玄学的距离,然而国常路却一再强调两者并不冲突。

“呐,中尉?和星星打交道到底有什么用?”科学家眯眼望了会将天空一分为二的星河,星光其实和白银圣域很相像,纯洁清澈,一尘不染,却让人有些淡淡的寒冷。

“为了预测未来,别的理由和说法都只是名头罢了。”国常路回答道。

“不过,往后一些时日的普遍用途好像是用来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威兹曼作出努力回想的表情,“比如出生的时候太阳、月亮、九大行星,还有什么上升点在黄道上的落点都对应了某种性格特质?”——他才不要说那是无聊的时候从女性杂志上看来的。

“也许我可以说,确实是这样的。”国常路模棱两可地说,“有段时间我也很依赖星盘的判断,比如水星相位不佳的人容易过分担忧且骨子里对世界悲观,而太阳与海王星呈直角会导致自我毁灭倾向和严重的无助感,还有土星落在天秤座的人多会过度投入工作,缺乏对人的信任甚至有隐藏的敌意……但知道这些真的有用吗……”

“等等!”威兹曼忽然挥手打断他,“我怎么觉得你在说我……吧?”

“就是在说你,但后来我发现这些信息并未给我带来实质性帮助。”国常路若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

“为什么?事先预知一个人的性格难道不该更容易相处吗?不然占星术也不会从某天起大受欢迎的。”

“听起来是有些不合常理,但能真正掌握占星技巧的绝对是少数,对普通人而言那基本上都只是心理暗示级别。”国常路转头凝视另一片星群,眼眸里倒映着银白辉光,就像他凝视威兹曼的时候一样,“然而,了解一个一个人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直接去和他相处吗?还是之前的例子,我确实事先获知了你的一些性格特质,但那根本无足轻重。悲观是何种悲观?自我毁灭倾向又怎么表现?这些依然需要从实际情况来判断,并不该从一开始定下的‘性格模板’上去推断。而费很大功夫去获得‘模板’更没必要。”

“是吗……”威兹曼有点被绕晕。

“是的,所以当年的我常年头痛于拿你没办法。”国常路自嘲道。

“哦?意思是现在就有办法了吗?”他笑着揶揄他。

“不,现在仅仅不头痛了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这样自暴自弃啊中尉。”

“不是我故意要自暴自弃,但你不是从很久以前就不给我头痛的机会了吗?”他收回式神站了起来。

“唉……”威兹曼心虚地沉默良久,眼前的人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平和宽厚,以至于那句话的语气里毫无不满或抱怨的气息。恐怕接下去他又要说出“别在意,我没怪你。”这种话了吧。

那么索性先扯点别的,比如他某日稍许探究了下占星术后落下的最大疑问。

“中尉,光的速度也不过30万公里每小时不到点,要在整个宇宙中旅行还是太慢太慢了。银河系已经存在了150多亿年,也就是当我们看100亿光年之外的星体时只能看到它们刚形成之后不久的样子。那既然我们看到的都是很久以前的影像,用它们来预测未来没问题吗?”

提出这个问题后威兹曼自己都觉得有故意找茬的意味。但国常路并未露出一丝诧异,而是用波澜不惊语调反问道:

——“威兹曼,我确信你的语句里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信息。如果科学技术的发展会对我的‘认知’产生影响,你认为你自己能那么顺利无阻地说出来吗?”

“呃……”

“打个比方,这和某种数学游戏差不多。给一串数字找规律,用前几个数字推测后方数列与用后方的数字推测前方数列结果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命运的轨迹是既定的吗……”威兹曼略感沮丧,尽管悲观者大都持有同样的念头,但“坏”念头真的被证实的时候还是会失落。

“没错。”国常路点头,“那才是预测未来最基本的根据。”

“好吧……”威兹曼似笑非笑地弯起嘴角,然后贴到国常路跟前把手掌搭上他的肩膀。

“那你究竟能看到多远的未来?”他认真地仰头问他。

“我想象范围内的无限。但是呢,越往遥久之处望去越会觉得窥视未来很无聊。”他托着他的侧脸和他对视,指尖下的皮肤光滑细腻到几近失真。他珍爱他的目光超越整片银河的星辉。

“相信我,心情也好状况也好,人类真正在意的唯有此身所处的当下,唯有。”他郑重强调了某个词语。

这显然是一句带有暗示的陈述,威兹曼微微扬了扬下巴,国常路便会意地俯身吻了他。很恬淡清浅的吻,如同微风掠过湖面,却蕴含了太多心照不宣。

“你是对的,可人类不就是最贪婪的动物么。”白银之王使用漂浮能力让自己移动到了屋檐上,似乎是对发现自己要主动吻国常路略有困难作出的下意识补偿行为,“即使被告知一切都无可改变也无法制止想要突破现状的妄想。我真不想承认我现在很想留在你身边。”

“那个……你似乎也对命运有所误解。”国常路在石桌上坐下,抬头和他对话,“一个人人生中的所有摆在他面前的选项以及他最后的选择,都是命运的一部分。世间本不存在改变命运一说。”

“所以呢?”威兹曼也选了个檐角坐下,建筑的老旧木质结构“吱吱嘎嘎”了几声。

国常路先以欣赏艺术品的眼神望了他一会,然后用那种“你要的一切我都给你”的口吻说:

——“要留下来的话可以的哦,威兹曼,如果你的内心强烈希望如此。”

“你说什么?!?!”威兹曼被惊得刹那间有些失神,因为对方完全没有在跟他开玩笑的意味。

“你可以留下来的。”他又强调了一遍,“以我第二王权者黄金之王的能力,将我们身处的时间相接并非做不到,那样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威兹曼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思考,毕竟德累斯顿石板已经给了一个惨痛的教训——追求分外之物的代价是非常非常大的。

“那么,后果呢?那种程度的改变,不可能是轻而易举的事吧?”他摸着手边排列整齐的瓦片,凡是以某种规律紧密结合的东西非要修改往往代表着崩塌。

“从技术上来说,不算困难。”国常路自信地笑了笑,“不过时空被对接后,自然这个世界会陷入1955至2012的‘环’。万物按原有路线发展到你决定穿越时间的那天,然后一切回归到六天前你遇见我的那日,逡巡往复,犹如不断被重复播放的影片。”

“……”

“你可以考虑一下哦,真的。”他存心逗他。

“别闹了,中尉……”威兹曼摇了摇头。

“嗯?怎么。”他其实知道他不会选的,但有点想听理由。

“那种循环在我眼里和永恒并无区别。世界从此进入了一种没有变化没有结局的状态,就像成为王以后的我一样。看似不再会失去,但相对的什么也得不到。对我个人这个选项可能无关紧要,反正我已经被永生所禁锢了。然而生命会死亡衰败,宇宙会毁灭,万物都是因不断演化、有始有终而美丽的。哪怕是人类热爱的‘永恒的星空’,也是因为那些光芒在虚空中不停奔跑才得以为人所见的。所以这个身体一直以来所承受的痛苦,我绝对绝对不愿意再将之扩大了,绝对不可以!曾经那个想让全人类幸福的愚蠢理想确实狂妄过头了,但那也是我最真挚的心情的一部分,我不愿它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好样的。”地面上想起了国常路的掌声,“这才是我的威兹曼。”

“喂……”他对“我的”这一说法产生了一种异样却温暖的感觉。

“怎么样,有没有瞥到一点命运的本质?”

“嗯~”威兹曼从房顶上跃下,故意漂在能俯视国常路的高度。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之后我们还能见面吗?”他露出期许的微笑,似乎内心本就抱着肯定的念头。

“当然能,我已安排好了一切。”

国常路边回答边将他拥进了怀中。

 

 

 

水曜辰星,咥——生活

 

这一日国常路提议出去走走,老呆在深山老林里有点腻烦。在威兹曼点头同意后,他换下阴阳师长袍穿上了衬衫和风衣。

离开林子耗费的时间比进来时短了许多,想必这片土地的主人动用了某条捷径或是当初就绕了点圈子。从缭绕的雾气中脱身,出口竟然正对繁华的闹市区,然而纷杂的人流却完全没有在意到他们身后的自然景致。

“用以障目的结界吗?”威兹曼发现偶尔瞟来的好奇目光其实是针对他们俩的。

“是的,一点常用的小伎俩。”国常路望了望四周的街道然后低头问他,“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并没有,随意了。”他摇头,站在地面上看这片土地让他产生了强烈的陌生感。曾经以高高在上的视角向下俯视,建筑群和车流都渺小而笼统。那感觉和小时候玩积木城市差不多。而现在它们都呈现着独立而具体的姿态,这种反差他一时半会依然无法适应。

“真是最难对付的回答。”国常路无奈地笑了笑,好在他清楚对方不会在他提议去干什么后挑三拣四地否决这个否决那个。所以带他走进了对面的某幢楼,那是一栋内外都风格简洁干练的建筑,透着标准化的办公场所气息。

“喂,你不会打算带我参观你的办公室吧。”见身边走过两只戴着面具的兔子,威兹曼抗议起了对方的工作狂属性,虽然他好像没资格说他……

“才不是,我没有那么无聊。”国常路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往地下室走,拐了几个弯进入车库。

机械特有的机油和汽油味充斥了整个空间,当看到那坨各种款的川崎,铃木,BMW的重型摩托后威兹曼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你也有收集癖啊……”

“谁没点癖好。”

“我本以为喜欢半夜飙车已经够糟糕了。”

“怎么也算不上糟糕吧。而且既然对工业和科技都下了大力度扶持,也该享受下成果以示尊重。”国常路骑上一辆750SS发动引擎,那是当时世界上最快最轻的750cc排量摩托,“挑一辆你喜欢的跟着我吧,当然你如果想呆在我的后座我也不反对。”

“我拒绝。”威兹曼瞪了他一眼,跨上了一辆铃木GT系列,“收起你在泡妞上的长进,至少别拿来对付我。”

“哈哈哈,不要在奇怪的地方生气啊!我没那个意思的,先去吃个午餐怎样?”

“什么?已经中午了吗?”

“你的时间观念……算了,走吧。”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点上怪他,“你想吃什么?”

“火腿三明治和土豆泥。”

面对这种显然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回答,国常路感到了头痛以及些许胃部抽搐。

“……威兹曼你够了!这里是日本!”

“日本不卖三明治吗?”他用不可理喻的口吻反问。

于是国常路的头更痛了。

“暂时忘了你亲爱的土豆和烤肠吧,算我求你。”他把他拽进了一家普通而传统的日式料理店,“当然你要非得不愿意吃的话我可以回去给你煎牛排。”

“那倒不用,不想给你添麻烦。”

——话是这么说,结果威兹曼制造了一个更大的麻烦:把菜单整个点了一遍。

国常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堆满桌子的盘子。

“喂,浪费食物可耻啊……”

“吃完不就好了。”威兹曼边嚼着天妇罗边回答。

“你……”

“放心吧,我吃下去的东西会被我的能力视为会对身体产生改变的异物直接分解的。”

“……那就随你了。”国常路默默喝着生啤,看着威兹曼干掉了4份不同组合的烧烤拼盘和7种不同口味的咖喱饭,深感他又不把能力用在正确的地方了。

“你这是打算把几十年没吃的饭一下子吃回来吗!”他无奈地帮他把空盘子叠起来放到一边。

“我收集癖比你严重你懂的,看到了长得很好玩的食物就忍不住想每一种都尝试下。”威兹曼从来都算不上以觅食为乐的人,但好奇心上来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有一个问题……”国常路瞥了眼已经叠到半人高的碟子之山,“你再吃下去老板估计要以为见了鬼不敢收钱了。”

“真的吗?那我们等会把钱放桌上从窗户出去吧,看看会发生什么!”威兹曼瞬间来劲了。

“别!算我没说。”国常路发现选择坐在二楼并和他开这个玩笑就是个错误。

“哼!”他用鼻音表示了不满并强迫症般把甜虾排列成花状,让坐在对桌的人简直萌生了假装不认识他的心。

“威兹曼……”

“嗯?”

“我能不能提醒你你已经90岁了……”

“啊~听着好老……”

末了,国常路选择叫了几只“兔子”进来救场,那样一来后果不过是全体被当饭桶罢了……

他们走出店门的时候天空似乎在飘雨。国常路伸出手试着感知微风中的雨滴,而威兹曼则凝视着在云层底部若隐若现的天空帝国号。他知道此刻潜藏在内心的预感是什么,尽管一开始便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此久留。然而无论多么眷恋此时此地此人,离别的终局依然在不断逼近。他能明显感到自己与这个时空的联系正在逐渐剥离,就好比现在国常路正握着他的手,但对方掌心的温度和指尖的触碰都有种异样的飘渺感。

“去散步吗?”国常路笑了笑问他。

“好。”威兹曼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觉得他一定早就意识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只是表现得波澜不惊。

“唔,为了防止雨下大……”国常路四处张望了几下,然后到对面的店铺买了把红色的油纸伞。

“有备无患。”他撑开伞试了试。

“不觉得那么艳丽的颜色不适合我们吗?”威兹曼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别在意,职业病罢了。正红的伞会比较容易附上一些术式,像这样。”国常路用食指在伞面上划了一圈,一些金色的符文便亮起又消失。

“这是什么术?”

“你拿着便知道了。”

“可以防止被雨淋到吗?”他接过伞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

“不,要更复杂一点。”

“奥!”

两人沿着堤岸边的樱花道漫步,这大概是花期的最后一天了,花瓣如落雪般飘坠,在河面上点起圈圈涟漪。

威兹曼一直偏头看着国常路的侧脸,他的脸颊轮廓比起十年前更硬朗了许多,时光不可避免地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试着去想象他在“正确”时间线里的样子,然而内心的畏惧阻止了他。他并不在意漫长岁月如何影响他的容貌还有部分的性格,无论外在的东西怎么变迁国常路终究还是国常路。他厌恶的是距离本身,世界也好时代也好都在前进,无可避免地将他推向了离自己愈来愈远的地方。

停滞不前的永远23岁的自己……

恍尔看了看别处,威兹曼愕然发现远处的景色正在逐渐消融,仿佛世界正在以他为中心分崩离析。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天地间的秩序不容挑衅,他必须回到“原本”的地方。

鸟鸣和风声都湮没了,空气寂静。眼前的石板路也快走到了尽头。

国常路忽然停了下来,转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抱歉啊威兹曼,为了让你多留一会做了点小动作呢。”他依旧浅淡地笑着,目光温和如环绕浅草岛屿的湖水,每一棱波纹都漾溢着爱怜。

“唉?”他这才想起油纸伞上的术式,于是低头看了看。

“原谅我的私心吧,这也许会让你在回到原先的时空后遇到点小麻烦。只是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让你陪我走完这段路,就像以前在易北河边那样。”

“嗯!”威兹曼重重点了点头。

“差不多到极限了呢……”国常路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最终他仅仅抓起了威兹曼的一束银发,然后轻轻吻了上去。

他相信他想说的一切对方都明白。

此时在威兹曼的视野里世界已经只剩下他们彼此了,其余空间都是茫茫空白。银色光流从他体内涌出,那是与制造塌缩时内压能量相对的过程,就像松开一个活结让时间之绳恢复平直。

就连意识都有停顿的倾向。

所以是时候道别了。

“さようなら,中尉……”威兹曼故意放慢了语速,为了让每一个音节都显得清晰而坚定。然后他带着淡然的微笑缓缓闭目,去倾听他在折叠时空中能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Auf Wiedersehen,Weismann…..”

 

 

 

末——错轨

 

银发少年于睡梦中自然苏醒,窗外透入的阵风将窗帘吹得“呼啦呼啦”作响。阳光灿烂明媚,想必又是一个温暖闲散的周末。

他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错愕于眼角莫名出现的泪滴。

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只可惜对内容完全没有印象。

“唔~算啦~”少年从床上爬起来,换下睡衣决定离开学园岛去买点东西。

他并不记得倚在鞋柜边的红色油纸伞是从哪来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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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水聿1945文化遗产 转载了此文字  到 黑夜与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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