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被我当做金银金基地了……

【似乎模板有自带ASK功能欢迎尝试点段子……

拆逆爱好者,杂食,喜好如下:
K:金银,尊礼,礼猿,尊多,银黑,(可能还会买紫狗股……
Fate:闪恩、旧金剑、兰雁、兰高、言切、金言、三只枪兵的奇妙E生活(这什么?
Psycho Pass:槙狡
进击的巨人:团兵、韩吉X兵长(?)
SS&LC:撒隆、拉隆、撒沙、撒雅(你没看错……雅典娜)德芙X阿斯、双子神、希熙、米雅、卡迪……
XXXHOLIC:百四
鬼灯的冷彻:白鬼
苍色骑士:约瑟夫X扎金
火影:四代夫妇、鸣雏……(对此作品基本不腐,微食带卡、鼬佐……

JOJO移步隔壁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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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月柏林(下)

1945年4月1号

“……V系列武器的研发获得了突破性进展,射程和精确度都提高了2倍……更强大的新型武器正在制造中……坚持住,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尽管从1933年开始《反对阴谋攻击国家和党以及保护党的制服的法》便对政治讽刺有所管制,讲最新段子的奖励很可能是达豪集中营包食宿三月游。但在这日期从收音机里听到以上内容总让人莫名想发笑。

国常路随手拿起今天的报纸,首版上的内容和广播无异都是对V系列武器堆满专业性词汇不明觉厉的描述。此时威兹曼正趴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和他一起看报纸,在被编入新队伍前他被允许休假,于是国常路以他需要一个会说日语的助手为由把他暂时留在了大使馆,对此威兹曼也并不介意。

“V1是火箭飞弹,V2是液态推进剂导弹,你知道V3、V4和V5是什么吗?”科学家指着那行硕大的标题问道。

“V3据我所知是一种重型长管炮?唔,V4、V5么……”国常路捏着下巴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完全没听说过啊。”

“咦?你竟然没听说过?明明全柏林都传开了!”威兹曼装出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V4是巨大的百人坦克,4个人坐在坦克里96个人在后面推。V5是一种活动半径达4000公里的大空间导弹,它能自动将战俘带回舱内。偷偷告诉你还有V15,一面巨大的白旗,盟军接近时能摇动让他们清楚地看见。”

“呃……这……”面对坊间流传的黑色幽默外交人员不知该不该笑,他一页页翻着报纸企图找出一些有稍微读读的内容。

第二版上刊登的新闻是元首将接见一名炸掉了一辆苏军坦克的英勇少年,从那张占了四分之一版面的照片来看他顶多十二三岁,脸上挂着自豪又稚气的笑。

而威兹曼已经对整版整版的战争报道失去了耐性。

“够了!再下去43年出生的人是不是要坐在婴儿车里上战场?”他现在把上半身的重量都挂在国常路脖子上,“中尉,我们换本小说看怎么样?”

“小说隔壁倒是有几本。”他收起报纸整齐地堆在桌子左上角,“要不要先给你搬个椅子坐下来?”

“免了。”

“……喂……!!!”

——他早该料到威兹曼会直接坐在他腿上。从屈斯特林回来后他明显变得比以往要粘人。这并非什么值得惊奇的现象,如果非要说上过战场会给人带来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从中脱离后每个人都会更珍惜平凡的时光。想必他也感受到了一切和平生活里的烦恼在动乱的炮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尽管他其实并不希望他获得这种感受。

“如果有人进来你想让我怎么解释?”说归说,国常路已经习惯性地抱着他了。

“跟他说愚人节快乐呀,多简单。”

“……”

“你总是太过谨慎了,中尉。”

他轻摇了几下头没有反驳,然而威兹曼似乎还不打算就此结束。他以灵光乍现的姿态举手打了个响指,然后滑到办公桌底下趴到国常路膝盖上偏头问他“要来做点更过分的吗?”

他皱眉紧张地看着他,预感他又要带着一脸纯真无害的微笑做出点让他三观刷新的举动了。

“算了,反正你每次都要到最后才明白。”他咬着他的裤子拉链拉开。

“等……!”这下他倒是真的明白了。

“难得我有兴致,不许拒绝。”威兹曼提前握住他的手腕防止他阻挠自己。他继续用牙齿扯掉他的内裤,“就当奖励你把我从前线捡回来好了。”

国常路再次无奈地轻叹默许,此时对方的舌已经缠上了他脆弱敏感的器官。唾液一层层涂抹到皮肤上渐渐搅出黏腻的水声,肉体的快感和精神上的窘迫同步蔓延,人类本能固然难以抵御,但这里毕竟是办公室。

但此刻再想喊停显然晚了。

被整根含入的感觉其实很温暖,他一边努力让呼吸保持相对平稳的节奏一边轻轻揉着威兹曼的后脑。从他时不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他觉得他有什么情绪想要发泄,只是他完全捕捉不到。

不过他很快就没空思考了,因为威兹曼似乎意外发现了一项他的能力的边缘用途——他根本不存在被间接压迫气管导致无法呼吸的问题,所以能长时间保持让双方黏膜紧贴的深喉状态——这种性行为最舒适的部分莫过于此。

“喂……够了……唔……”

见国常路开始挠椅子扶手了威兹曼轻抚了几下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然后稍许放缓吞吐动作,转而更细致地用舌尖去舔压那些因充血而突起的血管。说到底他并没有那种特别想看他突破自制力极限的恶劣小念头,也不想挑起他过多的罪恶感。素来作风随性和没有分寸是两码事,即使愚人节玩笑也不该开得太过分。

他只要他在自己内心接受的范围内感到愉悦就可以了。

“……威兹曼……让开……”过了一段时间国常路摸着威兹曼脸颊说道。

他抬眼温地和他对视,两人的眼神都有些失焦。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他对他摇了摇食指示意他不用在意。

国常路此时没功夫和他较劲,人在欲望顶端的时候很难过多思考,然而听到液体被吞咽下的声音时异样感还是瞬间升腾了上来。他当然清楚亲密行为的意义,但对威兹曼他似乎有许多额外的顾忌。

“总喜欢干出格的事啊……”他边说边打开了点窗户,让寒风带走体内散发的热度。

“只是对你罢了。”威兹曼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用虎口卡住他下颌俯身吻他。他故意用舌尖轻扫他的上颚,让他为了逃避瘙痒感而主动去捕捉他的舌吸允固定。

事实上这次国常路也没打算像在空军基地时那样推开他,虽然他一点也不想承认他要被威兹曼搞得快习惯点自己的味道了……

“捉弄我真的那么开心吗?”一轮舌吻结束后他揉着他侧脸的碎发轻轻质问他。他现在知道他发丝上的那种熟悉淡香来自何处了,那是实验室的某种带芳香烃的试剂,由于石板的能力那气味估计得永久留在他头上……

威兹曼凑近国常路和他鼻尖相贴,这个距离在他眨眼的时候纤长的银色睫毛看起来像鸟类的羽毛。

“不,中尉,这不是捉弄,”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这是爱,爱!”

“……”

“啊,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好失望。”他挑眉露出冷峻的笑,“晚上你睡地板反省下怎么样?”

“……”国常路只觉得他被连续捉弄了好几回。

 

………………

 

1945年4月5日

近来空袭警报变得越来越不靠谱。起先警报还能在敌机到达前30分钟响起,后来时间缩短到了20分钟,15分钟,5分钟……至于现在,还不如直接听第一批炸弹爆炸的声音来得快些。

刚过晚饭点不久英军的“蚊子”又成群袭来了。威兹曼和国常路一起躲到了地下室。外交人员居住区的地下室又深又坚固,在安全方面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晚上蹲在里面又潮又冷的问题就没法顾及了。

威兹曼靠墙坐着双手抱膝,他对空袭的态度比起恐慌更多的是失落。特别是在这种安静封闭的环境下。德累斯顿的阴影无限度于脑内蔓延。那几十分钟的记忆已经化作永恒的怆痛刻在他永恒的灵魂上。当时整个实验室的人就被困在和这一个差不多的地下室里,街上的火海断绝了向外逃脱的可能,人们在室内挣扎着爬向高处以避免窒息。但死亡的结局已无法避免,生命随氧气消耗而迅速流逝,甚至绝望的哭喊还在缩短他们走向终结的过程。

见过地狱吗?那便是……会让最坚强冷静的人也陷入疯狂的地狱……

第一轮袭击过后,国常路从暂且安静下来的空气里觉察到了威兹曼的焦虑。

“你还好么。”他勾过他的肩膀轻轻揉了揉。目前他们还不能回到地面上,英国人的轰炸有个相当恶劣的规律:一轮空袭完毕后一小时内会派出第二批轰炸机,目的是阻挠救援工作造成更大的损失。

“无聊的话跟我说说话怎么样?”见他继续沉默不语他试图分散下他的注意力。

“啊……”威兹曼挠了挠头皮然后抬头转向他,“你真的想听吗?”

“……?”他对他的反问感到奇怪。

“那麻烦你好好听着吧,只是听着,不要开口反驳我也不要质问我,谢谢合作……”

“好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立刻答应了。

于是威兹曼先小声叹了口气。

“三个月前我还会为要杀死一只小白鼠而犹豫一会,如今却连对人开枪时都内心麻木。在战场上我变成了一只竭力想保护自己和同伴的野兽,即使知道死亡不会降临在我头顶上但这不意味着恐惧感会减少。到处都是愤怒的嘶吼和痛苦的呻吟,很多人就扑倒在沼泽里满身泥泞地死去了,鲜血像溪流般灌进土地里。更有人直接被炮击轰成了碎块,你一定知道那种人的肢体被炸飞后再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我很担心自己会成为最后一个躺在地面上体验最终死寂的那一个,而且这可能还不算最糟糕的情况,毕竟我不可能每次都运气好到有人特意赶来把我带回去……明明一切苦难只要领导者的一个命令就能结束,但战争却一直持续着。这所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到底为了什么?永远长眠的年轻生命又为了什么?他们本该平静地学习,运动,组乐队,和心爱的人约会……现在呢?他们连再见一眼家人都做不到了……这已经不是该用值不值得计量的了……”

“不行我必须要打断你。”国常路忍不下去了,“那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留在军队里你其实可以……”

“啊~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他挥手让他保持安静,“我曾经轻狂地说过‘我才不要参与战争,把自己命运交付到别人手里的都是白痴!’,结果被姐姐用高跟鞋狠狠踩了一脚。她生气地对我说‘你可以选择不参与其中但后一句话你得给我咽下去!我把你留在实验室里是为了保护你,但我绝不允许你成为一个懦夫。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只是个相对的概念,事实上社会给予每个人之间的差别就像你和你的实验动物之间的那么大。说起来我的生命属于帝国但在更小的一个范围它已经被交付在上级手里了。只要指挥官的一个命令我就必须立马爬上我的Me-109在数千米的高空和敌人厮杀。不止是我,成千上万在前线的士兵的生命都是如此。你真的觉得我们都是白痴吗?’当时我低头沉默了很久,而她则继续着她的训斥:‘到这份上战争怎么开始的又究竟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反正无论哪里的战争什么时候的战争虚伪的谎言和诡计都大同小异。交战双方在分出胜负前都宣称自己是正义的。但如果我们明天失败了,无数历经苦难和伤痛的德国人民将被推上缺乏公正的审判席。我们会被指控反人类,被指控犯下了各种滔天罪行,就好像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人在数不清的战争中这么做过一样。而我们信奉的理念和事业,我们付出的勇敢和鲜血都将在审判者的嘲弄中被掩埋,在后世之人眼里成为一群真正的白痴。更重要的是战争机器一旦开动绝没那么容易停下脚步,如果我们这些战士不拿好自己的武器的话,那些更弱小的人就有更大几率被敌人杀害或被迫拿起我们丢下的武器。所以我们除了以忠诚的心战斗到底外别无选择,那是最后的救赎。因为只有坚持着这种信念我们才能够在死亡面前也觉得自己是个凯旋的士兵。’”

至此国常路完全明白了他决意与柏林和帝国共存亡的理由。他结结实实地拍了两下他的后背以示支持。

威兹曼又在自己的膝盖上趴了一会,然后他用痛苦而低沉的声音对国常路说了句酝酿许久才终于能够说出来的话:

“中尉,你知道姐姐的遗言是什么吗?”

“……是,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反问。

“她说,真可惜没能死在战场上,亏自己曾经发过誓若要死一定跟爱机‘殉情’……其实要不是那天她来实验室看我了,她……”

“可以了,威兹曼。”他必须把他从自责中拖出来“克罗蒂娅会为你能够接替她战斗而感到骄傲的。”

“不,中尉。姐姐想保护我的心情一直和你是一样的,她最最希望的肯定还是我能够安稳地生活下去。但我终究是个懦弱的人,若没有新的信仰或希望顶替进内心的话,我估计早就丧失生存意志了。呃,我指的是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生存……”鉴于他的能力他不得不解释一下。

“你现在已经有了新信仰了不是吗?至于希望的话我倒可以给你一个。”国常路把他向自己拉近了一些,“我以前说过的,等两边战争都结束了以后要把你请进我家院子,在易北河边泡多了咖啡馆也体验下在山麓樱花林中喝茶的感受。”

“嗯,听起来不错,我记着了。”威兹曼总算淡淡地笑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有些庆幸被石板选中——那份力量让他稍许看到了点未来的可能。

 

………………

 

1945年4月12日

这一天天气依旧阴冷,下了一夜的雨也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此时柏林比起一座城市更像一个废墟,街上已经看不到多少完好的建筑了。地面上布满瓦砾、碎玻璃和灰尘。公共厕所边的墙上都被刷上了滑稽的“禁止自杀”的标语,因为总有人把自己关在里面结束生命。

更让人不想往外走的理由是那种压抑的氛围:守军正在努力把柏林变成最后的巨大堡垒,市区里到处都构筑了交通壕、街垒、防坦克障碍、鹿砦和混凝土工事……所有的火车站、桥梁和叉道口的接近地都被改造为坚固的支撑点,地铁铁道、下水道网中也都建立了防御工事并设置了通信器材。而市内通向外部的公路也都用填满石头的公共汽车堵塞掉了。

整一周威兹曼都和国常路一起窝在房间里。虽然他之前已经接到了继续留在慕赫堡装甲师的命令,但受外交官的个人影响力笼罩他得以不用立即去泽洛高地布防,只要在苏军真正发起进攻时归队就行了。

自从1月30日后元首便再没从他的“地堡”里走出来过。陪他一起“隐居”的还有许多纳粹高层指挥官。他们在帝国总理府50米深的地下不分昼夜地暴食、酗酒,时而斗志昂扬时而低落沮丧……

这或多或少也造成了国常路的无所事事。不再有什么人会来找他谈论公务,工作本身似乎除了写给日本的例行报告外就没别的活可干了。加上之前那些不想出门的理由对他和威兹曼也适用,毕竟有暖炉的室内怎么都比外面舒服(再次感谢外交人员特供,由于燃料缺乏大多数人的家里已经和室外一样冷了),于是这段日子一不小心就混混噩噩到了极点。

——显然一直呆在房间里是很无聊的,而他们只有三种消遣方法:阅读,聊天,还有做爱,或者同时进行任意两种。

早上不需要睡眠的威兹曼和前几天一样趴在枕头上等国常路醒来。看着散了一地的衣服和对方背上的抓痕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要是算上睡觉的那几个小时,他俩似乎每天赤身裸体的时间比穿着衣服的时间还要长。一轮泄欲结束躺在原地看会书之后再来一轮的事情时有发生。虽然肉体交合肌肤相贴的感觉对真心相互眷恋的人来说是很美好的,但再这样下去总有种荒淫无度颓废糜烂的罪恶感。

“中尉,你睡够了吗?”他用手肘戳了戳国常路,打算把他叫起来去外面走走,赶在鼻粘膜被白兰地、烟草和精液的气味彻底占据之前。

 

出门后威兹曼瞬间感到了慰藉。风夹杂着细雨,同时也带来了丁香花的清香——它们就开在不远处某个无人打理的残破花园中,被一圈废墟包围着。人会因为寒冷和动乱忘掉新生的季节,但花朵不会。

“已经是春天了呢。”

“是啊,很快会暖和起来的。”

他们并不能走太远,美军的轰炸机随时都会来。沿街南下一小段便是国王广场,妇女们正在商店边排队领取配给食品,她们小声讨论着所能听闻到的敌军的每一个进展,却心照不宣地对落在头上的炸弹闭口不谈。

偶尔有巡逻的宪兵路过,他们的任务是确保每一个士兵都不会在街上闲逛。仗着有外交官同行威兹曼一边在一个看起来还算牢固的屋檐下抽烟,一边在他们瞪向自己时狠狠瞪了回去。他已经连续干掉了一整包烟,但国常路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阻止他。

忽然一辆梅赛德斯奔驰1500A停在了他们身边。

“威兹曼博士你怎么在这里?哦,上帝!我找了你很久还以为你在轰炸中遇难了或者被盟军掳走了!”和他说话的是阿尔伯特·施佩尔。他有很多职务和头衔,比如希特勒的私人建筑师、德国建筑总监、军备与战时生产部部长……

威兹曼对他敬了个礼,把自己的近况汇报般描述了一遍。

“这太荒唐了!竟然让你这样的科学家上前线,我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某些官员的决定了。”施佩尔显得相当震惊。他是少数知晓关于石板的秘密研究项目的人之一。

“请您放心,部长先生。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威兹曼对他笑了笑,“没有人能逼迫我做任何事,谁都不行。”

“我看也是,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特立独行。”施佩尔的表情既无奈又钦佩。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份邀请函递给他,“我上次见你还是在森珀歌剧院,我记得你也很喜欢交响乐。今天晚上柏林交响乐团会在克罗尔歌剧院演出最后一次,我希望你能来,还有你的朋友。”他友好地看了看国常路。

“我们会去的,一定!”终于有像样的娱乐活动可参与了,科学家激动地给了位高权重却为人温和的友人一个拥抱。

 

音乐的魅力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消减,甚至在痛苦混乱的时期具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尽管仍然有空袭等危险当天到场的人还是非常多的,甚至包括海军上将邓尼茨和希特勒的副官冯·贝格上校等大人物。

由于取暖设施无法使用大家都只能瑟缩在厚厚的大衣里。电力中断导致照明任务只能由蜡烛来完成。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乐队的演出质量。从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到布鲁克纳的第八交响曲,最后是瓦格纳歌剧《尼伯龙根》的终章《诸神的黄昏》,人们仰赖优雅的旋律暂时逃离现实忘却掉战争的阴霾。

“女武神布仑希尔德驾神驹跃入烈火为齐格菲殉葬,爱与美一同归于死亡。带有贪婪、背弃、杀戮等邪性的尼伯龙根之戒又回到了莱茵河。英雄长眠,诸神落幕,随着纷乱平息旧的规则和统治都结束了,未来的世界终究会怎样?”

国常路转头面向威兹曼,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很清楚他的提问在暗指什么。

“死亡有时是对意志的肯定,我相信人类在毁灭的洗礼后会有更多正面追求。”他认真考虑了片刻后回答道。

“啊,中尉你真乐观。”他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嘴角,“赌20马克这不会是人类最后一场战争。纵观整个文明史总有一天我会对这周而复始的愚蠢厌倦吧。”

“我无法想象永生的人会过怎样的生活,而且我觉得即使是现在的你也无法想象。”他试着让他看开一点,“人类只有在真实的处境中才能真正去谈解决之道,说不定那时你会发现一切并没有那么糟。”

“单单想起若干年后我将永远失去你就让我感到糟糕透了!”威兹曼忽然像被戳到痛点般暴躁了起来。

“喂,冷静点!”为了防止他情绪失控国常路搭上他的肩膀凑近到说悄悄话的距离,这是在公共场合能做的最大尺度的亲昵动作了。然后他也真的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

——“也许我对你而言确实是无可替代的,但能替我陪你的人不会没有只要你愿意,你不会一直独自一人的。”

当时威兹曼在轻叹一声后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料到半个多世纪后这段言论会让他感慨万千。他和国常路之间有太多太多的失约,唯有这一句论断最终成为了现实。

演出结束时雨还在下,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人群渐渐分散在一片漆黑的夜幕中,只有手电筒的光不时闪过。

“嘁,这鬼天气没完没了了。”威兹曼不满地竖起衣领。

“但至少能让盟军的飞机少出动一些。”

“也是。”

“要烟的话我还有。”

“不用了,先回去吧。”

于是两人肩并肩走进了静静飘落的雨雾中,再往后平和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

 

1945年4月16日

凌晨一点半,威兹曼匆匆和一支预备队一同到达“柏林之锁”——泽洛高地防线。昨天入夜后苏军发动了一次佯攻,这是朱可夫元帅的常用战术,目的是为了侦测德军的兵力部署和火炮掩体情况。因此指挥防御的海因里希将军当机立断,将所有兵力撤回到高地陡崖边缘和旧奥得河之间的第二防御带,他断定真正的大规模进攻会在黎明前开始。

威兹曼找到他的位置后便静静蹲在战壕里,他所在的营的指挥部就在身后所以他此时能听见侦察兵在向营长汇报敌情。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敌方152毫米榴弹炮、喀秋莎火箭炮、B-4M型203毫米、BR-17型210毫米履带式牵引加农炮和BR-18型305毫米履带式牵引榴弹炮的部署情况,那些冰冷的数字、方位和型号丝毫无法让他的神经紧张起来。导致他情绪低落的是在离开柏林时不经意间听到的一道命令——所有外交人员必须在苏军攻进市区前撤离。

所有。

这便意味着此次分离很可能就是诀别了。早先并非没想过要问国常路要回到日本后的联系方式,只是一直想着“到时候再说吧”就拖延下去了。或者说,其实是太过习惯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以至于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个问题。以至于现在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依赖远比想象中的强时内心的郁结格外严重。他无法控制自己稍微安静下来一点就已经开始强烈地想念他。他叫他名字时的语气,他轻抚他肩膀的手势,他落在他眉心的浅吻,他拥抱他时的力度和体温……这些他一种也不想失去,却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会在某天失去……

不过事到如今才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如此脆弱已经晚了。

一位上尉来查了遍岗,威兹曼迅速叫醒了右边三个之前和他一起被补充到这条战线的士兵免得他们受处罚。

“哦~谢谢你!”他们揉着眼睛对他说,“我们实在太困了。”

“你们是从苏联撤回来的吗?”他注意到了他们淡色的冬装。

“是的,我们从基辅一路撤退到华沙再到奥得河畔。”“谢天谢地这里没有那么冷睡着了也不用担心被冻死。”“可是虱子好像多了不少。”“总比冻伤截肢强。”……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着,似乎对节节败退本身并不太在意,反而是能够逃离那片天寒地冻的荒凉土地更让他们感到庆幸。

威兹曼扫了眼周围,虽然黑暗阻挠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可以感受到将士们身上透露出来的疲惫和低落。不时传出的窃窃私语和违规在壕沟里点亮的烟头让他心情复杂——也许每个人的作战理由本就不同,但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恐怕已经不再会去想国家社会主义事业或者德意志的命运了,甚至连父母或爱侣都不再会想起。此时唯一支持他们握紧手中枪支的理由仅剩下了纯粹的恐惧。面对敌军数十倍优势的兵力和配备,死亡的阴云时刻笼罩在整片阵地上。即便大家都对未来的伤亡规模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想倒在泥沼里被敌军的坦克碾过。所有人都准备好为了努力让自己活下来而发出绝望的咆哮,就像被猛兽逼到角落里而露出獠牙的小野猪那样。

然而这种战力很可能比一切理想和说教更强大,至少威兹曼认为求生本能会让他们在交火时比他杀掉多得多的对手。由于死亡对他失去了威胁性所以他的恐惧感相对薄弱,占据他内心更多位置的情感是悲哀,一种类似旁观者在观赏悲剧剧本时的悲哀。

不过任由他胡思乱想的闲暇差不多消耗完了,接近三点时,苏军地面上总共四万多门火炮开始了齐射。如果从柏林眺望,奥得河畔像极了一个正在喷发的巨大火山口。噩梦般的炮击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然后数十万红军将士强渡奥得河如洪水般涌向泽洛高地。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处于整个防御纵深的最前端,也不知道自己面对着敌方一个装甲集团军和两个步兵军的夹击。反击开始后他能感觉到明显的作战压力,但也仅仅是压力而已。一辆苏军坦克在离他不到10米的地方被反坦克火箭弹击中,浓烟从炮塔和车身结合的缝隙冒了出来,接着巨大的爆炸从内部将坦克撕开,紫金色的金属碎片和鲜血淋漓的人体组织被冲击波推着四散在周围。它不是唯一遭受毁灭命运的钢铁巨兽,事实上由于沼泽和洪水重刷造成的沟壑影响很多战车在进攻路上陷入了泥浆,成为了最易击破的定向靶。

燃烧的残骸为防守方照亮了视野,威兹曼点杀掉了三个从其他坦克里逃出的人。然后他看见了苏军步兵从大火中冲了出来,即使面对德军猛烈的轻武器扫射他们也毫无暂时躲避的意思,继续踏着前方倒下的战友的尸体像疯子般向山坡上涌来。

这个情况竟一直持续到当天中午,在逼迫德军后撤了两公里后这种疯狂至极进攻才稍许停歇。

威兹曼终于有时间定神整理思路。之前的整整7个小时里他几乎只有机械化的几个动作——瞄准,射击,换弹匣,偶尔丢出个手榴弹……

于是他开始回忆自己杀死了多少人,五十个?一百个?还是更多……虽然决定不惜使用大伤亡人海战术也要取得战果的是敌方将领,但这种近似绞肉机的屠杀真的该被宽恕吗?他厌恶透了到处都在造就无谓死亡的战争,也厌恶搅在里面怎么做都有罪的自己。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场噩梦时刻都在刷新他三观和纠结度的下限。

第二道后撤命令下达时他正在帮忙转移重伤员。由于防线纵深绵延近40公里,所以战地医院在很靠后的方位。且现在根本没有适合的运输工具外加苏军随时都会展开下一轮进攻,所以指挥官下了个无奈而残酷的抉择:只带走还能自行站稳的伤员。这让零时安置点的场面比前线更让人揪心,许多看起来已经濒死的人都在挣扎着站起来,极力掩饰住伤痛的严重性。他们中的不少人硬撑着刚走出门外就又倒下了。这些人将面临怎样的结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无能为力。

末了,最后一个离开的威兹曼做出了一个严重违反军纪的举动——他给自己的突击步枪换上最后一个弹匣,结束了每一个奄奄一息的士兵的生命。既然他们没机会逃离这里,他只能以称得上造孽的方式减少他们的痛苦。他并不介意因此被军事法庭枪毙一下,不过指挥官也选择了对背后的枪声熟视无睹。

果然,几十分钟后苏军的进攻又开始了。

 

………………

 

1945年4月19日

那一天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突破了德军在明谢贝格和弗里岑的最后一道防线,通往柏林的道路彻底被打通了。

在撤回城内防区的过程中,威兹曼被要求接替阵亡的通讯兵传达一些战况报告并申请弹药补给。苏军的火炮射程已经能够到市区,街道上到处散落着人和马匹的尸体,车辆,财物还有建筑碎块。他躲开一块摇摇欲坠的商店招牌拐出班德勒大街,眼前所见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花了三秒钟思考了下觉得石板不可能给他梦游的机会,于是他冲过去对着某个背影狠狠踢了一脚,在对方惊愕地回头后大吼:“国常路你个白痴怎么还在这里!”

“嘶……换个地方说话。”国常路揉了揉受袭的膝盖,把威兹曼带回了自己在塔楼要塞内的临时住处。

“大岛浩将军希望有人替他见证第三帝国的一切,还有就是必须有人留下来处理那块石板,政府很重视它。”他对他解释道。

“到底是为了石板还是为了我?”威兹曼打断他的官话追问。

“都是。”他如实回答。

“混蛋!你要是死在这里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和我自己的!”在这种状况下,无论看到他有多欣慰又无论有多不想和他分开,对方的安全也得放在第一位考虑。理智和情感的矛盾又让他一阵自责。

“我没那么容易死的。”他脱下外套挂好,“要热咖啡吗?在冷冰冰还很潮的战壕里趴上4天很难受吧。”

“不要。”他摇头拒绝。前线上让人痛苦的事情太多了,冷可能是最容易忽视的一种。

“哦,想吃东西的话告诉我。”

“够了,我饿不死的。再说现在离饭点还早。”

国常路站到他坐着的椅子前无奈地拍了他两下头顶,尽管他知道他只会在自己面前发发莫名其妙的小火。

“世界让我烦透了……食物之类的东西让我感到多余……”威兹曼的声音低沉下来,“只有呆在你边上我才会觉得高兴,觉得自己还能算活着……”

“好了,好了。”他低头吻他,因为一贯不擅长接此类话题。结果这一吻戳到了些什么开关——也许是人在见多了死亡后会对带有生命感的举动强烈渴望;也许是精神绝望会导致原始本能被放大特别是对雄性动物而言;抑或是对一切厌倦的心在唯一喜爱的对象面前潜意识地寻求补偿……

总之这个下午他们又要在做爱中度过了。

地上有厚厚的小羊皮垫子,第一轮做完后威兹曼趴在上面默默检讨人生。国常路坐在他边上一边喝水一边抚摸他的后背,那明明经历了战火却依旧完好无暇的躯体在满目疮痍的城市中越来越有不真实感。

“别想奇怪的事情。”他发现他一旦安静下来就神情忧郁。

“我没有。”他爬起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要继续吗?”他顺手圈住他的腰问道。

“恩,好。换你去上面。”

“……欸?!”

对他突兀的要求国常路一时难以理喻。“但是……我……那个……”他一下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没关系的,跟着你的感觉就行,反正你伤不到我的。”他啄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以舞会上邀请舞伴似的方式向他伸手示意。

他迷茫地看了他一眼,还是顺从地把自己的右手搭了上去。

威兹曼握住他的手掌,像清理皮毛的猫科动物般仔细舔舐起他的食指和中指。国常路看着他翻卷的舌尖,除了觉得温暖湿热的触感很舒适外竟还感到这个动作相当可爱。随着晶亮透明的唾液浸满指关节,他也渐渐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待威兹曼松开他的手,他便把他按回垫子上趴好,将被润湿的两根手指慢慢刺入他体内。

“疼么?”他认真地询问他,指尖贴着比口腔黏膜更柔软的内壁让他格外小心。

“你紧张什么我还没紧张呢。”威兹曼侧枕着自己的手臂回头嘲笑他严肃的表情。摇头否认后他便不再和他对话,此时让他靠感官去体悟反而会更好。

国常路试着用轻缓的按揉让他的肌肉群更放松些,别说弄伤他了他连一点不适也不想让他有。不过不知是本身体质敏感还是心境问题,威兹曼没过多久就明显呼吸加沉并频频焦躁地回头了。

“真是的……”他托起他的腰后拉让他呈用膝盖和手肘支撑躯体的姿势,抽开手正式插入。这个姿势能进得很深——他自己也知道当肉体被填充时内心也会随之感到盈满。不过从对方浅浅皱眉的表情来看疼痛肯定还是存在的。所以他俯身亲吻他的肩背让他分散点注意力并轻柔出入,消除痛感最好的方法是用快感压过它。

“你其实……很有天分嘛……”威兹曼反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调侃道。事实上客观评判的话他反而比自己做得更好,他在上他的时候总是相对更粗暴。

国常路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于记下那些导致他加重喘息的角度和力度并不断重复。既然他选择让自己处在主导地位那他当然要尽可能地让他感到愉悦。他才不要承认听他抑制不住从喉咙深处释放出低吼,以及看他挠垫子上的羊毛很有成就感。见他接近欲望的顶峰,他握上他身下的器官用指腹划过前端的凹沟刺激他射精,然后也终止自己的动作,否则高潮过后的抽插是很疼的。尽管威兹曼不止一次在他身上犯过这个错误但他完全没想返还给他,也不想告诉他这个问题。

——这个人对全世界都很温柔,唯独把任性和暴躁通通倾泻给他。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愿意一直承受下去。

“呼……”感到脱力的威兹曼再次平趴下来休息。国常路顺势覆在他身上,他确定他会喜欢由他的体重带来的安然感。稍许调整了会自己的呼吸,他伸手抹掉他眼角的生理性泪水,结果他发现他把侧脸贴在他掌心继续制造着新的泪滴。

“怎么了……?”他吻着他的后颈问。

“没事……”他把自己的手掌覆在国常路的手背上,然后久久沉默像在酝酿着什么。直到对方都快忘记这梗了他忽然用轻到近似自语的声音对他说:

“国常路,我爱你。”

“……!”

刹那间国常路觉得自己有微妙的预感,他预感他就此把所有作为人类的感情都交付给了自己——全数耗尽的那种交付。他不由得担心起他的未来,不是很久以后的而是明天甚至几十分钟后的未来。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当下的重点根本不在这,比起考虑难以掌控事情立即回应他才是正题不是吗!这可不是计较某些说辞是否适合自己的时候。

所以他托起他的下颌,让他向后仰头将耳廓贴近自己的嘴唇。

“我爱你,威兹曼。我爱你……”他用郑重而严肃的语气说道。

 

………………

 

1945年4月20日

这一天是元首阿道夫·希特勒的生日,柏林人民分到了额外的定量食物,包括一些熏肉,燕麦片,糖还有大量的干扁豆和豌豆。这些食物能维持八天左右,于是市民们互相开玩笑说吃完了之后大概就能被苏联红军送入天堂了。

威兹曼并没把他的那份拿全,只是随便抱了一些回去,反正他们从不缺吃的而且他现在完全可以不用再进食,那完全没必要占用过多的资源。

然而回到塔楼时他还是看到国常路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什么?”他指着他的背后。

“唉?”他回过头扫视了一番,终于在自己脚下发现了一个满身灰尘的小家伙。

“啊,很普通的德国牧羊犬幼犬,估计和主人走散了吧,抱歉前面没注意到你。”威兹曼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中尉,帮我拿点煮熟了的食物和水给它好吗,德牧这品种唯一的缺点就是肠胃太脆弱了不敢给它吃生的会拉肚子的。”

国常路点了点头,去厨房弄了一盘土豆泥和一碗清水。再次走出门口时威兹曼已经把那条小狗抱在腿上了。他一直喜欢动物,在实验室的时候也总把每一条小生命照顾得很好。甚至会给它们放唱片说是为了“减轻焦虑感。”

“这个它吃吗?”他把盘子放在地上,结果小狗“刺溜”一下蹿到角落里瑟缩了起来。

威兹曼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头摊手。

“中尉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招动物嫌弃呢。”他记得他每次进实验动物中心都会莫名引起一阵疯狂的撞笼子行为或者尖叫。

“真奇怪我明明一点也不想伤害它们。”国常路不得不转身走远一些等威兹曼把胆小的小德牧抱回来。

“因为动物需要更简单直接的情感,只有你对她们表现出强烈的友善它们才会接近你。仅仅没有恶意甚至喜欢它但不表现出来都是不够的。”他边看着它迅速把水舔空边对他说教。

“但它们根本不给我表达的机会。”他试着走近几步,结果小家伙立马抬头弓起背露出警惕的眼神。

“不不不那是一种随时随地散发出来的气场。即使撇开动物不说,不少人都觉得你很冷漠不是吗?”对此威兹曼略感遗憾,内心的某个角落却在隐隐得意。

“呃……”他无法否认这一事实。

“喂,别露出那种表情啊我又没嫌弃你。”见他看起来受了打击他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同样的手法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行了。”

“嗯。”他并不介意他把很多灰尘也擦到了自己头发上。

此时风中又夹杂起了些许雨点,国常路抬头望了望天空,据他所知晚些时候还会有一场强降水。

“要把它带房间里去吗?过会可能有大雨外面会更冷的。”他望着意犹未尽还在盘子边转圈的幼犬提议道。

“欸,可以吗?”威兹曼一手托着盘子和碗一手抱起它。

“应该没人会管的。”以他的观察这里并没有禁止饲养动物的规定。

“不错!”他吻了下它的额头,然后在它立起的尖耳朵边说,“你看,中尉对大家都很好的吧,只是他太蠢了经常让人误解他。”

“……”

进了温暖的室内,威兹曼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对了,哪怕是暂时的也得给它起个名字吧?”他对国常路使了个眼色,“给你30秒快想一个出来。”

“为什么让我想?”他惊呼道,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擅长过这种事情。

“你没发现我在给你表达爱的机会吗?”他撇嘴鄙视了他的不领情接着便开始倒数,“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你倒是快想啊……”

国常路无奈地皱眉思索了一会,在他数到十五的时候说:“叫它小黑怎么样?”

“怎么有种敷衍的感觉。”威兹曼露出看似柔和实际上是威胁意味的笑,“它会报复你的哦,比如半夜把你最喜欢的东西叼走之类的。”

“不是的,我父亲的鹩哥叫这个名字,有次搬家的时候不小心被我放走走失了所以一直心有愧疚。”他对他解释道。

“这样啊,那就当纪念下。”威兹曼没再继续跟他计较下去,这个男人总把责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以至于在不够熟悉他的人看来他甚至会像缺乏温情的冷血动物。而实际上他不过是将个人感情埋藏在内心最深最隐秘的地方罢了,并且每次都只以细腻到近乎平淡的方式流露出来,润物细无声。

所以他相信他其实是十分喜欢那只鸟的。

“来,小黑!先把你的脏爪子处理下。”他从洗手间拿了块毛巾把它那四只又扁又宽的大爪子都擦干净,再放它好奇地在屋子里到处乱跑。然后他指了指茶几上和烟盒和杯垫提醒国常路把小件物品收收好,还有靴子什么的,这种狗神经紧张起来可能会乱啃东西。

“你打算就此养下去了吗?”他边收拾东西边随口问他。

结果威兹曼思索了下瞬间就抑郁得捂脸了。

“我也很想说我们养着它吧,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要一条狗或者一只猫但实验室里不方便也不适合养。然而现在我们自己明天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呢!”他在它从脚边跑过时又把它抱进怀里,“无论作何决定对它来说都意义不大吧,但把它丢在门外不理会我绝对于心不忍!”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国常路在他身边坐下,这次小家伙很给面子没有逃走,“总之你先养着它好了,能养多久就随缘了。实在不行也应该会有人愿意收留它。”

“那样它反而会更不开心吧,要是和我们在一起习惯了的话。”

“总比变成流浪动物强。”

“……”

不知为何以上对话忽然让威兹曼被乱七八糟的念头拖入了沉默。他捏着小黑脚掌上的肉垫,才不要说自己比较担心还能和国常路在一起几天。搞不好反而是这条小狗能呆在自己身边更久。更让他烦闷的是以自己现在的状况早晚都会失去所有人吧,会不会干脆趁早一个人在哪里隐居起来反而更好。不然这个世界,这种生活,这些人给予他的所有快乐总有一天都会逆转成痛楚,而那时的他即使无法承受也必须承受根本无可逃避,那岂不是长痛不如短痛……他确信国常路即使失去他也不会出大状况的,所以他从没发傻去问他能不能留在德国。因为他知道他做不到的,他有他作为一个军官对自己的国家无法抛弃的责任和义务。

反观他自己大概也差不多,倘若战后帝国交给他新任务把他再丢回实验室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他大概也能就那样机械性地工作下去,直到忘记一切……

“……威兹曼?”见他又情绪低落了他伸手轻柔他的肩膀,“你最近,实在是想太多了。”

“没!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回日本了它还在的话我就给它改名字叫国常路!”他随便找了个不算理由的理由反驳。

“呃……”他看了看威兹曼又看了看已经睡熟了的小牧犬,轻叹了一声说随便你。

于是威兹曼终于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够了啊,你别真的同意呀!”他锤着他的后背嘲笑他,“不然你觉得我要是每天早上对它说‘国常路把袜子给我’该有多滑稽?”

“其实我无所谓的,真的无所谓。”国常路用肯定不会惊醒它的力度轻抚了一下它漆黑的背毛,小家伙看起来对新环境相当安然,“如果这能让你感到高兴的话,我很愿意和它共用一个名字。”

“你……算了。”他索性靠在他身上休息一会。他对自己的迁就他已经无以为报了。

然而威兹曼不知道的是,在他把自己关进飞艇后这条德国牧羊犬被国常路带回了日本,然后它的名字变成了阿道夫·K·威兹曼。

 

………………

 

1945年4月22日

苏军在前一天晚上已经进城了。威兹曼在受命回连队的路上直接被负责守卫第八防区的党卫军北欧师纳入管辖,就在施普雷河上的外登丹桥附近。即便并未真的和自己的连队失散他还是选择留下了,反正对他来说在哪支队伍里作战都没太大区别。

现在他刚埋好了一些反坦克地雷和S型反步兵雷躲进一幢民房里。这幢房子有3层,每层都有若干套套房,原先居住着不同的家庭。房间的窗户已被做死成了射击口,家具和原本放在窗户边的防空沙袋也都被堆成了掩体状。

苏军波波沙冲锋枪的枪声在不断接近,威兹曼据枪进入高姿态准备[1]。三组苏军士兵正分别从不同方位涌入这条路,由于不需要刻意把隐藏进阴影中所以他把射击口让给狙击手,自己下到了楼梯夹层的窗户边并迅速开枪干掉了苏军先头的那名步兵。驻守在街边其他楼内的德军士兵也动手了,连续有人倒下让苏军突击队的其余人员不得不先窜入楼房间的空隙暂时隐蔽。于是威兹曼继续用突击步枪对墙壁拐角处保持火力压制,防止敌人探头射击楼上的战友。事实上在败局已定再无国土可保护的当下,每个士兵出于精神依托需要都特别注重保护身边的同伴。直到在退无可退时用尽所有的弹药后自杀(一方面出于党卫军一贯忠诚的作风,另一方面出于苏联红军根本不接受党卫军的投降)。

交火短暂停歇了几十秒,双方的机枪又响了起来。一小队敌军冲进了威兹曼所在的楼房。其中一人绊到了S型地雷的拉发引信,但爆炸只能阻止少数几人,后续部队还是得以上楼。

威兹曼一边向楼下射击一边向楼上退,然后和另外两名同样拿着突击步枪的党卫军士兵一起阻击这些苏联人。凭借高处的视野优势他们成功杀掉了所有企图进房间清剿他们的敌人,但周围房间内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表明情况相当严峻。苏军的第二队突击队又从对街朝这边跑来,他们的指挥官似乎从下令进攻柏林开始就打算不计代价损失尽快拿下战役。

一枚手榴弹被从射击口丢进了西的一间房间,外墙墙体被炸出一个大洞同时两个拿着步枪的党卫军直接殒命。

这样下去他们最多只能支撑过下一轮进攻。不过威兹曼听到了到三级突击队中队长[2]命令楼里的人全向后方机枪阵地的位置撤退。他们从阳台跳到后花园再向南面跑去,时不时卧倒躲避24小时不停歇的炮击。

途中两个希特勒青年团的孩子拿着“铁拳”[3]跑过,那种东西远比食物供应充足随随便便就能领到。他们稚嫩的脸上神情并不怎么凝重,似乎以十几岁的年纪拿起武器的孩子在最初都会对战争抱有游戏态度,直到真正受到伤害或是眼见朋友的死亡。

但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中成长怎么看都太残酷了。

威兹曼抓住了其中一个孩子细瘦的手臂,他身上的制服只是成人尺寸被剪断了袖子所以显得松松垮垮。

“一切都马上结束了,你最好聪明点快回家去。”他用真诚而焦虑的语气劝告他。别说年幼的儿童,这场战争已经完全不值得继续付出任何牺牲了,只是军队无法擅自选择停止抵抗。这是他第一次彻底否决坚守阵地的意义——如果这会让更多无辜的人被迫加入战斗的话。

结果男孩指了指路边又飞快地跑走了。威兹曼朝他所指的地方望去,一具六旬老人的尸体正在临时搭建的绞刑架上摇摇晃晃。尸体脖子上所挂着“我是可耻的逃兵”的牌子,从此可知这是所谓拒绝加入战斗的惩罚。

他瞬间有种从头顶被浇了一盆冰水的感觉。

“你最好也快点跟上,不然也可能会被当逃兵处决。”一个党卫军战士停下来告诫他。谁料就在一句话的时间里新一轮的喀秋莎火箭炮落在他们附近,倒塌房屋的废墟阻断了后撤道路。

理论上他俩应该换一条路走再和其他人集合,但现在他们身处的位置绕路的话只有一条路线,从外登丹桥退到施普雷河南面再兜回去,而那样有很大可能会迎头碰上苏军大部队。

“来吧伙计,要赌赌运气了。”那名党卫军士兵抓着威兹曼进了一家没有离开柏林的市民家中,“女士,我们可以在这里暂时隐蔽吗?”他向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主人询问。

“可以。”她在郑重盯了他们一会后回答,“躲到阁楼的衣橱里别动,我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们照她说的做了。不到一刻钟后几个苏军士兵就闯进了这里,他们制造了一阵急促的嘈杂又很快安静下来,只有一个能流利地说德语的人在和屋主交谈。

但接下去的动响让威兹曼差点冲下楼——那是男性沉溺于肉欲时逸散出的音节。纳粹政府一直在强调苏军对占领区的性暴力,称他们会像发情期的牲口般肆意强奸女人。而这确实也并非危言耸听。

然而他身边的同伴一把拽住了他,

“别动!“他压低了嗓音对他说,“哪怕你想找死也别冲动,那些畜生看见士兵会杀掉房间里所有的人,包括孩子。”

威兹曼狠狠瞪了他一眼,本想指责他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要给平民带来风险,他们已经受够战争的折磨了。但转念稍许细思后他认为自己已不再被死亡威胁了,仅仅站在道德制高点去审判别人是相当恶心的——战局接近尾声,他不该去谴责一个仅仅想保住性命的士兵。所有人都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了。

入夜后女主人把他们从衣橱里叫出来,表示他们可以先吃点东西然后沿河堤溜走撤回施普雷河南岸,理论上苏军不会把照明打在那块区域。

“谢谢你,我并不饿。”威兹曼没有和那名党卫军士兵一起下楼进餐,“对不起……前面没能……下来帮你……”他说完就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去戳别人的伤口?就为了缓解自己无可作为的自责?

“别在意,我和那个红军军官之间有一笔交易,我暂时做他的情妇,而他保证其他人不侵犯我并提供食物。真庆幸我的两个孩子还太小不会懂这些……”

威兹曼看着她扶起花瓶的动作,他能感觉到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下压抑的巨大伤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知道她的行为会被大多数人视为耻辱和背叛,尽管他自己丝毫没有这样想。因为默默承受一切并面向平复和新生的人其实比以暴制暴者更勇敢。

“我不知道。”她浅浅地笑了笑,“大概是觉得你看起来对一切都比较容易接受吧。我们女人首先考虑的是活下来,其次才是尊严与荣耀。对丈夫和儿子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哪怕是一枚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也没有他好好地回来重要。”

威兹曼苦笑,自从来到柏林后他越来越钦佩女性身上的韧性。她们极力维护着支离破碎的家园,冒着轰炸和炮击积极获取水,食物以及其他日常必需品,甚至把自己收拾得和以往一样体面。

之前他亲耳听到两个女人用“几次了?”互相问候。这绝非恬不知耻,她们承受住了本不该由她们承受的复仇之火,以生存本身彰显对这段可怕记忆的反抗。

而此时,男人们更多的选择找一些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以获取虚幻的安慰。

当天威兹曼从民房里离开后没有过桥回到部队,而是继续沿河堤向西回到了洪堡盆地塔楼。他没有想就此逃跑的意思,只是忽然觉得太累。

国常路虽然讶异于他为什么临时脱队,战斗显然还没有结束。但他终究没去追究。

“你还好么?”见威兹曼无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他坐到他对面看着他。

“中尉,我有种强烈的撑不下去的感觉。”他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低头把脸埋在臂弯里,“我受够了,我可以为了远大的理想活下去,为了深奥的研究活下去,为了祖国和同胞活下去,唯独不能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他知道自己又在任性了,而这些都源于男性直烈而脆弱的自尊。它着实能在激战中给予一个男人事关胜负的爆发力和勇气,但一旦被折断便会支离破碎,毫无重建的可能,人也将因此深陷绝望。

他曾扪心自问倘若没有从石板那获得力量,自己会不会也像众多不愿面对失败的军官一样咬碎一小瓶氰化钾[4]然后对自己的太阳穴开枪?

——答案是肯定的,他根本不想面对一事无成的自己。

只是他现在即使这么做了也是徒劳罢了。

当然,国常路同样作为一名军人,且同样作为雄性动物是相当理解威兹曼当下的心情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知道怎么应对,相反的,他比谁都清楚进入此种精神状态后是很难改善的。

不过最后他还是选择试一试某个底牌般的方案(各种意义上的)。

“那么,就当是为了我吧。”他握着他的手抚摸着,“哪怕只是暂时的。”

威兹曼其实能猜到他会说什么,所以他简直有连骂他50遍白痴的冲动,这些日子里他的生存意志至少有一半由他的名字组成,而他竟然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你真是……算了不说你了!”他回握住国常路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注释】:

[1].高姿态准备:要在戒备或行进中打算随时射击时,有两种准备姿势可发选择:分别是低姿态准备(low ready)和高姿态准备(high ready),在高姿态准备下当目标突然进入视线范围时,射手便可通过畅顺的动作,迅速将枪提上肩膀进行瞄准。

[2]. 三级突击队中队长:党卫军的军衔和国防军不同,此军衔相当于国防军的少尉。

[3].铁拳:德军最著名的反坦武器,是一种廉价的火药推进无后坐力反坦克榴弹发射器。身管在发射后即被抛弃,这也是世界上第一种单次使用的反装甲武器。

[4].氰化钾:临近战败许多军官都用这种剧毒物质自杀,不少人会用手枪给自己补上一枪以确保死亡。

 

………………

 

1945年4月23日

此日威兹曼与北欧师工兵营守着一幢政府区的楼。苏军知道党卫军有拒不投降的作风,所以仗着人数优势“耐心”地先占领一楼然后与二楼的守军交战,以此类推一层一层往上打。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逐渐移向高层,从形势判断几乎可以肯定这将会是11营的最后一战。

威兹曼被要求和另外几十个人一起藏匿在地下室,由于有照明不佳的有利地势,优先适应了黑暗的他们能比楼上的战友稍许多支撑一会。但被全数消灭也只是时间问题。之前他听到过边上有人说“记得留一颗子弹给自己”,然后是一阵讥讽感十足却淡然不惊的哄笑。看来在经历了克罗地亚战场,对苏战争和奥得河防线战役后,这支受尽煎熬的部队已经不认为死亡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甚至对一部分人来说是一种终结噩梦的解脱。

阵地很安静,他们可以听到外围苏军的动静。从负一层正门进来会被当活靶子,所以敌人从消防通道绕进了车库。他们简单构筑了掩护工事架好机枪,最后炸开一面墙开始进攻。

再次端起突击步枪后威兹曼没有多思考什么,他相信苏军不会无聊到杀光敌人后留在建筑废墟里和尸体堆呆在一起。所以他只要趴一段时间就又可以离开了,尽管他潜意识里其实早就没有了哪怕一丁点求生意志。

顽强抵抗了近20分钟,一枚手榴弹终于把他也变成了“死者”中的一个,苏军士兵的咒骂、叫喊、转移伤员和收缴武器的动响充斥了整个地下室。他们稍许逗留了一会便全数离去,这并不是值得驻扎的地方。

保险起见威兹曼一动不动躺了一会,确认敌人已经全部离开了才靠着墙壁的残垣坐起来。之前被子弹贯穿的心脏又开始节律性地跳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发现自己的手臂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这还没完,这层薄光还在头顶蔓延出一个半径一米的光球,像战机驾驶舱盖那样笼罩着自己以及身边的另一名党卫军士兵。

一个灵异的念头忽然迸入他脑内,于是他伸手凑近那个士兵的脸把手指放在他鼻尖下方。

——是的,他还活着,且呼吸匀称。

威兹曼感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人能在近在咫尺的爆炸中活下来的唯一缘由……

果然,这份力量也可以保护自己以外的人。

但心中完全高兴不起来的压抑感是什么,那种辜负了太多人的感觉又是什么……

新一轮从城郊阵地发出的炮击又在让房屋震颤,也拉回了威兹曼的沉思。“喂!醒醒!”他使劲推了推战友的肩膀,“这不是能安心打盹的地方!”

“哦,唔……我……?”恢复意识的士兵茫然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脸,惊愕于自己竟然还没死。

“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威兹曼从阵亡苏军士兵身上脱下两套苏联红军制服,“天应该已经黑了,穿上这个混回我们自己那边应该没问题。”

“谢谢,嗷……”幸存者接过满是血污的衣服试图站起来,但剧烈的疼痛让他再次滚倒在地。

于是威兹曼这才发现对方的右侧小腿开放性骨折,右手臂上也有一大块肌肉被撕开。看来自己的能力仅仅让他躲过了手榴弹的爆炸却无法让他和自己一样恢复伤势。因此他没有急着带他一起撤回己方那侧,而是索性把他带回了更近的塔楼(如今战地医院那种东西已经不存在了,临时救护站的位置也时常变动)。

 

“我们没办法处理这种伤口。”拿来药箱后国常路凝重地论断道,这里倒是相对物资齐全甚至连手术器械都有。但没有外科医生在场的话一切都是白搭。他们除了止血处理外几乎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定是神罚,一定是……”被剧痛持续折磨的士兵大口喘息着,“上帝认为只是悔悟太过轻微……要我承受更多苦难……然后再死一次……”

“服从命令战斗到底是军人的天职,即使有悖论在里面这也绝对算不上错误。”威兹曼脱口而出,那也是他自己一直坚信的。毕竟倘若谁都去怀疑一下每一道命令的对错得失那军队本身可能就失去意义了。

“不……不……我指的是……我曾经在后方的工作……”党卫军战士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然后他抽泣了起来。

“后方,是指什么?”威兹曼一边为他缠上止血带一边小心翼翼地提问。

“我……我……”他双手捂脸,从他现在的神情看来他精神上的痛苦已经超越了肉体的伤痛,“我在华沙附近的特雷布林卡集中营呆过……在一整年里每天屠杀关押在那里的犹太人……”

“什么?!”国常路首先发出惊呼。

“最早……我们往犯人的嘴里插水管放水直到他们断气,之后是一氧化碳和氰化物毒气……如果按照当时的速度屠杀至今……那死亡人数将会达到数十万……”士兵像在牧师面前临终忏悔般坦白自己的罪孽,“当时……胆怯和驱使着我实施暴行,之后便是麻木……然而我一直清楚命令构不成泯灭人性的借口……我所做的一切永远无法被原谅。”

威兹曼用冰冷的眼神瞥了瞥一脸惊忧的国常路,然后低头继续他的包扎工作,没有任何要终止治疗或爆发愤慨的兆头。大概从今往后他都不会再去谴责谁了,更确切地说是大多数常人的情绪都离他远去,留在他神经细胞内的仅剩下无边无际的失望——主要是对自己,其次对世界。

“到这地步……我是不是自杀了比较好……”士兵讥讽着自己,全身冒出的冷汗混着血液流下。

“请自行判断吧,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做出过正确的决策,每次都害了一堆人。”

“爆吧,我的……左手手腕好像脱臼了……可以帮我了结下吗?”

“好的。”威兹曼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将子弹射向了他的眉心。整个过程动作流畅到耗时不超过3秒。

国常路看着血液飞溅上苍白的墙壁和同样苍白的威兹曼的侧脸,对他至始至终过于冷静的反应甚为担忧。

“威兹曼……?”这次他真的不是不善表达想法而是思维一片空白。

“国常路,陪我闯下资料室吧。”他把头发向后拢了拢,

“你……最好适可而止。”国常路试图用委婉的方式阻止他,即使从道义上他不该阻止。

“哦,你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威兹曼甩了甩手上的血迹,“我倒要看看我究竟在为什么玩意儿卖命!”

 

此时德军的指挥一片混乱,甚至连希特勒的地下避弹室都不再有人检查出入的人。所以资料室的守卫人员不知去向也不值得诧异。威兹曼和国常路打着手电筒翻阅起那些尚未来得及被销毁或者带走的文件,它们都被整理得很好,要找到目标信息并不太费事。

“中尉,把《万湖议定书》的副本给我,还有‘莱茵哈德行动’的批文。”“哦,谢谢~把党卫军骷髅总队报告书的整个文件夹找出来。”“只要看到有关特别行动队的记载通通别放过。”……

他指挥着国常路忙活了一会,那些文件很快就堆砌出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切诺姆集中营,屠杀始于1941年12月7日,主要屠杀方式汽车尾气,死亡人数320000;奥斯威相-比克瑙集中营,屠杀始于1941年9月,屠杀方式齐克隆B毒气,死亡人数140000;贝乌热茨集中营,屠杀始于1942年3月17日,截止1944年底死亡人数600000;特雷布卡林集中营,屠杀始于1942年7月,死亡人数870000……】

刚决定否决自己身份的威兹曼用凝固的表情翻阅完的材料,然后习惯性地把乱糟糟的纸张丢给身旁的人。

“死者总数保守估计也在五百万之上。”他露出一个无法定义的笑,“这就是民族社会主义所谓的血统净化?”

国常路看着他目光肃穆却让人有失焦错觉的瞳孔,很想重复那句他对他强调了无数次的“那不是你的错”。但同样身着军装的他无法吐出这样的句子。没错,军队为国家和人民而战,但本质上听从的是政府的指令,那无论如何对方都不可能把自己与那罪恶至极的勾当彻底撇清。他试图想象如果是自己会怎么想,然而思路无一例外进入了忠诚与欺诈,命令与良知间的死循环。

“能别太自责吗?”他贴身站在他背后问道,终究没有伸手去抱他。此时他无法再下任何对错优劣的论断,只能发出请求。

“啧,中尉……”威兹曼转身悠长地叹了口气,“你堵住门了。”

他推开他走到走廊的垃圾桶那,把自己在屈斯特林战役中获得的二级铁十字勋章丢了进去,然后是随身携带的克罗蒂娅的金质飞行员奖章。

在金属的碰擦声中,国常路意识到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威兹曼曾经为志向和真理而战,之后为亲人和同伴而战,最后为国家和民族、鲜血和荣耀而战。但这一切战斗都到此为止了,从他揭开幕布直面罪恶深渊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所有支撑他继续在世间“存活”下去的目标和理由……

 

………………

 

1945年4月24日

战局还在继续,在这座城池被彻底占领前苏联人复仇的铁蹄不会终止。初升朝阳的碎金撒在黑亮的枪身炮管上,天堂和地狱的交融莫过于此。

威兹曼还是以德意志军人的身份接受了最后一个任务——直接把夏洛腾堡大街作为跑道起飞,将国常路大觉送到中立国瑞典。这是一道匆忙混乱中下达的荒唐命令,完全看不到任何逻辑性和必要性。

只是他即使拒绝了也会有人接替他去执行,想借这类机会逃出柏林的军官数不胜数。所以他自是不会把差事拱手让人的。他确实不再会去想自己与日本军官的未来,但这不代表他能就此放弃与他共处的当下。

心境的惯性在促使他消耗掉所剩无几的人类情感。

爬上一架me-109教练机,威兹曼按飞行条例按部就班地检查了自动飞行控制系统、罗经、飞行员加热系统、调整片、螺旋桨、燃料系统、副翼、供氧通气管和散热器百叶窗自动装置,每一项都格外仔细。他从来不是刻板的人,但此刻他需要一些事情来消解自己前所未有的强烈焦虑。

“你准备好了吗?”确认完一切就绪,他转头问副驾的国常路。

“好了。”国常路应了一声,尽管他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

“那我们出发。”威兹曼发动了引擎,战机在短暂滑行后升空。视野下方面目全非的首府城市让他不忍直视。好在驾驶舱内既听不到急促刺耳的枪声也听不到士兵被炸断腿时的惨叫,甚至连炮击听起来都仅仅像戳破了一只气球般轻微。

他抬眼把视线投向遥远的地平线,瞬间觉得那片广袤的天空是多么宁静的地方。云雾缭绕在机翼上像个温柔的拥抱。阳光肆无忌惮地在蔚蓝幕布上蔓延,似乎地面上那些血肉横飞的争斗都与之无关……

云层上方的景象与气象万千的地面不同,凝滞和不变已经统治了此地数十亿年。

威兹曼忽然觉得这片永恒的净土和自己多么相称——如果留在空中永不降落,就可以与世间所有的喧嚣和烦忧划清界限,就可以不再为人、事、物的变迁而让心灵涌起波澜,就可以避开永生必然带来的失去和留恋……

“日出真美呢。”他不禁赞叹道。

“这种时候能不要走神吗……”国常路无奈地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起飞稳定后有的是时间欣赏。”

“欧!”他赶紧集中注意力让飞机逐渐爬升同时调整航向。仪表上的数据显示油箱内的油量要求他们直线赶往目的地连半个小弯都绕不了。即使盟军数日前便停止了轰炸,但运输机、预警机还有保护它们的战斗机编队并不会停止工作。西线苏军支援地面部队的战机也有几率追击他们。因此,对于中途可能遇见的意外只有做好最坏打算。

“抱歉,中尉。我觉得我们昨天被‘锄奸团’或者军事警察发现了,这八成是对擅闯资料室的报复。我不该一时冲动把你也拖上的。”

“可以了,已经够了。即使被击落我也会感谢是你见证了我的死亡。”

“……如果……如果我……”威兹曼发现自己刹那间忘记了要往下说什么,如果我能和你在天空殉葬还是如果我没有放纵自己依赖你?

尽管对方背对自己国常路还是能觉察到他在哭。

“好了,好了……”他让手掌停留在他肩膀上,这是他对他说过的最多的话之一。

然后他看见有什么从地面飞来的东西在迅速接近。

——很可惜,两人在赌运气上都毫无天分,那是数十发苏军的高射炮炮弹。

 

爆炸的冲击从砸上后背时国常路觉得自己的人生到头了,以至于当他再次睁开眼还以为自己进了天堂。凭空漂浮的感觉很轻盈,肢体完好得仿佛从未受过伤,而包裹在自己周身的银白光芒更是柔过浅吻……

等等,哪里不对!天堂也会有“野马”战斗机在盘旋吗?

“中尉,中尉?你还好么?”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那个……”他试图回答,然而一架几乎贴着自己飞过的敌机让他瞬间清醒了。

“慢着!这是哪里?”国常路惊呼着抬头看向威兹曼,对方正“蹲”在自己面前,似乎脚下有气垫在托着他。而他身后是一柄银色的巨剑,上面不同颜色的七颗宝石折射出耀眼绮丽的光芒。

他当然能猜到那是什么。

“终于彻底觉醒了呢,蕴藏在我体内的王的力量。”威兹曼恢复站姿,以类似接雨点的手势摊开双手,“安心吧,在我的圣地里任何武器都无法伤害到你,无论是喀秋莎火箭弹还是战机机炮。”

“威兹曼……”明明方才侥幸脱身,国常路却丝毫没有松了口气的意味。相反的,各种不良预感在他内心蔓延开来。因为眼前的身影看起来太过淡然了,淡然到好像随时会和静谧的天空融为一体。

“你看,这就是我一直追寻的研究成果。”威兹曼兀自玩了会萦绕在手上的光流,用话剧旁白般的淡漠口吻对国常路说,“但我从一开始就本末倒置了。啊对了先告诉你,王被选中都是命中既定的……也就是说如果我早点加入前线,这份力量便会更早被掌控,那我一定能挽救克罗蒂娅,挽救我身边的同事,挽救这个国家,甚至从此终止人类之间的战争……”

“这不是你能预料到的!”国常路决定竭尽所能反驳他,“你……”

“不,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只是你当时没明白。”他用依旧平和的语气打断他,“人若故意逃避责任,他本该背负的一切终会原封不动地奉还,甚至还要附加了点让其痛不欲生的代价作为利息。不过啊,‘不变’也好‘重力遮断’也好,力量本身是没有对错的,我一点也不痛恨石板选中了我。纯粹是我没能好好利用它,所以没资格抱怨它成了我的枷锁和牢笼……毕竟无论如何我靠它救了你……能让你活下来我真的很高兴……回到你的祖国去吧,不要懊悔解开了石板的封印。我相信即使回到相识的那天重头再来你还是会帮我这个小忙的。”

说完这段他让指尖的银光扩散,缠绕住那些美军战机后将它们“放”回地面,就像在玩沙盘游戏的孩童般轻而易举。

天空瞬间恢复了寂静。

“呐,中尉。”威兹曼安然地浅笑起来,那种笑与教堂里宗教绘画上的微笑别无二致。

“你是我最后的救赎。让我看起来还算挽回了些内心执著的东西……现在的我可以安然面对终末的审判和惩罚了。就让我花上几个世纪去沉思自己的天真任性所酿造的过错吧,独自一人。”

“你要去哪里!”意识到离别将至且无可避免,国常路以近似咆哮的音量问他。

“我哪也不去,就留在天空中罢了。”威兹曼超脱地微笑着,“且唯独是你的上空,不管你未来要去哪里我都会在你头顶上方。这是我对你微不足道的回报。感谢你为我付出的所有努力,还有,纪念我们曾将身体和灵魂以及能够拥有的一切彼此交付。那些记忆我将携带到时间的尽头。”

“……”国常路无言地低头望着地面上微小如蝼蚁的美机,借助外力飞翔的东西总有要回到地面上的时候。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也许也该“返航”了。

 

………………

 

【尾声】

1945年4月26日,17:20分,施坦达尔机场

最后的齐柏林飞艇“天空帝国”号从郁郁葱葱的草丛中起飞,它的炮台已经成了一些候鸟的巢穴,不再会伤害任何生灵了。

威兹曼从落地窗口注视着驻足原地的国常路,直到他高大的身影变成一个句号般的黑点。

“再见,吾爱。”他对着那个人轻轻说道,赶在悠然飘来的那片云层将大地覆盖之前。

 

End

 

 

 

【后记】

2000年1月1日零点

国常路大觉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明信片:

 

亲爱的中尉:

今晚的烟花很美,但美不过万街灯火,那些可是你一手铸就繁华。与你相比我真是不称职透顶的王,不过大地的变迁让我由衷感到高兴。

——那真的是能让人获得幸福的力量。

 

 

 

【番外】

 

1945年4月10日

谢天谢地尽管受了点限制,但外交人员住处还没完全断水。不过热水什么的就别想了,能把自己洗干净已经很奢侈了。

浴室略微透风,身上淋湿后被风一吹会更加冷。威兹曼贴紧了和他一起站在淋浴龙头下的国常路,对方一直用冷水洗澡作为修行的一种所以看起来毫无不适感。

“冷的话快点洗好出去,别感冒了。”习惯性地说出这话后国常路被威兹曼鄙视地瞪了一眼,他这才想起他早就不可能被小小的病菌侵扰了。

不对,实际上他根本连挤进来一起洗的必要都没。

“既然怕冷何必呢?”他抱住他,脸颊贴着他干净得没有一粒灰尘的银发。

“想和你多在一起一会不行吗!”威兹曼又开始啃他的侧颈,似乎温和的亲吻已经无法与其强烈的情感相称了,所以他不得不采取点暴戾的方式。

国常路顺从地轻轻低头,视线向下是对方漂亮的腰背和臀肌线条。这句躯体不但整洁而且美丽,他不禁沿着那脊柱的凹痕缓缓抚摸了下去。

结果这个举动被威兹曼视为了某种暗示。

“恩?想做?”他向上舔着他的下颌和耳垂问。

“……”国常路很清楚此时他无论回答想还是不想都毫无意义,果然威兹曼在他的“默许”下迅速将他推到身后的墙壁上,火热躁动的吻紧接着缠了上来。嘴唇和舌尖都在被不断啃咬,虽然被控制在不会造成伤害的程度但那痛感也着实让他无奈。也不是没提议过让他下手轻点,但他每次都口头答应下次注意然后依旧我行我素。

不过他从未去制止他或者对他也粗暴起来,这个世界上大多数施害者都是由受害者转化而来的,伤痛传递仇恨,而仇恨制造新的伤痛。他知道威兹曼不会允许自己加入仇恨链的第二环,那家伙在战场上对人开枪仅仅是出于使命而不是复仇。所以倘若在自己身上留下点痕迹能让他宣泄掉一些内心淤积的苦楚,他便会一直以最温柔的方式容忍他。

“中尉?你在紧张什么?”察觉到对方有点不在状态,威兹曼戳了戳国常路的腹肌块,“不习惯在这种地方吗?”

“不是,不过……唔……”他刚想说擦干换个地方会更好,威兹曼已经将他俩的性器一并握在了手中,私处相贴的状态又增加了些许微妙的亲昵感。爱抚的力度恰到好处,冰冷的水滴与体内渗出的热度交融,造就了一种奇特的体验。

“不过什么?”他一边用指腹在顶端绕圈一边用恶作剧的语气问。

“没什么……”国常路仰头喷出个鼻息以示“就这样吧”。

威兹曼笑了笑伸出空余的手撑在淋浴房门上以稳定自己的重心,谁料意外忽然发生了——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设备本身就脆弱,整块玻璃瞬间崩裂还割伤了他的掌心和右臂。

“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冒冒失失!”拧上水龙头后国常路抓着他绕开有碎玻璃的地面,然而就在他打算去隔壁找纱布和消毒水时威兹曼一把把他拽了回来,并强迫他坐在洗手台上。

“如果你想帮我包扎什么的就不必了,我们继续。”他站在他伸手勾上他的脖子,让血沿着那紧实的肌肉轮廓流下来。

“威兹曼!我不许你那么不爱惜自己,不会死也不行!”他想要强行拖走他,但对方手臂上刺目的伤口让他不敢发力。

“这种2分钟就能自己滚蛋的小伤有什么好折腾的!你就不能让我偶尔喜欢一下自己的能力吗?”他低吼着按住国常路的髋骨,正如他所言那些皮肤上的大大小小的裂口正在逐渐收合消失。

于是国常路又一次做出让步。

“随便你了,但如果再有下次我真的会生气的。”

“放心,我没有非要虐待自己的癖好。”威兹曼轻快地啄吻了他一下,然后握住自己的下体与他结合。

国常路浅浅皱眉,他这才发现那些赤红的液体现在充当了润滑剂的作用,腥甜的气味和尴尬的氛围一起蔓延了上来。

“怎么,不喜欢吗?我的血。”见对方表现出不适,威兹曼用舌尖一点点清理起自己留在他肩膀和胸口的血痕,“果然人类只有作为一个整体才能被接纳呢……单独的某一部分躯体结构或是这样那样的残缺都会招致厌恶……”

“不是这样的。”国常路单手捧着他的脸颊让他直视自己,尽管他完全不想再这种场合和他谈人生谈哲理,然而他觉得威兹曼简直欠教导。

“首先,与其说人类喜欢整体不如说人类喜欢的是生命力本身,而肢体断裂或失血都是生命力流逝的体现,这才是制造恐惧和疯狂的根源。所以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下我的本能感受?”他不轻不重地抓起他的手腕,“即便知道你死不了但看到你受伤我无论如何会觉得难过。”

“……”威兹曼像是受到什么冲击般望了他一会,意识到自己着实做得过火了他忽然移开了视线。

“对不起。”他暂时终止动作对他道歉。

“没事。”国常路顺势抱住了他的脑袋将指尖插入他银丝般的发丛,“其次……”他停顿了好一会组织语句,“请相信我,无论你变成怎样我都喜欢你。”

“唉……?”,忽然听到这样的表白让威兹曼相当惊愕。他比谁都清楚他最不擅长的就是表达自己

其实国常路自己也在窘迫于为什么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说出类似的语句还是会让他感到羞赧。

“来,我们继续。”他低头亲吻威兹曼的眉骨、鼻梁,之后再是唇,但愿自己脸上的绯红不要被他注意到。同时掌心传来的触感告诉他对方手腕上的割伤已经痊愈了。从私心的角度他不止一次感谢这来自石板的力量,至少在当下动荡的环境中它远比自己能保护他,身处战场没有什么比活下来更为首要的了。

尽管之后的痛苦可能悠长得无法预计,而那正是他今后必须穷尽一生去努力应对的——他一定得让他在自己离开前学会一种与漫长时间相处的方式。

威兹曼认真地回吻国常路,这一次他没用上牙齿。一边和对方玩着相互捕捉唇舌的游戏一边让身下的插入进到最深,到这份上做爱对他们而言单纯欲望所占的成分越来越低,反倒是身躯和黏膜紧紧相贴的状态更能制造满足感填充内心。

“你真是……太让人伤脑筋了啊……”

“也就中尉你这么觉得罢了……”

“算了……我说不过你!”他双手搭在他肩膀上,默默控制住自己粗重的呼吸。

威兹曼用鼻尖蹭了蹭他轻颦的眉心,他从来不强迫他去把某些音节释放出来,心灵坚定之人隐忍的表情具有让人感到安然的美感。尽管前戏不足势必带来或多或少的不适,但他每次都尽可能去体会自己的出入,突刺,碾磨……并真正从中获得愉悦而不是采用虚假的伪装。以至于偶尔他会泛出隐隐的担忧——在遥远的将来还会有谁这样包容自己呢?

“国常路……”

“……嗯?”

“我觉得以后不可能有人像你这般对我了。”他在快感的顶峰对他说,他们的高潮总是来得如此接近,就像完全契合协同运作的零件那样。强烈的眩晕甚至差点让他忘了下句:

——“但是……但是……遇见你就足以让我不再会去怨恨世界……”

 

………………

 

毋庸置疑这个澡是白洗了。事后两个人都懒得去处理那堆碎玻璃,于是国常路直接用湿毛巾把自己擦了遍后和威兹曼一起躺进了地下室——这个点差不多该一天的第二轮空袭了。

“中尉,给我念一段小说好吗?”趁战机的轰鸣来临前威兹曼想听点能安抚情绪的东西。

“好的。”国常路抓起手边圣埃克苏佩里的《要塞》,“这里没有什么遗憾的,但是一种忧郁的温情,这绝不是痛苦,而是香水挥发后留在瓶子里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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