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被我当做金银金基地了……

【似乎模板有自带ASK功能欢迎尝试点段子……

拆逆爱好者,杂食,喜好如下:
K:金银,尊礼,礼猿,尊多,银黑,(可能还会买紫狗股……
Fate:闪恩、旧金剑、兰雁、兰高、言切、金言、三只枪兵的奇妙E生活(这什么?
Psycho Pass:槙狡
进击的巨人:团兵、韩吉X兵长(?)
SS&LC:撒隆、拉隆、撒沙、撒雅(你没看错……雅典娜)德芙X阿斯、双子神、希熙、米雅、卡迪……
XXXHOLIC:百四
鬼灯的冷彻:白鬼
苍色骑士:约瑟夫X扎金
火影:四代夫妇、鸣雏……(对此作品基本不腐,微食带卡、鼬佐……

JOJO移步隔壁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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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月柏林(上)

继续备份……


1945年3月2日

那天的天气很晴朗,温度适宜,不知人间世事的植物依然按时在早春抽出嫩芽。鸟雀若无其事地低飞掠过,似乎毫不在意与战机共享一片蓝天。然而风中夹带的火药味已经让人不敢去想象之后的日子,哪怕只是明天。

国常路大觉从国会大厦旁听完早会出来,又去市政厅大街发了份电报,接着赶回南面新克尔恩区的某间不起眼的民房里。现在是10点25分,半点的钟声不久就会敲响一下。他把会议记丢在桌上,跑到厨房喝了杯水,然后去叫楼上的科学家起来。

“威兹曼,你醒了吗?”他敲了两下他的卧室门便直接开门进入。

威兹曼回头看了他一眼作为回答,然后又趴下继续把脸埋在枕头里。

“好早,我现在又不用去实验室。”他用闷闷的声音抱怨道。

这话让国常路内心一阵刺痛,他当然知道一贯早起的他是最近才习得赖床技能的。

“我吵到你了?不过时间倒是真的不早了。”他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却更怀疑他很早就醒着甚至前一晚根本没睡着过。

“没事……”威兹曼指了指床边的空地,待对方坐下来,他便爬起来勾住他脖子趴在他背上。

“嗯?”国常路发出一个征询的音节。若一切如常他接下去会对他提一个要求,类似去弄某种指定的食物,给他念一段情节舒缓的小说,当然也可能直接脱光他的衣服和他做爱且不止一轮。

对此国常路习惯得相当迅速,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很多很多。然而发生心态巨变的远不止他一个。接连不断的空袭让他三番五次需要半路去防空洞里蹲一会再去干别的。在那挤满市民的逼仄空间里他目见了不知多少对男女的交合。他们中有的甚至看起来彼此素不相识,然而主动献身的女孩都有论谁也无权指责的理由:她们情愿以自己的意志把贞洁交给任何一个德国男人,而不是被怀着浓浓报复性暴力倾向的苏军士兵强奸。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柏林动物园掩体附近或蒂尔花园的废墟里,年轻而赤裸的身体躺在盛开的杜鹃花丛中,生命在竭尽所能追赶时间,只为在凋零前放肆地把积蓄的能量和感情耗尽。

人心就是那么奇怪的东西,由战争和死亡的威胁引起的原始本能爆发在历史上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此时威兹曼又用鼻尖贴着国常路耳后的碎发,后者已经对过于密切亲昵的肢体接触毫无异样感了——只要他还在依赖自己就绝非坏事,至少比最初的几天里他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要好。

想起从德累斯顿转移到柏林的第一周内他都被工作和职责束缚着,忙得几乎要忘记日期。直到那位暂时负责安顿他们的勤务兵跑来告诉他威兹曼已经连续5天没有走出过卧室,甚至连空袭警报也没能让他挪动半步。他被惊得立马飙车回去,途中不止一次怀疑他是不是干了超级大蠢事。好在暴力踢开门后,他看到威兹曼好端端地坐在书桌前撑头望着天空发呆。见他闯进来,他狠狠抄起一本砖头厚的精装硬皮书向他丢去。从被砸到的力度配合杯子里冒着热气的咖啡来看,他还算把自己照顾得不错。

只是当时的国常路大觉不可能意识到,那杯咖啡正是他第一天离开前留给他的那一杯。

“没什么,别动。”威兹曼单手扣住他的下巴,如牙痒的大猫般开始轻咬他的后颈。全然不顾再下去即使立领设计的日军军装也不再遮盖得掉那片深红的痕迹。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感觉他贴着自己皮肤的指尖冰冷。

“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中尉。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他顺势舔起了他的耳廓,“真的是……好过头了呢……”

“好吧。”无从接茬的国常路闭上眼任由威兹曼折腾自己。他必须由着他,在短短几天里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工作,失去了自幼生活的城市,失去了最亲爱的克罗蒂娅……且失去祖国对他而言也只是时间问题——如今柏林已被西面的英美军和东面的苏军夹在中间,朱可夫元帅的主力部队更是早在1月底就驻扎在奥得河河畔,离这座首府城市只有40英里。

“中尉你最近在干什么?比在我实验室的时候忙多了。”他忽然停下来很认真地问他。

“和日本方面联络,要报告的信息太多了。”他找了个万用的理由没有说实话。实际上他近来交还给日本的报告几乎只有一项内容,关于威兹曼留在他那的一份连纳粹政府都没拿到的“威兹曼理论”备份稿(原稿和实验室一起被毁掉了),还有那块还留在德累斯顿废墟里的石板。

“哦,也是……帝国战败的话中尉就该回去了。”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对“战败”一词也并无偏重或避讳。

但这不代表国常路不知道他真正的忧虑。

不过现在不是把“你也必须跟我回去。”说出来的时候。企图以近似抢夺的性质掠走他的人太多,他不想被误归为他们的同类。尖端科技本身在他看来只是吸引政府批准并支持他行动的诱饵,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真正想带走的只是阿道夫·威兹曼这个人。

“在你有安逸稳定的地方可以呆之前我绝不离开。”他只能先间接向他保证。

威兹曼给了他最后一个浅吻便从他身上下来,“够了……已经够了……”他默默站到镜子前穿他的裤子、衬衫、外套,“你为我做得太多了,这人情估计欠到下个世纪也还不完。”

“什么欠不欠的!”国常路很不满意他的说法,“我怎么做得到把你丢在这种恶劣透顶搞不好还性命堪忧的处境里不管?”

“喂你,不要老是莫名其妙就生气啊。”他转头对他还算自然地笑了笑。

“你真用不着太担心我的。”他拉开窗帘,初春微凉的风便从玻璃早被轰炸震得支离破碎的窗户吹了进来。一同涌入的阳光让他的眼睛一下子难以适应,他下意识地抬手去遮挡,又像突然想起来了点什么似的把手臂伸直指向天空。

然后他说了句让国常路更不放心的话:

“因为,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

 

1945年3月9日

“中尉,你昨天半夜是不是问过我点什么?”早晨收拾东西的时候,威兹曼向国常路确认他记忆里的情节是否真实发生过。

“没有啊,你做梦了吧。”国常路边收起所有写过字的纸张边回答。

“唉?是么……”威兹曼挠了挠头皮没再计较下去,而这正是国常路期望的效果,他不想再为他伤痕累累的神经添加更多的焦虑了。

昨夜他刻意在凌晨进入他的房间,小心地在他身边趴了一会用柔和的轻抚把他唤醒,让他维持在朦朦胧胧不完全恢复意识的状态问了他两个问题:第一,他是否和威廉物理研究所的人有来往;第二,他手里是否有关于金属铀提炼或重水制备的技术。麻烦的是两者都得到了肯定答复。

这就是为什么他今天要以本区水电系统彻底被毁为由带他转移居所。就在前天威廉物理研究所被英国人整个一锅端,所有主要研究人员全部被掳走,包括著名物理学家沃纳·海森堡和前几个月刚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奥托·哈恩。

不幸中的万幸,由于威兹曼那份报告来不及上缴就被烧掉了所以他暂时没被盯上。

“对了我们要去哪里?”踏出大门威兹曼才想起自己遗落了最重要的关注点。

“西北面的夏洛腾堡,靠近加托机场。”

“哦。”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或疑虑,全权信任他。但国常路还是决定对他稍作说明。

“出于某种原因我的国家会派一支小分队过来,若无意外下个周末他们就会在加托机场降落。提前搬到那里会方便互相照应。”他条件反射地抬头观察了下天气,“不过抱歉,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是什么原因。”

“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不在乎那种事情。”威兹曼理了理背包肩带让它处在一个舒服的位置,孩子气地走在破损的花坛边沿上。他脚边的鸢尾花有的被碎石压住有的沾满了粉尘却依然兀自盛放,深深蕴藏在这片土地里的顽强着实让人钦佩。

所以国常路坚信只要躲避掉下一轮毁灭,这个流着日耳曼民族血液的青年就可以从怆痛中恢复。

然而如今的局势只能以举步维艰来形容。他无法断定自己最后是否能有所挽回。

半路上空袭又开始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未终止过。晚上是英军的“蚊子”,早上是美军的“空中堡垒”。成千上万吨炸药如雨点般被投入早就满目疮痍的柏林,而市民也在绝望感堆积到极点后表现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比如街头窜出的唱着歌跑过的醉汉;比如妇女们竟能无视头顶盟军战机的轰鸣在社区水泵边排队取水,落在附近的炮弹也只是让她们彼此之间靠紧一些;再比如在夜间轰炸才过了10分钟后便倒头睡着的威兹曼。

“可恶,最近的防空洞在哪里。”刺耳的防空警报和爆炸声让国常路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看到威兹曼似乎在和他说些什么,单从口型他判断不出他想表达的意思。见他无动于衷,他直接拖着他跑进了附近的一所儿童医院,这类设施的病房下都有坚固的地下室来安置无法走动的伤病患者。

他们找了一小片空地蹲下,冲击波把天花板上的墙灰震得一片片往下掉。吊灯忽明忽暗,蜡烛的火焰剧烈晃动着,随时都可能被钻入室内的气流熄灭。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被吓得蜷缩在墙角紧贴在威兹曼身边。“请问你是新来的医生吗?”她怯生生地和他搭话,似乎是提早学会了在恐惧面前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威兹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自己习惯性套在军装外的实验服。“抱歉我并不是医生。”他揉了揉她许久没打理的脏兮兮的金发,“不过简单的处理还是可以找我帮忙的。”

“那下次你来帮我包扎好吗?”小女孩朝他挥了挥缠满纱布的右手,她好像很喜欢他,“安德鲁医生说的话我总是很难听懂。”

“恩,好的。”威兹曼一边答应他一边扫了眼周围的医务人员,本国的医生护士大多变成了军医,留在这里的大多数是当时被扣留在此的外国医生。好在让学龄前儿童习惯那些奇奇怪怪的波兰、法国、丹麦口音大概并不需要太多时日。

大约过了1小时,此轮轰炸还没有停息的趋势。又一个大声嚎哭着的男孩被抱了进来。他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年纪,右腿上嵌进了多枚弹片,需要立刻手术取出。前面被提到的那位安德鲁医生抱了一盘手术器械进来,护士长紧随其后,她左顾右盼了一会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她皱着眉转身走向威兹曼。

“军官大人很抱歉打扰您,但是……可以来帮我们个忙吗?”

“当然可以。”他迅速站了起来,“有什么能效劳的?”

护士长长叹了口气把他领到临时手术台边:“请帮我架住这个孩子。”

“唉?”威兹曼一脸茫然地照做了。但他像抱着一叠书般的轻柔动作让护士长不住摇头。

“请多用上些力气。”她不得不解释道,“也许您还想象不到我们的药品缺乏程度,但从上周开始医院的麻醉剂就已经全部用完了。”

“什么!?”威兹曼忍不住惊呼了起来。

“没错,就连消毒剂都所剩无几,也许再下去连洗手套的水也要没有了。所以为了避免他受到更多伤害,麻烦您像在战场上制服敌人那样对付他。”简单擦了擦手术刀的安德鲁医生用略带怒意的不标准的德语抱怨道。

威兹曼若有愧疚地低下头,他当然知道他们的怒意源于何处——当下绝大多数物资都被军队占用了。

听完他们的对话,国常路绕过在地上休息的小病人们跑了过来。“威兹曼,你去休息下,我来。”他不想让他刚刚体验了战争对平民的屠戮后再体验下身处前线阵地的错觉。

他没料到威兹曼转头就对他咆哮起来。

“滚回你的角落里国常路,别把我当精神脆弱的娘炮。”

这是他认得他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对他发火。

 

………………

 

1945年3月10日

威兹曼有个令人羡艳的优点:他总能很轻易地就招人喜欢,不论对方处于什么年龄层次社会地位又如何。

黎明前的最后十几分钟黑暗里,他终于修好了那台和他杠了一个通宵的手摇发电机。“耶!成功!”随着吊灯再次亮起,他躺在地上像挥舞旗帜般挥舞着一小条电工胶布,接受某几个早起后好奇围观的小家伙的欢呼鼓掌。

从他偶然来到这里还不到24小时,几乎医院里所有的医务人员、病人、大人、小孩都乐意见到他暂时留下。哪怕由于又收治了一批转移而来的伤患,地下室已经变得更拥挤不堪了。

威兹曼把军用手电筒还给刚结束打盹的国常路大觉。他意识到空气越来越污浊,再下去可能发生的问题就比断电严重多了。

“我出去喘口气,你看着点这些蜡烛。”他指了指放在4个墙角的小碟子,那是简易但十分有效的空气含氧量测试工具,“要是四分之三以上的蜡烛熄灭就让成年人把小孩子都抱起来,至少到肩膀的高度。若墙上肩高处的蜡烛也熄灭了的话立刻要求所有人出去,不管当时轰炸有多激烈。”

“好的我知道了。”国常路略不安心地看了他一眼,“不许走太远。”

“我还能去哪里?逛街购物还是去酒吧买啤酒?”他拿起了一个水桶,“就和护士们去打点水活动下关节罢了。”

“早去早回。”国常路点了点头,他没料到他这桶水竟打了整整十个小时。

期间又有一场“例行”空袭发生。他以为他就近去了离水泵更近的车站掩体,所以晚些时候他去那转了圈。车站下的环境更恶劣,几乎每平方米的地面都挤了3~4个人,照明也更为差劲。他发现即使威兹曼身处其中他也根本不可能走进去找到他。

既然这样他也只好回原地等他,所幸威兹曼在日落前自己回来了。

只是他那样子看着实在太惊悚了!

“别紧张!不是我的血!”被众人的目光所聚焦,威兹曼赶紧脱掉那件晕满暗红色斑块的实验服,接着他故意迈着戏剧化的夸张步伐进门,以证明自己尚且四肢健全内脏完整。

“啧啧啧啧,你看起来跟被机关枪扫了遍似的。”在值班的另一位比利时籍的医生揶揄他。但当他接过威兹曼递来的水桶时他发出的惊呼更像被机关枪扫到。

“哦!上帝!我的老天!你从哪里弄来的!”

装满整个桶的不是清水而是若干盒美沙酮[1]、常用广谱抗生素以及几瓶碘伏和双氧水。

“这不重要!”威兹曼神秘地朝他摇了摇食指,“意外收获罢了。”

“您一定是天使!”在场的一位年轻护士激动地吻了他的脸颊。在他们眼里他比在战场上击落敌机的王牌飞行员更能称得上是“英雄”。

只有国常路注意到木质水桶上嵌进了几颗子弹。他刚想去质问他经历了怎样的危险,对方却率先对他开口了。

“中尉……过来扶我一把,”他转身用日语以忍耐到极限的口吻向国常路求救,“我觉得我要晕倒了。”

“喂!威兹曼!”

 

在青年科学家陷入昏迷的几小时里医生为他连续测量了好几次生命体征,数值一切正常,也没有可见外伤。于是他对国常路下了“大概只是疲劳过度了没有大碍”的结论,并建议让他多休息一会。

国常路点了点头对医生表示感谢。为了节省室内空间国常路不得不抱着威兹曼,所以对方身上的血迹引起了他的关注。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疑点:由于有实验服挡着他的外套还算干净,但他穿在里面的衬衫却如同被丢进血池里泡过,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这绝非单纯有倒霉蛋在他身边中枪或被炸成碎块可以解释的。尽管除此之外他也设想不出其他可能。

这时,前一秒还在平稳沉睡的威兹曼忽然像有谁戳了他的开关般醒了过来,且他爬起来后的第一个举动竟又是往外冲。

国常路忍无可忍地追了上去,于是其他人就听到他俩一边爬楼梯一边高呼“我就去处理下脏衣服!”,“到这份上你还洁癖什么?”,“一刻钟一刻钟!到时我不回来你可以枪毙我!”“别老不说好话谁要枪毙你!”……

跑上一楼后威兹曼窜进了一间留观室迅速插上门闩,任由国常路在外面低吼“给我出来你又搞什么鬼!”

“非!礼!勿!视!”他大声吼了回去。

对方这一串反常行为搞得国常路各种莫名。以至于他破天荒地不顾墙体隔音效果是否足够强大,直接把“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看到过。”这种话说了出来。

事实上威兹曼确实有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经过一轮小憩他的细胞又被某种能量填满,现在沾在他衣服上的血污正在一点点自动褪去。

若要追究血迹来源的话得把时间倒回当天早晨:那时威兹曼当真是打算去取水的。但他的空军工程部制服和那只带有医院标志的水桶给他带来了大麻烦——途中一名治安警察和一名党卫军突击队大队长突然逮捕了他,理由是“装病逃役”。

同他一样遭遇的还有六七个开小差的陆军士兵,他们和十几个外国劳工及一小群普通监狱犯人一起被押到了一块仓库后的空地上,之后“袋鼠法庭”[2]判处他们枪决。

没错,就地,当场,枪决。

这段时间类似的因发表失败主义言论、所谓的破坏、抢劫物品或临阵脱逃而被杀掉的本国人不计其数。几乎每座城市里都多出了许多临时绞刑架,正在腐烂的尸体就摇摇晃晃地挂在那,不少死者身上还被贴了写有“Ich habe mit den Bolschwinkenpaktiert!”[3]的纸条。而被恶意凌虐后烧死或射杀的集中营犯人就更多了。

然而冲锋枪枪口闪烁的火舌却没能让威兹曼产生一丝一毫的恐惧。非要问有什么占据了他的内心的话,那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厌倦。在行刑的几十秒里,旁人的哀嚎就像书本上的描绘的情节一样仿佛隔了一个次元,哪怕他真的由衷感到过悲哀。子弹对他而言更是如同一位擦肩而过的路人,从肉体上穿过后就和他再无关联了。

反正……反正……

 

果然,德累斯顿的情形原貌重演,死神再一次放了他鸽子,不,放了他大雕。

意识在短暂缺席后又钻回了他的大脑。空气里浓烈的血腥气引起了好一阵干呕,来自旭日和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双份强光让他睁眼困难。他猛力踢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翻身坐起,摇头甩掉发丝上的血滴。身上的伤口早就凭空消失了,甚至连衣物的破损也被修复如初。唯有勤劳敬业的神经末梢还在疯狂地传递痛觉信息,不让他忘记之前发生的一切。

只是倘若死亡已成虚幻,那生存又如何证其真实?

威兹曼动用了全部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

——为什么又是只有他一个活下来了!又是只有他!又!

——从今往后到无限的未来都不会改变了吗?!

——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种不死不活的东西!

——姐姐会怎么想,中尉又会怎么想……

——不不不,自己一定有哪里做错了,完全错了,这一定是天罚……

原地抓狂了一会,他发现无论如何在此放任自己情绪失控太不明智。先不说别的,万一有巡逻的路过再“鞭尸”他一遍岂不是标准的自找罪受。

末了,彻底让他冷静下来是仓库外墙上的记号。记忆告诉他那图形代表其中储存的货物是医疗用品。所以他趁四下无人翻窗进去,顺走了一些药物。

暂时,他还有心思和精力去拯救身边的脆弱生命。

 

注释:

[1].美沙酮:全称盐酸美沙酮。为μ阿片受体激动剂,药效与吗啡类似,具有镇痛作用,并可产生呼吸抑制、缩瞳、镇静等作用。与吗啡比较,具有作用时间较长、不易产生耐受性、药物依赖性低的特点,是二战期间德国合成的替代吗啡的麻醉性镇痛药。

[2].袋鼠法庭:1945年2月15日第三帝国司法部长取消了常规司法系统,代之以袋鼠法庭系统。袋鼠法庭系统由一位法官,一位纳粹军官和一个士兵组成,他们可以决定执行死刑而不需要任何法定诉讼程序。

[3].句意为:我是布尔什维克的同谋。布尔什维克是俄文“多数派”的译音,它是列宁创建的俄国马克思主义政党。

 

………………

 

1945年3月13日

为了在数日后接应来自日本的运输机小分队,国常路又在威廉大街奔波了一整天。先去南面的盖世太保和党卫军总部办理通行证,再去背面的宣传部登记备案,最后折返到两者之间的空军部讨论具体事宜。

首先由于柏林市内的加托机场跑道受损,小分队要降落只能选择在柏林以西80km处的施坦达尔机场。对此国常路并无异议,但之后双方人员在是否要对日机派出护航编队上发生了争执。此时第三帝国已完全丧失了制空权,运输机编队单独入境相当危险,但日本本国的零式战斗机有效航程只有3000千米。所以国常路以日军陆军航空部的名义,请求德方让就驻扎在施坦达尔机场的II./JG 300大队[1]派出2个四机编队接应,作为交换日方会携带一批弹药用以空投补给。然而德军空军司令部坚决表示他们目前的燃油十分不足,大多数战机三天才能起飞一次,无力分心执行侦查和防空以外的任务。

最后会议毫无结果地进入下一项议程。国常路自是不会参与他们对柏林防卫的讨论,他兀自离开指挥室,却在走廊里碰到了拿着一堆表格的威兹曼。

“你怎么在这?”他略感惊讶地问道。

“归队。”他对他晃了晃新换的军官证,“我和姐姐一样属于空军编制,也在正规部队呆过一段时间。只不过她一直是飞行员而我是地勤人员……现在他们把我叫回来重新整合进了JG.300联队,而且今晚就得滚去机场干活,立刻马上。”

听到JG 300国常路感慨于空军指挥部终于做了个正确的决定。虽然当下全职防守德国本土的也就只有JG.300和JG.301两个联队了。

 “我晚点也要去那机场,不过我还有件事先要去部署,你和我一起么?”

“好的。”威兹曼浅笑着答应下来。

 

地铁又修好了。这些受尽苦难的轨交线路尽管承受着盟军日夜交替的轰炸,但在80%的时间内都能保持正常运作。车厢里的乘客也不算稀少,事实上柏林市民对维持正常生活的渴望强烈到几近执念——不但帝国广场的商业街的大部分店铺依然在营业,甚至连几家电影院都照常开放且不乏观众。

疏散令没能阻止200多万平民坚持留在柏林。他们互相用“我们还活着”、“快买副棺材吧”打招呼,说着各种尖酸刻薄的笑话,从政府要员讽刺到军官将领再到生存现状,极尽黑色幽默。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心中对家园的眷恋压过了想要逃离的恐惧。

国常路望着面对车门沉思的威兹曼,他强烈怀疑他也会拒绝离开。

这时威兹曼忽然回过头来。

“洪堡盆地。”默念了遍目的地名,“中尉是要去塔楼么?”

“呃?是。”他点头。洪堡塔楼是柏林防空体系的核心建筑之一,另外两座分别在动物园和腓特烈塞恩区。它们与外围环形防线内的其他防空设施构建了一个65平方千米的高射火力区。最重要的是塔楼本身外墙坚固资源充足,可在不依赖任何外界支持的情况下独立运作1年,要存放珍贵物件没有比塔楼更理想的地点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的?”过了一会他随口反问。

“啊……早些时候我的前同事告诉我德累斯顿石板现在就藏在那里,据说之后要转交给日本政府,对吗?”威兹曼的询问里有不置可否的语气。

“是的……那个……”国常路认为自己必须对他解释,至少要为为什么隐瞒石板的易手解释。只是他无从开口。

不过对方倒是毫无谴责他的意思,反之威兹曼显得很欣慰。

“太好了……”他走到国常路身边,靠在一根扶手上与他肩并肩站着,“我一直担心它落到除了中尉以外的人手里,记得替我好好保管它……”

他话语中隐藏的意愿让国常路瞬间不安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之前都只考虑了威兹曼作为科学家对学术研究超越常人的热情,却低估了他作为一名帝国军人的铁血意志。如果对方选择为这片土地殉葬他根本无权阻止。

所以他决定直接把话说清楚。

“威兹曼,我希望你跟我回日本,这是我一生的请求。”他前跨一步转身面对他,“但若你有为柏林和帝国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觉悟,我也不会干涉你。”

“中尉!”他忽然提高了嗓门,“你能不能顺其自然不要再管我了?”

“……?”国常路没料到他会有那么大反应。他凝视着那双琥珀般的淡金眼眸,莫名产生了一种有什么在其中凝固了的错觉,也许是情感,也许是希冀,特许是命运,也许是其他一些他暂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不同方向,国常路一遍遍审阅着站名表,而威兹曼则试图看清边上一位乘客手里的报纸。沉默的空气把他们团团包围,直到在终点站下车前他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然而当回空列车开走后,威兹曼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国常路。

“对不起。”他把下颌搁在他的肩上,“你设想的两种结局,我不会也不能选择任何一种,它们对我而言都太奢侈了……”

“你到底怎么了?”他感到他最近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无论语言还是行为(非抱怨意味而是自责)。

“我会告诉你的,等我想好了怎么说。”

“……”

 

………………

 

1945年3月14日

零点刚过,空军基地附近的高射炮开始集体发射曳光弹[2]。细直的光束从炮口扇形射出再互相交错成网,照亮了整片整片的夜空。

于是成群袭来的蚊式战斗机被暴露出来。

然而“野猪”联队只对一个中队发出了迎击指令,其余的战机只能不甘地留在原地任由盟军把大量炸弹带向柏林。看来前天美军对莱比锡炼油厂的袭击又加剧了燃油匮乏的程度,再下去这些战机就要和橱窗里的模型没什么区别了。

国常路在停机坪而不是防空洞找到威兹曼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他什么了——他像聋子般无视了防空警报和敌机引擎的轰鸣,正在认真地对照图纸对那些停泊着的Me-109D战斗机进行常规检验。

“紧张什么,他们都直扑市区了没空管我们的。”威兹曼自觉回答了国常路无声的质问,接着从机翼上跳了下来继续检查着陆装置。“唔,刹车盘不应损伤;轮缘和刹车钢图不应有裂纹、不应与轮胎错线;轮胎不应有刺伤、磨损、脱胶、起泡……”他读出每一条标准,然后在表格相应的空格逐项打叉[3]。

明显刻意的冷漠让被置之不理的国常路甚为不悦。

“威兹曼你给我适可而止!”他抓住他的领子把他从蹲姿拎到了站姿。

“放手,中尉。你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打扰我工作了。”他冷冷地说道。

“你这叫工作吗你这是在玩命!”他再也抑制不住怒气咆哮了起来,“想死的话好歹去战场上死,别在这种不痛不痒的地方冒险。”

“闭嘴,国常路!我让你放手!”威兹曼也扯开嗓子跟他对吼。见对方无动于衷,他直接抬脚踢向他的小腿。

根本没料到他会动真格,防备欠佳的国常路直接被撂倒按在了背后的战机起落架上。

“你懂什么!”他声调严厉,但听起来有种淡淡的悲哀,“一直在自说自话行动的你,从头到尾有真正了解过哪怕一点点所发生的事吗!”

“……”国常路盯了他一会,自知理亏地低下头。他意识到自己的一厢情愿可能已经伤害了他。

“对不起,我……”

他准备开口道歉,对方却直接以吻封语。

“……!”

他当然能猜到他接下去想做什么,但手腕和膝盖都被压住,经过专业训练的近战格斗技巧一旦获取先手很难反抗。所以他干脆放弃了推开他的意思。

果然,他被他用接近撕咬的力量啃舐着,甚至产生了点尝到血腥气的心理作用。黏膜由于口腔内的负压而紧紧相贴,唇舌的纠缠变得倍感舒适。当他第二次咽下交混的唾液时,威兹曼已经利落地脱光了他俩的衣服。

“不就是玩命吗,那索性玩到底好了。”他挑衅道。

然而此时国常路已没心情和他吵架,反倒是被用指尖入侵更让他感到反常。以往威兹曼从来不做这种多余的事,长驱直入简单粗暴。而他自己也并不讨厌这种闪击战式的性爱(谁要认为这比喻是指时间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因此现在他对那过于细致的举动表示茫然,而且,那种附带的黏腻感是什么?

“放心,别紧张。”威兹曼用眼神指了指地上的一只罐子,“机械润滑剂中唯一对人体无害的一种,会让你舒服很多的。”

“哈?唔……”国常路尚未来得及提出疑义又被陷入了下一轮深吻。被用舌尖侵略性地直抵咽喉,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抓住威兹曼脑后的头发准备把他拉开。结果一阵沿脊柱上传的电流感搞得他瞬间脱力。

听到他抑制不住的沉重喘息,威兹曼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微笑。

“哦?这里吗?看来我的解剖学还没还给生物老师。”

面对轻浮的嘲弄国常路再次开启了懒得理他的状态。

“得~不逗你了,真无趣。”

“……”

威兹曼抽出手指换用正式工具,同时俯身去舔咬他的肩颈,对方皮肤下跳动的颈动脉脉搏也没能阻止他的肆意妄为。仗着有辅助物保证出入顺畅,他身下的动作比以往更直烈。体内蒸腾的热量制造出的汗滴沿肌肉的轮廓悄悄滑落。

每当这种时候国常路便会真切感受到他温和外表下隐藏的血性。他纵有站在仪器堆里为数据纠结一晚上的优柔,但也绝不会缺乏必要时在战场上杀死敌手的果决。平时他会靠在自己肩上并非出于柔弱,仅仅是情感和欲求表达的方式比自己率真得多罢了。

说到这个今天那任性的家伙似乎打算变本加厉。先撇开体内的冲撞和摩擦让他有要融化的错觉不提,威兹曼不知怎么想的竟中途腾出手开始帮他自亵。

“喂……”双重的快感固然愉悦,但一种“他好像哪里不对劲”的预感挥之不去。

“威兹曼,你……”

“别说话!”他厉声打断他,以数次深入到底的抽插强迫他专注于肉体的结合而不是去想乱糟糟的茬。

于是国常路不得不收起分散的注意力,暂时让感官只为他开启——他的呼吸,他的凝视,他的爱抚,还有擦过耳畔的绵长吐息,轻扫在锁骨上的银色发梢,紧贴相蹭的皮肤……每一种都全情投入地去感受。

直到两人都在欲望之巅释放……

“呼……”威兹曼保持原来的姿势深呼吸了一会,然后像舔爪的猫科动物一样卷动舌头,舔掉沾在自己指尖的白浊液体。

“等等,停!”被震惊到了的国常路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结果对方下一个举动直接导致他神经短路。

“唔……”

——又是吻,带着浓烈咸腥气的吻……

他握住他的肩膀猛得发力,这次他无论如何都要推开他了,被自己的味道呛到什么的实在太尴尬了!

不过威兹曼倒没因此而生气。

“好啦,好啦~”他偏头笑了起来,伸手轻轻为国常路整理他的鬓角,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他不明所以地盯着他,总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特定意义的,只是他当下费尽心思也理解不能。他甚至担心自己所作的争取会与初衷背道而驰,把他推向什么更糟糕的境地。但到此地步了哪怕再去问他什么,恐怕他也不会正面回答。

末了,在看到一架受损的战机返航后威兹曼终于凑近国常路决定跟他说些什么。

“国常路大觉。”他把手掌按在他心脏的位置,“我最喜欢你了!最喜欢你了!这点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你都必须给我记住,一辈子记住!无论是你的身体,心,还是灵魂!”

为了防止声音被周围的各种噪音盖过,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些话他只能当下立即对他说,因为再晚点,也许到了明天早上就会没心情开口了——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以及他曾经仰赖的热爱的为之骄傲的一切都在迅速凋亡,他害怕自己哪天会除了一具无法破坏的躯壳外一无所有,虽然这似乎已是既定的命运了。

那么,至少要赶在死路到头前在真心在乎的人那里留下些什么……

“中尉,抱我一会,10分钟,之后我估计得去处理那架降落的Fw-190。”他向受到精神冲击太大还在发愣的国常路要求道。

“嗯?哦,好。”他回过神来把他锁进怀里,浅吻了下他的脸颊。

然后他微微抬起头凝重地望向东方。视线极尽之处的柏林上空,火光依然在闪耀着。

 

注释:

[1].JG 300:即“野猪”联队。部队符号缩写如IV./JG3表示第3战斗机连队第4大队,若斜杠前的罗马数字改成阿拉伯数字则为中队,如5./JG 3表示第3战斗机联队第5中队,以此类推。

[2].曳光弹:曳光弹是一种尾部装有能发光的化学药剂的炮弹或枪弹。发射后发出红﹑黄或白色的光。用于指示弹道和目标。也可用于提供光源。

[3].德国人打叉表示肯定,另这其实是民航的检修标准,军用飞机的话大概只会更严格吧,大概……

 

………………

 

1945年3月18日

来自日本的运输机队果然遇到了麻烦。虽然由于日本已与苏联签署了一个中立条约所以没有受到苏军阻挠,但在试图进入德国边境时连续偶遇了好几次正在执行轰炸任务的美军盒子编队[1],最后一次2架零时脱队的P-47驱逐机追得日机北上绕行了数百千米,索性没有实质损失。

国常路不得不清早驱车赶去国王广场的日本驻德使馆参与了个简短的会议。最后在驻德大使大岛浩将军的命令下,他与他的好友驻斯德哥尔摩武官小野寺信少将[2]取得联络,为运输机队取得了在中立国瑞典降落暂留的许可。

于是他返回空军基地后还能和威兹曼一起吃个午饭。

“你说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吗!”威兹曼拿着他的面包和鲱鱼罐头蹭去国常路的房间时还拿着一把MP 18冲锋枪,“把军种改来改去这种事儿到底哪个脑子进水的人想出来的?给我们发把枪就算改为陆军步兵了!他们怎么不索性给战机加2条履带变坦克!”

“那应该也是无奈之举。飞行大队出击的架次缩减了七八成的话,很多相关人员确实都无所事事。”他给他倒了杯纯水,毕竟他不适合对德军上层军官的策略多做评论,虽然他打心底认为那是又一个草菅人命的决定。只是经过之前的一些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收敛对威兹曼的过度担忧,至少不该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哦,对哦!中尉隶属的那什么……陆军航空部[3]是吧?好像也是类似性质的?”他忽然抬头问他。

“呃,确实是的,因为能参与空战的空军数量不够,所以需要把一部分陆军培养成飞行员。”他解释道。

“啊,真麻烦,还不如我们把制服交换下来得快些!”威兹曼狠狠啃了两口面包,“然后让你的部队来柏林我跟战友们去日本。”

这个玩笑让国常路少有地笑了起来。

“想法不错,但是有个问题。”他选择回他一个玩笑,“个人认为德语不比开飞机容易学。”

“啧,你是想让我表扬你还学得不错么。”威兹曼斜了他一眼,“那我暂时对使用步兵武器和学日语哪个比较难保留意见。”

“但愿你最后的结论不是日语。”国常路迅速吃完了他的食物收拾好桌面,然后拿起那把MP 18,“有人告诉过你怎么用了吗?”

“很早以前有接触过相关理论,陆军部队也派人来大致讲解过了。”

“大致……”陆军军官皱了皱眉,“还是等下我来教你吧。”

“再好不过了!”威兹曼对此显得很高兴。

 

机场附近遍布着大片大片的草地以供紧急情况迫降。这个时节新生的绿草郁郁葱葱,零星分布的无名小花烂漫而率性地盛开着。

国常路看着俯卧在地上的威兹曼,觉得要是把他手里的冲锋枪扔掉画面会和谐很多。

“尽量趴平,身体与射击方向夹角小于30度,腿V形分开向后伸直。”他在他右边侧身躺下,握住准星座往后推了推,“你枪托抵肩太高了没抵紧肩窝,冲锋枪本身后坐力就比步枪大射击时枪身会有大幅跳动的。采用卧姿且没有依托点可以架枪的时候左手握枪管护木不要握弹匣,手肘左后侧支地,小臂近似与枪杆垂直。”

“这样吗?”威兹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和左手手肘。

“对,好了抬头吧,先把枪面端平和地面平行,这个一定要时刻记得。不然枪管轴线和瞄准线会不在一个面上影响射击精度的。”他把他的枪管往下压了一些,“来,脸颊自然贴枪,不要产生压枪托的力。稍微放松点,肌肉太紧张会很快疲劳颤抖的。三点一线瞄准肯定不用我多说了,记得尽量让准星尖与视缺口上沿齐平就行……不过冲锋枪在无依托点的情况下不需要苛求瞄准点,特别交战时敌人突然出现的话,保持枪托抵肩用准星指向目标迅速开火压制便可,步枪也一样。”

“哦。”他停下来眨了几下被风吹得流泪的眼睛,又恢复到原来的姿势努力去消化对方所说的要点。

之后国常路又为他矫正了一些小细节。见他据枪动作掌握得差不多了,他把训练弹给他让他填装好,又指了指远处提前放置在那的训练靶。

“试试看。”他让他重新趴下,“不行不行!转向一个目标的时候不可以直接移枪的只能转动身体。”

“啊,抱歉~”

“好,这样就对了。瞄准线接近目标点时开始预压扳机,平稳呼吸,瞄准线对准目标或在目标附近晃动时在吸气终末自然停止呼吸,不要在呼吸过程中憋气让自己感到胸闷或紧张,继续对扳机加压直到击发,别突然猛按扳机,很容易让枪口偏移的。”

他说完最后的讲解,也安静下来直视前方。

威兹曼闭起左眼开始瞄准,以他的学习能力掌握整套动作不算太费劲。

出膛的子撕开混有淡淡花香的空气。

“耶!命中!”

“不错,那么接下去复习下跪姿和立姿的射击。”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和那把MP 18折腾,日落时威兹曼大字型仰躺在地上望向天空,有几团火烧云红得像浸血的伤口。国常路背向他坐在他身边,默默看夕阳一点一点靠近地平线。

场面看起来相当平和,实际上两人都心怀忧虑,且互相知道对方心怀忧虑。

终究还是威兹曼先开了口。

“MP 18是我很喜欢的一种型号,如果不算螺钉全枪只有37个零件。且除了枪托和扳机坐外,所有的零件都可以直接从方钢材料、标准圆钢或管材上切下来加工。我的两位同学参与了它的改良和后续型号设计,而我不愿意与武器打交道只是继续埋头研究我的理论。”

“这只能说人各有志。”国常路认为这无可厚非,每个人适合做喜欢做的事情本来就各不相同。

“啊,所以啊”威兹曼冷笑了几声,“我现在要亲手握枪了,真讽刺。”

“唉?”国常路半回过头但没去看他的表情,“你指什么?”他没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

然而威兹曼也没打算要他明白。

“我说中尉,那么多繁琐的要求,要在实战中达到条件反射的程度得训练多久。”他换了个更具体的问题。

“很久。”他很清楚他并不真的需要一个具体数字,2个月还是一年对在经兵临城下的现状面前毫无意义。

“不过比起这个,思想准备不足容易让人在该开火的刹那犹豫,那个会致命。”

“你多虑了。”威兹曼用枪托戳了下国常路的后背,“如今并不存在什么‘电车难题’[4],我当然不想杀人但更不想看谁在我身边被杀,既然杀手帮凶二选一也就无所谓道德不道德了,至于后人觉得那是给暴行找借口就让他们说去吧!Meine Ehre ist mein Treue(吾之荣耀即忠诚)!”

国常路仰头,无声地吐完一个悠长的叹息。

现在的威兹曼已经不用他再刻意给他强调些什么教条了。

“回去么?教你怎么清理枪膛上防锈油,及时保养武器也是很重要的。”

“恩,好。”

 

注释:

[1].盒子编队:美军常用的一种重型轰炸机战斗队形。能最大程度发挥自卫火力。战术优点在于所有飞机的机枪射界都不受己方干扰,不会在激烈战斗中射击角度被阻或误击友机。(具体怎么编队的文字描述无力……谁要真在意举一下手我想办法解释清……)

[2].关于小野寺信少将这是个伪注释。设定二次元人物和三次元人物是好友总归哪里不对,而且之后确实需要他这么个人来起一点正面作用。这里面总有点立场不对的异样感,尽管他一直担任情报人员没有太恶劣的前科……总之希望大家别太介意。

[3].日军陆军航空部:成立于1925年,航空兵种独立。之后多实行空军任务。1943年,为使军队能发挥更好的战斗,空、地2部分开进行编制改良。开设航空学校从陆军中培养空军潜力的士兵。

[4].电车难题:由哲学家菲利帕.福特提出的伦理学领域最为知名的思想实验之一,其内容大致是: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并且片刻后就要碾压到他们。你可以拉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但那个疯子在那另一条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考虑以上状况,你应该拉拉杆吗? 

 

………………

 

1945年3月21日

早晨例行集合时威兹曼所在的连队被下达了一个任务,他们将立刻作为补充兵加入对屈斯特林要塞镇的救援作战中。

他匆匆忙忙赶回去收拾了下东西便跟着部队离开,没来得及跟又外出开会的国常路说上一声,只能在他桌上留了张纸条写明去向。

屈斯特林镇位于柏林以东约60公里处,坐落在由奥得河和瓦尔塔河冲积而成的一个小岛上。春季由于洪水大多数通往该镇的道路都被淹没,尚可使用的路面也非常狭窄,坦克只能排成一列通过。2月初,苏军在两侧的德威兹和凯兹分别构筑了一个桥头堡,对屈斯特林构成夹击之势。他们多次试图合围这座小镇以为进攻柏林取得一个绝佳落脚点,但德军还成功维持着一条小走廊尚且可以在夜间供坦克出入该镇。

威兹曼本该加入屈斯特林要塞师的瓦尔特战斗群[1],但由于传令官的失误他阴差阳错被丢进了慕赫堡装甲师的猎兵加强连[2]。那边倒也欢迎了他的加入,反正这个师从建立之初就是一边编成一边作战的。

当天夜里他跟着连队在屈斯特林西面的格尔加斯特小镇布防。那是离敌军最近的一条防线。另两条分别在西侧的戈尔措镇和西南侧的阿尔特图黑班德镇。

起先他和另一个步兵一起呆在一个散兵坑[3]里。这个来自西里西亚比他年轻不少的开朗小伙子一直在和他聊天,全然不顾上级命令要他们保持安静因为苏军随时都会进攻。到了晚些时候随着气温直线降低,他索性抓着威兹曼一起沿战壕跑去了十米开外处的一个暗堡,里面的三个机枪手是他的好友。

“哟,约瑟夫,你交新朋友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其中一个小个子的机枪兵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电石灯[4]往边上挪了挪,好给“访客”们腾出点位置。

“因为威兹曼博士给人感觉特别好相处。”步兵暂时放下他的冲锋枪席地而坐,“啊,这里暖和多了。”

“唉,博士?!”另一位正在调整机枪架的士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偶遇稀有动物的惊奇感,“我们这里有木匠的儿子,业余乐团的小提琴手,杂货铺的商人,还有法律系的学生……博士的话绝对是第一个,是吧,赫尔曼中士?”他问的是剩余那位最年长的老兵。

“是的,这可真稀奇,你研究什么?”

“唔,算是物理学的分支吧。”

“哦~不过博士先生不该呆在实验室里摆弄试管吗?怎么会来前线的?”

“啊?现状需要……”威兹曼找了个理由随便搪塞,他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太浪费了,你学的知识在战场上可用不着吧?”老兵遗憾状摇头。

“不一定,也许给我点瓶子和试剂我能把这破玩意儿里的乙炔给提纯了。”科学家捏着鼻子自嘲道,“麻烦把水门开小点,它现在太难闻了!”

“嗨,伙计,别那么娇气,你很快会习惯的。”约瑟夫勾过他的肩膀摇了他几下,然后为他介绍他的朋友,“这是汉斯,因为心爱的小提琴塞不进背包所以喜欢用口琴抒发音乐细胞,那是宾,连里的笑话基本全是从他那传出去的,来,赶紧再编一个新的吧我知道你随时都能有灵感。”

“笑话?唉,你还是先放开他吧。”宾露出黠笑,“不然过几天大家就有新故事了,比如未成年的约瑟夫与威兹曼博士肢体接触过于密切,导致后者因175条被起诉同性恋什么的,要知道最近管得很严啊。”

“别开玩笑了!这种程度就会被抓的话我们几个都得陪他进集中营带粉色小三角[5]。”

“哈哈哈哈哈……”

“……”

——这个段子让威兹曼除了苦笑不知还能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过了大约一小时战车营营长佐贝尔上尉来查了遍阵地,他倒没有把两个步兵赶回他们自己的岗位,仅仅关照所有人不许睡觉也不许喝酒。然而这个命令很快被暗堡里的五个人全数打破——机枪班从17号开始就在掩护一轮又一轮的冲锋或撤离,几乎没有休息过。所以威兹曼提议他们都歇一会,并表示自己有充沛的精力可以负责整个夜晚的警戒。

“啊~太感谢你了!”四人满足地躺倒,面对苏军不间断的进攻他们都已经累坏了。

威兹曼独自趴在观测口,为了抵御室外透进来的寒气他喝了几口杜松子酒。那是他用一罐富含咖啡因的Schoka-Kola巧克力跟赫尔曼中士换的。离开机场前他顺走了国常路抽屉里所有的烟和巧克力,他确定他不会生气的。

不记得从哪天开始(也许是12号或13号),睡神修普诺斯就彻底抛弃了他。他不再能靠睡眠来调整情绪和思路,相反的,在夜间无法休息的大脑不断把他拖入繁冗的回忆或自我辩论中,要么就是从记事起到当下的印象飞速却细节俱全地掠过,要么就是神经细胞被强迫处理各种宏大空泛的哲学问题。它们中的一些在问他从古至今所有的战争到底有何意义;问他是不是任何一种权力机构都会走上逼迫人从属、服从、卑躬屈膝、狂热、最后让人被肆意奴役的道路;问他到底是什么促使木匠、农夫、小提琴手,还有他威兹曼自己,一个科学家拿起武器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在早晚到来的失败面前那些忠诚勇敢的灵魂要如何安置……而另一些在试图回答,它们从《苏格拉底的申辩》引用到《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再到《权力意志》,告诉他世界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让他一会悲观地认为“人生,象钟摆一样逡巡于痛苦和无聊之间。”,一会又从宗教的角度觉得“服务于自己的理想以超越自我”是人与生俱来的美德……

最终,无可避免地,威兹曼感到头痛欲裂,痛到他想用刺刀对穿自己的太阳穴来个痛快,反正睡神最亲爱的弟弟达拿都斯也早就不理他了。正如希腊人所言:死亡和睡眠其实无比接近!

他再次厌恶起这具身体来。是的,他获得了不知多少人幻想过的永生,却一直处在不断失去的状态——昨天晚上他至少还可以趴在枕头上数着国常路平稳的呼吸,那是唯一能让他冷静下来的节律。

然后那个关于同性恋的笑话再次像背景音般从他耳边飘过……

“哼哼哼……”威兹曼轻轻冷笑了几声,回想了下国常路第一次被自己按倒时的情形。对方用了最严肃的语气警告他“你这是犯罪”,但最后还是成了共犯——他每次都这样,一脸迷茫地说着“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却终究会对他妥协,无论是对待他起草的“对外”实验报告还是对待他的感情和欲求。并非没考虑过被举报会有怎样的后果,他甚至琢磨过勾搭盟国武官会不会罪加一等。然而自制力显然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更何况有些规定本身就欠缺合理性。

“让白痴条例和神经病法官都见鬼去吧。”他低声咒骂道,又灌了自己两大口烈酒,免得再陷入公正与道德的思辨中。不过喉咙处的灼热感似乎在刺激他发表一些更过激的言论。于是他爬到外面在壕沟里仰面躺平,深吸了口气然后对着静谧的夜空嚎了起来:

“去他娘的鸡奸罪,我爱他!”

当然,出于保险他用的是日语。

 

………………

 

1945年3月22日

日出后的半小时天空已足够明亮,观测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威兹曼刚刚凑上兔耳状的壕沟望远镜[6],刺耳的警报就响了起来。而他也确实从镜筒中看到了窜动的苏联人,就在三百米开外的地方。他们很可能连夜在那挖了新的战壕。

暗堡里的三个机枪手迅速跑到了稍靠前的机枪阵地。以最快速度给他们的机枪装上三脚架并毫不犹豫地适时开火。MG42发出特有的撕布般的“滋滋”声[7],曳光弹拖着橘黄色的弧光尾巴飞出。对面苏军的机枪也用了几轮短点射[8]回击,然而之后火炮接连不断的发射音瞬间压过了轻武器交锋的动响。倾泻而下的炮弹迸发出连续爆炸的闪光,冲击波让大地震颤不止。

“嘁,斯大林的管风琴[9]。”威兹曼回头望了望后方,从成排的火箭炮发射的位置来看他们在多点进攻,想必又是一次大规模合围。

算上后续的迫击炮和榴弹炮,他们的阵地被炮火摧残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原先部队栖身的房屋多半被炸成碎片,好在目测人员伤亡并不严重。

随着弹幕势头减弱,苏军的坦克忽然从侧面冲出,但为首的那辆前进了没多远就被地雷炸断了履带。在其他战车因此停止前进的间隙,隐蔽于果园中的德军虎式坦克立即开火击毁了最靠前的那三辆。[10]剩余战车赶忙往其他方向散开,保持移动会大大降低被击中的几率。

与此同时,对面的捷格加廖夫轻机枪又开始喷出火舌以掩护他们的步兵向敌军阵地突击。听到一支苏制冲锋枪的打嗝声在右前方响起[11],威兹曼旋即用他的冲锋枪朝那个方向打空了一个弹匣,成功阻止两名苏军步兵接近机枪掩体。防御战中保护好机枪班至关重要(坦克有装甲掷弹兵保护而炮兵在相对靠后的位置),若失去这种最有效的压制性火力基本意味着此处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一枚炮弹掀掉了右前方掩体顶部后有一小队人弯腰从他背后挤过,其中就有负责本区指挥的副连长。“你也跟上我们,从小树林绕过去干掉那门狗娘养的‘Ratsch-Bumm’。”他对威兹曼命令道。显然这道指令的目的还是为了机枪的安全,那种速射炮太危险了,炮弹落地的速度甚至会赶在发射声前头。

威兹曼随手往口袋里塞了2枚手榴弹,先跳到一个弹坑里隐蔽了一会,趁苏军的扫射暂时集中到另一片区域时他飞奔进小树林跟上其他6个人。正巧一个反坦克小组在铁路附近击毁了一辆T-34坦克,鸡尾酒炸弹点燃了副油箱,滚滚浓烟加上风向帮忙意外起到了烟雾弹的作用。

所以小分段很快到达了离那门炮50米的位置,冲锋枪的点射和手榴弹在几秒内干掉了那一组炮兵。

但麻烦并未就此结束,一架隐藏在矮灌木里的苏军机枪忽然调转方向向他们猛烈扫射。有两人当场中弹,即使没有立刻致死也不可能有人把他们抬回去。而其他就地卧倒的人并不比他们更安全,这里没有任何掩体,只有积满雨水的泥坑。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完蛋!威兹曼当机立断,从那个失去意识的战友身上拿走了他的STG44突击步枪并装上榴弹发射管(他的冲锋枪无法装备)。在三次冒险探头观察曳光弹射出的位置后,他走运地用2枚42型榴弹打哑了那挺机枪,为小分队争取到了撤回阵地的机会。而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右上臂的贯穿伤。

“你真是个疯子。”回到自己的战壕里副连长如此评价,“赶紧把血止住。”

“别管我我自己能搞定!”威兹曼顾不上对长官该有的礼貌吼了起来。他从制服内口袋里拿出绷带卷象征性地绕上手臂,作为全军最没资格被关照的人他深知自己不应在这种事情上让别人分心。

不过事实上指挥官也没工夫多管他,机枪班已经在一个掩体停留了太久,他现在得去带他们转移。

威兹曼蹲在一个单人散兵坑里等待伤口自动恢复,不然受损的肢体无法继续操作武器。新一轮的炮击又雨点般落了下来,他一边假设自己若被炸成碎块这能力会用哪一块为基准复原他,一边思考等下怎么对看到全过程的人解释。

然而残酷的事实证明他的忧虑是多余的——到了中午格尔加斯特镇防线从与后方营指挥部完全失去联系,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被纳入了苏军的包围圈。所以整个加强连最后不得不先听从屈斯特林要塞镇原守军的指挥索性向内突入该镇,不然就有被两面夹击全部消灭的危险。而在此过程中,那几个曾与他一起行动的士兵包括副连长在内全数阵亡了。

入夜后战斗暂时消停。威兹曼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抓紧时间吃东西或者休息,他一个人坐在一桩房屋的废墟前,总觉得看起来过于干净的自己与满身泥灰血污的士兵们格格不入。他细细回忆着自己在战斗中的心情,趴在战壕里等待来袭的感受;开枪射杀第一人的感受;看到人类躯体碎块被炸飞在空中的感受……他觉得自己会变成一个对一切熟视无睹的冷血的混账,又疑惑于这算不算一个战士为了保持冷静必须拥有的素质,显然他原先对战争的看法太天真太天真。

——而那个能给他答案的人偏偏不在他身边。

在他的纠结期里两个机枪兵偶然从一旁路过,俩人正是昨天和他在一个暗堡里的赫尔曼中士和宾。从他们口中他得知约瑟夫和汉斯当时由于重伤被送到了临时救护站,所以没能和部队一起突围。

“啊……真是……”威兹曼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三人各自看着脚下的地面沉默了很久。他们全都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了,只是当下的处境很难让人继续把悲伤和沮丧压抑下去。好在老兵们都深谙赶走负面情绪的办法,比如抽一根烟就是很好的选择。火柴的亮光似乎能把人的心情也被点亮。

“你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之前我看到你和林森少尉一起冲到对方阵地那了,是不是实验室也经常爆炸所以觉得炮弹也就那么回事儿?”宾又在发挥自己的冷笑话天分了。

“才没有,最多摔几跟试管。”威兹曼挥了挥手,庆幸他们没看到自己负伤,“要是炸了整个实验室把我卖掉也赔不起仪器。”

“博士先生你也很幽默嘛~”赫尔曼跟着笑了起来,“我以前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直接被连续半个小时的迫击炮吓蒙了。”

“……我只是觉得若能战死也不算最坏的结局。”

“我劝你即使刚被心爱的姑娘甩了也要珍惜点自己的性命。”

“他说的没错,听说伊万们对战俘不能更糟糕。”

“嗨~伙计们,别那么悲观。”

……

此时在用聊天放松的三人还不知道,苏军已在小镇之外拉了四道封锁线。

 

【注释】:

[1].战斗群:即Kampfgruppe,在1944~1945年间因应紧急战况而临时由后备部队所编成。这些战斗群有些被其它正规部队所吸收,不过在1945年有一些这样的战斗群则是直接被改编为正规部队(就比如慕赫堡装甲师)。

[2].猎兵(Jager):是德军沿用传统称呼,实质就是轻步兵。而重装步兵(或现在说的机械步兵)则称为“装甲掷弹兵”。

[3].散兵坑:对单兵起防护作用的环型防护工事。对于敌轻武器火力、炮弹弹片、飞机进行的扫射或轰炸以及坦克的辗压,散兵坑均可对人员提供极佳的防护。基本上分为单人的和双人的两种,无论那种散兵坑均应设有排水沟和防手榴弹槽,以便排除积水和将敌人投入坑内的手榴弹踢进槽内。

[4].电石灯:一种照明工具,利用电石(化学名称为碳化钙)与水反应生成乙炔,点燃以后乙炔燃烧发光。

[5]. 纳粹集中营里的每个囚犯都要戴一个有色的倒三角。绿色三角由普通犯人佩戴;红色三角由政治犯戴;两个叠加成大卫星的黄色三角由犹太人戴;粉红色三角由男同性恋戴;黑色三角由女同性恋、妓女或不愿生育的妇女戴;黄色大卫星之上再放一个粉红色倒三角表示最低级的犯人——同性恋犹太男子。

[6].壕沟望远镜:其实正确名称应该是炮队镜,是一种用于观察和测角的类似潜望镜的双目光学仪器,因其外形而被昵称为“兔子耳朵”。

[7].MG系列通用机枪在装配双脚架时为轻机枪,装配三脚架时为重机枪,“通用”之意便是如此。是为了应对《凡尔赛条约》德国不可制造重机枪的规定而制造的产物。其射速高达900~1500发/分钟,而机枪射速超过每分钟1000发以后,人耳就无法分辨单个的枪声。所以MG42射击声不是如同伯朗宁机枪的“哒哒哒”声,而是类似撕开布匹时的“嗤嗤嗤”声,因而被盟军成为“希特勒的撕布机”或“希特勒的电锯”。

[8].短点射:机枪、冲锋枪、自动步枪等自动武器可以人为进行断续的有控制的射击。短点射通常指连续射击2~5发子弹的射击。长点射通常指连续射击6~10发子弹的射击。使用点射的原因是当使用全自动枪械时,通常只有前两三发比较接近想射击的目标,前三发之后因为枪口上扬的关系,通常都不会击中目标,有点浪费子弹。而对MG34或MG42机枪来说还有控制射速的意义,不然会导致枪管受损。

[9].斯大林的管风琴:是德军对喀秋莎火箭炮的称呼。

[10].根据装甲战术防御作战进程指导,各部队应在最佳时机开火。若在阵地前方设好了障碍,最好等敌军第一辆坦克行驶到地雷上而警告其余坦克停下时立即密集射击。若在侧翼设好了障碍,那么最好在敌军行驶到它们上面之前开火,以在敌军坦被迫改变方向时达到阻断效果。

[11].无论是德制还是苏制的冲锋枪射击时都会发出周期性的声响,就像打嗝一样,故有“打嗝枪”之称。

 

………………

 

1945年3月23日

国常路这几天一直消耗在了路途中,且今天还要继续。要从满目疮痍的德累斯顿废墟中把石板运送出来太不容易。整个旧城区都面目全非,他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停下来,清理掉挡路的建筑残骸或者皱眉盯着地图徒劳地想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时至今日城市里堆积的尸骸依然没有被清理完的迹象,轰炸时来不及赶去防空洞的居民都躲进了地下室,然而之后燃烧弹引起的火焰飓风消耗掉了大量的氧气,于是现在人们不得不把那些死于窒息的人再从废墟里拖出来烧掉。

唯一顺利的是那块石头即使露天丢在那也没人对它有兴趣。

“国常路中尉,石板已装车完毕,晚些时候便可通过铁路运往柏林。”

“好的,我知道了。”国常路对下属点了点头,他决定在天黑前冒迷路的风险去一次市郊。既然回来了,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墓地看一下克罗蒂娅。

然而他很快发现他又把气氛搞尴尬了,且不仅仅是没地方弄到花束也不知道花语是不是国际通用那么简单。

站在墓碑前发了半小时的呆,他依旧想不到任何能宽慰逝者的话语。帝国的陷落无可避免,私自决定导致石板移交盟国也不知是否会冒犯她。更让人焦躁的是自从威兹曼服从命令被改编为陆军他就再也无法保证他的安全了——那个我行我素的家伙绝不允许任何人插手他的命运,时代不行,政府不行,他国常路大觉当然也不行。如果他决定投身战火中,那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安全他根本不屑一顾。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量陪着他,至少目前他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还会表现得比较愉快……

末了,国常路对着她的名字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纯粹打扰你了。”

他鞠躬道歉,黯然离开。

 

晚上9点45分国常路准时到达柏林。只要不受到干扰火车总是又快又精确。他望了眼天空,打算趁英军的今日轰炸还没开始前赶到外交部报告进程。但接近办公室后他发现大岛浩将军正在和驻柏林武官小松三彦中将讨论另一个议题。

“前几天冯·里宾特洛甫[1]找到我,表示想通过我们和苏联人接触从而让德国与苏联媾和,那样东线的兵力便可用于西线集中力量同英美作战。”

“什么?”小松三彦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就算日本和苏联签署过中立条约这也……”

“我也认为现在采取这一措施已经太晚。只是不方便当面说出来。”大岛将军摇了摇头,“且德方不希望我们与苏联人在东京或莫斯科会晤,建议最好选一个中立的地方。”

“那您的意见是?”

“可能最佳且唯一的选择还是斯德哥尔摩,晚点你帮我给小野寺信少将发一份电报,让他尽快来一趟柏林有要事商榷。”

小松三彦点头准备照办,然后他们终于注意到了门口还有个人。

“啊,国常路中尉,你来的正好。”大岛浩用眼神示意他进来,“盟军仍然不承认我军运输机进入柏林是外交行动,所以我想让你再去和德国空军谈一谈,尽量争取到护航。”

“是,我马上去。”国常路答应道。

“别,再晚点去。”他挥手阻止他。“德方暂时还比较暴躁,据说昨天屈斯特林要塞镇失守了他们完全联络不上镇内守军,现在正在讨论营救方案。”

“……!”听到屈斯特林这个地名让国常路差点没能在长官面前控制住情绪,想起临走前在自己桌上看到的纸条他的瞬间精神紧张到了极点。可恶,威兹曼怎么那么能会惹麻烦,他甚至立即考虑起了偷偷溜去前线的可能性,但最终性格特质阻止了他:无论如何私人交情不能凌驾在使命之上。以他外交人员的身份要是出了什么事后续处理会相当棘手。

“那我先等他们把事态解决。”他从来没如此热切地希望德军赢得某一场局部战役过。

“行,就这样。哦,还有,你和小野寺信交情不错吧?到时会要你帮忙说服他与莫洛托夫[2]接触。”

“是。”

 

这天苏军没有和屈斯特林守军正面冲突过,他们都忙着对付前天晚上夺回戈尔措车站的德军第25装甲掷弹兵师。傍晚的短暂交火来自于双方的巡逻队,除此之外就既没有敌军来进攻也没有炮弹落在头上。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种安宁并非乐事,相反的一种瓮中之鳖的感觉挥之不去。

此时威兹曼忧郁得很。这幢被改造成防御堡垒的建筑里音源有点多过头了,吵得他简直想把背包套在头上。屈斯特林的部署人员成分复杂,几乎囊括了德国武装部队的各个军兵种。占据大厅两侧的国防军和武装党卫军不知为了何事吵个不停,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各种带着地方特色的粗口满屋子飞。隔壁是医务室,一位接受手术的士兵撕心裂肺地惨叫着,不久后一条被截下的小腿被人拿出来去丢掉。而那一小撮年幼的希特勒青年团成员已经在角落里哭喊着要回家了。

威兹曼用他的晚饭就近安抚了边上一个身上多处缠着绷带的少年,反正他吃不吃东西已经无所谓了,好歹减轻点浪费食物的罪恶感。

“我们真的能活着回去吗?昨天我的朋友为了救我自己被射杀了。”小家伙用沮丧的声音问道,时不时伴随一些啜泣,他和他那些被迫参与战争的同伴一样可能还不满14岁。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到这份上违心的谎言只会让人更低落。

“您真厉害,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少年露出一个与年龄严重不符的的沧桑苦笑,“我以后再也不抱怨学校的数学作业麻烦了。”

他的言论让威兹曼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帝国已经需要把教室里的学生拉出来组成脆弱的防线了,而就在一个多月前,他竟然还躲在安逸的实验室里做着想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千秋大梦,开什么国际玩笑!

如今现实用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打醒,让他顿悟到蹲在象牙塔里企图逃避痛苦,对真实存在的杀戮和牺牲眼不见为净的懦夫根本没有资格谈及幸福——他至始至终都没能理解这个词语背后需要多大的力量去支撑。之前一直天真地认为以任何理由发动的战争都是罪恶的自己不该参与其中。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一遍遍责问自己:这些坚守阵地的士兵错了吗?这些用瘦弱的手臂拿起枪的孩子们错了吗?显然他们都没有错,而且他们都着实保护到了一些人。反倒是莫名其妙活下来的自己才错得离谱吧!

所以看起来缺乏是当然的,至少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未来的处境即使变得再糟糕那也是他理应付出的代价。

“你最好休息会,我去抽根烟。”他把外套披在因失血而看起来感到寒冷的少年身上,以自虐的架势站到了屋外的寒风中。

 

【注释】

[1].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德国外交部部长,对促成德日意三国同盟起过重要的作用,此外,里宾特洛甫直接参与了闪击波兰,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和苏联的战争。

[2]. 维亚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维奇·莫洛托夫:苏联外交人民委员(1946年后改称外交部长),斯大林的亲信。

 

…… …… ……

 

1945年3月27日

前天对屈斯特林的仓促营救行动失败了,装甲车队穿过了苏联红军的防线但缺乏经验的步兵没能巩固成果,最终坦克被迫撤回。希特勒命令在今天发动第二次进攻,势必让守军得以突围。

这就是为什么国常路对着信纸瞪了一晚上却写不出一行正经字。他一手撑太阳穴一手转着笔,时不时瞄一眼马克杯却完全不想真去喝一口水。甚至当小野寺信少将走进办公室时他都完全没有注意到。

“对不起刚才我走神了。”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他才赶紧站起来敬礼。

小野微笑着表示他不介意,然后他们根据指示讨论了下关于与苏联人交涉的问题。其实小野已经答应了德国人的要求,尽管他觉得此事希望渺茫。

“既然大岛将军拜托我了,那试一试也没什么坏处吧。”反正在中立国谈判他没感到有太多压力,“不过,倒是你看起来精神很不好,最近太紧张了吗?理论上你早该该返程回日本的,刚经历过德累斯顿轰炸盟军的炸弹又丢到柏林来了,真是辛苦你了。”

“谢谢您,我没事的。只是有个很重要的朋友被困在了屈斯特林要塞镇内我感到很担心。不瞒您说,他就是我曾经给你看的那份理论的撰写人。”他对友人如实相告。

“啧,那种人无论死在前线还是被苏军俘虏都太可惜了。”他挠了挠头皮,又来回踱步思索了片刻,“啊,第三帝国的政权已经风雨飘摇了,我也马上得回斯德哥尔摩。哦,对了,我还是跟瑞典人的飞机回去,所以之前留在柏林的一架零式教练机就麻烦你照顾了,上面那张通行证应该也还没过期。”

国常路当然明白他在暗示什么。

“您的恩情我此生都会谨记。”他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啊,哪里哪里,小心点太冲动啊。”

 

当晚23:00屈斯特林要塞师接到弃守该镇直接突围的命令。莱纳法特上将向全员简单描述了一下突围路线。他们得先越过奥得河与其一条小支流上的两座桥,然后沿河堤北上穿过布莱恩镇,再向西绕过旧奥得河,最后与从柏林-屈斯特林国道上向戈尔措进攻的慕赫堡装甲师会和。

不用说,这条路注定伴随着巨大的伤亡。

从渡过奥得河主河道上的桥开始,凯兹镇上的苏军就不断用各种口径的炮向他们轰击。不过当时情况并不算糟,因为德军的炮兵们再也不用顾忌弹药库存,100多门重型火炮,迫击炮甚至还有缴获的喀秋莎火箭炮在5分钟内就将苏军打闷。装甲部队和步兵迅速通过了桥梁继续北上。但炮兵自己就麻烦了,虽然他们可以互相掩护但最后撤离阵地的那些无可避免地自动成为弃子。

穿过布莱恩镇后他们将面对第一层地狱:苏军从奥得河末端一直延伸到盖什马赫湖长达3千米的阵线。

接近对方阵地时威兹曼和大多数其他步兵一样趴在地上,但他并非刻意卧倒的而是小腿被轻机枪扫到受了伤。边上的一个士兵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拼命用手刨着泥土,仿佛想把自己埋起来。惊恐至极的嚎叫从各个方位传出,场面根本无法控制,毕竟苏联人有掩体有战壕而他们什么都没有除了几个新鲜的弹坑,这让许多人看起来像在干涸的池塘底扑腾的鱼。

暂时无法移动的威兹曼索性专心为其他慌忙奔跑中的人提供火力援助,尽管他不知道在漫天照明弹闪得睁眼困难的情况下发出的射击能有多大效果。

两点钟方向有几个挤作一团的倒霉鬼被一枚地雷全数消灭,其中一人甚至被抛到了10米开完,而剩余的破碎肢体无法分辨地绞在一起。他回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感到来自石板的能量越来越强并不是错觉,他的机体自我修复创伤的速度确实一次比一次快。

接着正后方传来了战车引擎声,他下意识地朝左边翻滚了几圈,结果那辆坦克从他身边擦过时与他的间隔还不到一掌宽,以至于他清晰地看到了履带上粘着的人体器官和组织。换做以往这场景大概要让胃部不适上一周,但他现在只觉得没被一起卷上去太万幸了,甚至还要感谢这大家伙压平了不少铁丝网。

【只是,为什么活下来的总是他……】

此时德军左翼已经突破了苏军的封锁线,他们前进了不到500米就又受到了从南面格尔加斯特冲来的敌方支援部队的阻截。威兹曼刚打算跳进一条苏军战壕里换个弹匣,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循声进入一个塌了小半边的敌军阵地掩体,在里面叫他的人是机枪组的宾。

“我和赫尔曼中士走散了,麻烦你顶替一下填弹手的位置。”他边架好机枪边对他解释。

威兹曼掰开机枪弹舱门从子弹盒里拿出一条子弹带塞进去。他必须时刻注意弹药补充,即使有经验的射手会用短点射控制子弹的消耗速度,但每条250发的弹链对射速1000发/分以上的机枪来说还是会过快用完。射击时蹦出的滚烫火星时不时溅到人脸上,他偏头向往瞭望,这一侧的步兵在有机枪掩护后前行变得稍许容易了些。

然而机枪组不久后也必将面临和最初炮兵组一样的问题。

“你快走吧,等下那些该死的布尔什维克再派追兵来就麻烦了。”当威兹曼为机枪装上最后一根弹链后宾对他如是说。

尽管威兹曼万分明了对方的潜台词,他还是情不自禁问出了“那你怎么办?”这种幼稚的蠢问题。

“撤退中掩护步兵是机枪手的职责。”誓将使命行使到底的宾一脸冷静,他趁更换枪管的间隙飞快地为自己点了根烟,“很高兴认识你,以后回到实验室了争取发明点好玩的东西。唔,比如让指南针有打火机功能之类的怎么样?那样就可以少放一样东西在口袋里了。”

“听起来超蠢啊……”这绝对是威兹曼听过的最不好笑的冷笑话,但他还是扬起嘴角笑了笑。

“保重。”他拍了下战友的肩膀并带走了他的姓名牌,强行留在原地并无实际意义。

【只是,为什么活下来的总是他……】

在后续途中,他不知道在和从背后追来的苏军战斗时究竟伤亡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在突破第二道封锁线时又伤亡了多少人。他只记得当黎明来临时他们离通往戈尔措的桥还有大概500米,但慕赫堡装甲师只将红军第八亲卫军的防线推进了3公里后就被阻截,而原本占领了阿尔特图黑班德的第57亲卫步兵师迅速北上率先度过了戈尔措东北面的桥堵住了突围德军的道路。

而那时威兹曼身边还能自己走动的士兵已经不到三位数,要知道屈斯特林要塞师的守军总数是一万人。事实上他们离己方那边已经只有2公里多点了,这让失败显得格外惨痛。

投降似乎成了当下唯一的选择,事实上他们也这么做了,但并非不想继续战斗而是弹药耗尽。威兹曼这才想起斯大林没有在《日内瓦公约》上签字,这意味着苏联对待战俘的形式不受任何国际条约限制。他们很可能被送到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做一辈子劳工,甚至不排除会被报复性地折磨取乐。

他没敢往下想一辈子是多长,更没敢想要是他的特殊体质被发现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倘若这就是天罚……】

然而就在他开始思索他自认为理应付出的代价时空中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去,愕然发现那架战机不是德军的梅塞施密特不是苏军的雅克,也不是美军的P51或者英军的喷火……

那是一架深绿色的日军“零式”战机。

威兹曼低头用一声冷笑嘲讽自己瞬间瓦解的觉悟——无论怎样都不想就此落入暗无天日的境地任人玩弄无休无止。自由的吸引力和对脚下土地的眷恋在被无限放大,更重要的是——他还想见他。

因而当一个苏军军官走到他面前准备例行搜身的时候,他掏出刺刀扎向了他,然后在他的下属反应过来前向河边跑了一段。

背后,枪声如期响起,身下鲜红温热的血液顺着堤岸注入河流,如花朵般一团团晕开。

他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有失去意识。肺部的穿孔让他无法呼吸,疼痛,难受,却无关大局。

清澈的水面倒映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光芒。

他相信他会循着它找到他的,就像在德累斯顿的那一次一样。

 

………………

 

1945年3月28日

威兹曼终于听见了有谁踩上河边草坡的动响,他轻轻睁开眼睛,对那仿佛一个世纪都没见到了的身影挥手道了声“早上好。”

“别乱动了!”国常路惊呼着蹲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伤在哪里了?”

“你不如问我哪里没伤到会回答起来比较快。”他苦笑着调侃并趁势借了把力坐起来,“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一脸困惑,地上的血迹多得够一个人死上三次,但就对方的状态判断并不像在硬撑。

于是威兹曼决定把真相告诉他。

“中尉,你还记得我的研究内容吗?”他不得不从头说起。

“呃?记得。”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现在,不,从德累斯顿轰炸那天起我就亲自成了我的理论的首个人类实践者,即Extra Alpha个体。或者用石板自己的词汇吧,第一王权者白银之王。你不用管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之我得到了一种特殊属性,不变。也就是说这个身体从那一刻起就被禁锢在了固定状态中,无论受到怎样严重的伤害都能自行修复,细胞也不再需要食物水分氧气的支持,连时间本身都对我无可奈何……总之,我变成了一只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的怪物。”

国常路习惯性地皱眉,他很认真地看着他,努力尝试去消化并接受这些信息。然而威兹曼却把他的沉默误认为了无声的质疑。为了向他证明自己没在开国际玩笑,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那把原属于克罗蒂娅的空军荣誉匕首,在自己左手掌心划开一条半厘米深的口子。被子弹炸药摧残了很多次后,这种级别的伤口用不了一分钟便会消失。

“看,就是这样。”他摊手向国常路展示。

后者摇头对他直观过头的表述方式感到没辙。

“我没有不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你总归是阿道夫·威兹曼。”他握上他魔术般痊愈的手掌(更准确地说只是轻柔地托着),轻抚那些尚未从失血中缓过来的苍白指尖,“即使这样以后还是要小心点,伤害自己的蠢事更不许有第二次。不会死不代表不会疼。”

——不会死不代表不会疼,这句话让威兹曼失语了好久。他回忆了下刚刚经历的残酷战役,比起十几岁就横尸沙场的少年,比起坚守使命牺牲自己的战友,比起奋战到底却最终沦为囚犯和奴隶的将士……已经一次又一次重新获得生命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拥有这种种温柔到多余的保护?一想起还躺在沼泽泥水里无人埋葬的同伴负罪感就将他团团包围,但更让他鄙视自己的是那点负罪感还不足以抵消他内心的激动。

他当然清楚这种自私的激动来自何处——当他轻轻抬起头,就看到那个让他心境迅速转换的人又一副不知是否说错话的样子了。

“威兹曼……?”他小心翼翼地轻声叫他。

“啊~你真是个白痴。知道再见到你我有多高兴吗……”他直接扑倒他覆以热烈的深吻,用行动告诉他他有多想念他,尽管他们其实只分开了短短一星期。

顺便,自知之明在建议他逃避一阵子再去面对命运的清算。

“唔……够了!这里是交战区!”国常路第N次试图阻止威兹曼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

“得了!我没记错的话国际法不允许在任何状况下攻击正在执行外交任务的使节,何况你们可没对苏联人宣战。”

“……”他拿他毫无办法,只能顺他心意陪他在草地上躺会。其实如果无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的话,旧奥得河边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太阳把露水晒干后连清冷的感觉都没有了。

他们就像来郊游似的混到了中午,国常路觉得差不多了便提议返回。

“不要,让我再休息会。”威兹曼叼着一根苜蓿草懒洋洋地说。

“不变的白银之王,你可以三天不碰食物我可要回去吃午餐。”他难得揶揄他,不然要想出其他把他拖走的方法略有难度。

“欧~对不起。”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个……我们怎么回去?”

“我来的时候降落在附近的空军基地,然后问他们借了辆指挥车出来。”他开始往西面的公路走,“不过不需要再去开飞机了它已经没有燃油了,先丢那吧。”

“哟,一次性交通工具,真奢侈!”他抓住机会反嘲道,“不过无所谓,不用走回柏林就好。”语罢他伸了个懒腰跟了上去。

 

从国道开车回去的路上相当平静,除了偶尔会被拦下来检查下通行证外一切顺利。但在驶向明谢贝格[1]时他们被横在路中的一排尸体给挡了下道。

从死者身上的蓝白条纹制服和黄色大卫星标志可以推断出他们是集中营里的犹太人。

“我的天,这里发生了什么?”威兹曼连连咂嘴。这些尸体上有的有弹孔,从没干透的血迹来看刚被枪决不久。而其他人似乎是自己倒下的,他们四肢瘦弱皮肤蜡黄且满身伤痕,病死、饿死或者死于体力透支都说得过去。

“感觉他们的待遇很差劲。”国常路摇了摇头,他当然更不会知晓“后方”的真相,对纳粹的政策即使偶尔听闻到些什么也并不方便多作评论。

一些奇怪的念头让威兹曼心里发毛,他对反犹太主义的记忆还停留在7年前的某个晚上。那时他还在大学里读书,凌晨从实验室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一群人挥舞着棍棒往校外冲。他还以为发生了帮派斗殴,直到次日上街买东西时那一地碎玻璃才让他逐渐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后来被称为“水晶之夜”的昨晚,全国各地都发生了袭击犹太人的事件。希特勒青年团和盖世太保还有一些反犹情结严重的平民四处砸毁、抢劫犹太人的商店,烧掉犹太教教堂,殴打甚至谋杀他们看到的犹太人……

此后虽然公众对此释放出的暴力和混乱感到震惊,但针对犹太人的条列还是一条接一条出台。别的不说,仅仅2个学期过后学校里便一个犹太人也见不到了。不过当时他和大多数普通民众一样无意识去深究他们到底被驱逐去了哪里。

忽然有两位党卫军军官从草地里走上公路,其中那个二级突击队大队长[2]用粗暴的态度要求他们赶紧离开。

“先走吧。”威兹曼不认为和他们发生冲突是明智的,他戳了戳国常路,后者便重新发动引擎从路边绕开地上的尸体免得从上面扎过去。

“中尉,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在离开的途中他回头说道。脑内跑过的各种糟糕想象让他隐隐觉得有一道被精心伪装的巨大深渊就在他脚边,而他正通过遮盖布上的一个破洞首次将目光瞥进源底。

只是,现在的他无法料到最后的真相本身远比想象更黑暗。

 

【注释】:

[1].明谢贝格:城市名,其实就是穆赫堡,但为了不和穆赫堡装甲师混淆所以采用了另一个译名。

[2].二级突击队大队长:相当于国防军的少校军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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