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被我当做金银金基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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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逆爱好者,杂食,喜好如下:
K:金银,尊礼,礼猿,尊多,银黑,(可能还会买紫狗股……
Fate:闪恩、旧金剑、兰雁、兰高、言切、金言、三只枪兵的奇妙E生活(这什么?
Psycho Pass:槙狡
进击的巨人:团兵、韩吉X兵长(?)
SS&LC:撒隆、拉隆、撒沙、撒雅(你没看错……雅典娜)德芙X阿斯、双子神、希熙、米雅、卡迪……
XXXHOLIC:百四
鬼灯的冷彻:白鬼
苍色骑士:约瑟夫X扎金
火影:四代夫妇、鸣雏……(对此作品基本不腐,微食带卡、鼬佐……

JOJO移步隔壁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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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累斯顿纪年】

 哦尼玛小粉红挂了我来试试开发新备份点……

  


【德累斯顿纪年】

 

 

   Part one.

 

这里是整个故事的开端。

日本军官用硬气的德语口吻刻板地介绍完自己后,德国科学家用清甜柔软的日语欢迎了他的到来。

被冷落一旁的翻译官尴尬地笑了笑,倒错的画面有点滑稽,却让旁人觉得这种交换更适合这两人。

确实,他们俩彼此间都有种一见如故的意味。

尽管之后的几个月里国常路一直对那只假手心有余悸。

直到某天他发现威兹曼又在用那只手占据空余的实验仪器,还故意摆成了粗鲁的手势。他看着他白大褂下的空军工程部制服,终于忍不住半是感叹地问道:“我真不懂你捣蛋成这样到底是怎么从空勤学校混毕业的。”近来他是威兹曼牌恶作剧节目的主要受害者。

“因为当时有比我更过分的学长呀,所以大家就注意不到我了。”始作俑者得意地笑了起来。

面对他的五十步笑百步国常路只能无奈地跟着笑了笑。

“那我只能说你的学校多奇人了。”

“你猜得真准!他可比我奇多了!”威兹曼忽然来了劲,“既然中尉属于日本陆军航空部,那么不可能不知道那个无论在学校还是军队里整天半夜溜出去喝酒,上过的女人和击落的飞机一样多,会因为内急把珍贵的战机降落在公路上的马尔塞尤上尉吧?”

“哦!非洲之星啊!”国常路恍然大悟。这位击落了158架英军战机的王牌飞行员在日本名气颇大,不止因为他优异的战绩和旁人学不来的飞行技巧,还因为他英俊的长相,“那还真是能盖过你风头的人。”他此处所说的“风头”是个贬义词,然而一贯好强的威兹曼却理解成了其他意思。

“也许你会觉得难以置信,但我当时的特技飞行和射击评价毫不逊色于马尔塞尤,只是最终我选择了当工程师混进兵器局,也就没什么人记得我了。”他的语气里隐隐有点落寞。

“为什么?”国常路觉得有点可惜。

“不想杀人,更不想死。”威兹曼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把一支圆珠笔掷进笔筒里,“是个没出息的胆小鬼,对吧?”

“不过以你的头脑,当飞行员反而更浪费才对。”国常路知道他在工业设计,机械动力学,材料学,应用化学以及理论物理学上都有耀眼的成就,只能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才,“对大局来说一个优秀的设计师可能比十个王牌飞行员都珍贵。”

“没错,没错。设计武器间接弄死的人会更多,多得不计其数。”威兹曼冷笑的不屑表情让国常路不知该接什么话。他从一开始便感受到了这个日耳曼青年身上的反战主义,但在当下的大环境里赞同他或反对他都不适宜。

好在威兹曼并未介意他的沉默,过了一会他自己给自己补充了一句:“所以我躲到这里来了。”

国常路跟着笑了笑,对着那个开始校验仪器的背影说了声道别并祝他今日的实验顺利,然后他离开圣母教堂去着手于自己的事情。

从被通知要去大洋彼岸的盟国执行任务时,国常路就知道自己摊上了大麻烦。虽说遇上科学范畴之外的超自然事物,政府会找上他合情合理。但阴阳师的灵力来源极其依赖地脉,一旦需要背井离乡他的能力绝对无可避免地要大打折扣。

这点他是没办法跟上头解释清楚的。

事实证明情况比他设想的还要糟糕,从U-艇里钻出来踏上德累斯顿地皮的那一刻起,国常路就感到自己与“另一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完完全全地切断,甚至连路上的“过客”都一个也看不见,更不要说召唤式神这种事情了。这还不是最糟的,他感到自己还受到了额外的干扰和压制,以至于连占星这种无需动用灵力,只需要通过分析得出结论的工作也无法专心。

好在这并不代表国常路会对工作一筹莫展。优秀的阴阳师都能事先预知可能发生的劫难,更何况是年纪轻轻就继承当主之位的人。与普通人不同,在他眼里命运和自身之间的关系不是海与船只,充满了名为不确定性的波澜,而是一条悠长铁轨与列车间的关系,他所要做的不过是沿着既定的路线走完全程。

所以在绝大多数人的印象中,国常路是个过于淡漠的人,万年一副一成不变的表情,无论周遭的人言是非还是环境变化都无法影响他的心境。且“不可随意透露未来”几乎是所有传承超自然能力的门派或家族都必须恪守的惯例,但凡有预言能力的人几乎都跳不开这条规矩,因此他哪怕在最最平凡的日常交往中都保持着最谨慎的措辞。

此时国常路正抱着一打资料,坐在易北河畔一片无人的草坡上细心研读。面对异国异民族的魔术体系,全面深入的调查是相当必要的。哪怕他以全盛的状态来到这里也不敢贸然行动。那样是对这片土地以及曾经栖居此地的灵媒和家系极大的不敬,绝对会造成不良后果。

3月刚过半,德累斯顿空气依然清冷,好在他原本就住在常年温度不高沿海地区,所以尚未感到太多不适应。风中是陌生植物和泥土的气味,用八卦盘测试能量得出的结论牛头不对马嘴。他无可奈何地感受到,这片土地在冰冷地拒绝他这个目的“过于明确”的异乡来客。

此时背后忽然有人接近,国常路回过头,斜向上的视线所截获的内容又让他以闪电般的速度把头扭回来。

非礼勿视。

——即使在那么冷的天气里,克罗蒂亚的裙子也总是如此的短……

不,那其实还并不是裙子只是衣服的下摆……

反正国常路总觉得她每次一出现在实验室里,就有一大批男性员工无法正常工作了。不过后来他无意中知道,她喜欢穿得那么大胆就是为了鄙视那些根本不如自己却占据了更多资源、还老克制不住要下半身思考的雄性。

“对不起,失礼了。”他背对她道歉。

“唉?欧……”意识到发生了怎样的“事故”后克罗蒂亚大方地笑了笑,“传闻东方人普遍比较内敛,没料到您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腼腆。”

“呃……”国常路发现自己在脸红,他霎时对自己的不淡定感到相当诧异,仿佛灵力被抑制不说连那么多年的个人修为也全还给了老祖宗。可能是由于他本国的女性很少有这样性感的身材,就算有也不会张扬地展露出来。

一下子视觉刺激过于强烈了,他确实与普通人类不太相同但终究还是人类。

更何况眼前的女人其实是他喜欢的类型。

克罗蒂亚象征性地扯了扯衣角,站到了国常路右边与他齐平的位置。

“办公室不能令您满意吗?”她用关心的语气问。

“不是,贴近自然比闷在建筑里更有利于我的探究。”他赶紧澄清,不想对方误认为自己没被周道地照顾。

“这样啊。”克罗蒂亚偏了偏头,“最近有什么发现吗?啊,我不是在检查您的工作,随便问问罢了。”

“很抱歉,无论是脚下的泥土还是那块石板都太令我困惑了。”国常路遗憾地说道。

“您不用太在意,我们那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对了,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地方你尽管说。”

“谢谢您。”他礼貌地点头致意。

“比如其他研究院对你过于冷淡,或者我调皮的弟弟总捉弄你、缠着你聊奇怪的话题之类的麻烦都可以解决。”克罗蒂亚补充道。

“……”国常路差点笑出声来,其实他确实想获取一点关于这座城市的信息,但突兀地去问对方你怎么看待德累斯顿显然过于宽泛,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结论的。所以最终他选择迂回地去做一个假设。

“冒昧地问,如果是您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家,您会怎样做去融入环境呢?”他站起来问她。

克罗蒂亚几乎想都没想就回答说:“我的话,应该会想方设法认识更多的人。毕竟人类是社会动物,不和人打交道建立关系的话谈何融入环境甚至文化呢。”

“真是个好建议,太感谢了。”国常路感觉忽然被指出了一条明路,且比以往靠占卜获得的启示更为靠谱。

“我会努力和大家相处融洽的。”他对她鞠了一躬。

“包括我和Adi吗?”她故意逗他。

“当然。”国常路干脆地回答道,却下意识地低头移开了视线。

 

………………

 

只有在被提醒要交月度报告的时候,威兹曼才会想起日期这种东西。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1944年3月23日,不知为何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数字显得越来越刺眼。

隔壁的收音机开得很响,卡西若之战的战况报导不断往耳朵里钻。播音员慷慨激昂地宣称古斯塔夫防线是多么坚不可摧,第一空降师的猛烈反击粉碎了盟军的进攻……当然,广播里只会提到新西兰和英国的军队损失了5000多人,就好像己方的损失不存在一样。事实上在去年的最后几周里局势就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本是盟友的意大利倒戈,德国军队被迫撤出北非和西西里岛;潜艇战在损失了80%的潜艇和水兵后已经无可挽回地失败了;整个俄罗斯南部和乌克兰地区的资源宝地也永久失守……

威兹曼觉得脑袋里有一千只飞虫在嗡嗡嗡,他烦透了自己的优柔寡断,明明不喜欢听战事却又忍不住去关心。既然早就在内心竖起了失败主义的小旗帜,又何必非得在意战线到底推到哪里了?也不是没想过万一哪天本土沦陷的话要怎么办,像他这样的核心科研人员应该会被带走强制为他国服务吧。威兹曼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国家意识强烈到宁死不屈的人,科学就该无国界人种之分,反正祖国也没让他舒服到哪儿去。然而克罗蒂亚就完全不同了,她与军方关系密切,对帝国抱有绝对的忠臣。他能确信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来临,她一定会对自己的太阳穴开枪,这才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

好在收音机的主人似乎也听不下去了,中途换了台。另一个台在阐述施佩尔对战时经济的进一步管控,他需要将各种武器的生产大幅简化,工业部门需要被集中在更小的范围里……

这新闻对威兹曼来说也根本平复不了心情。幽深坚固的地下实验室不可能永远充当他躲避世事的世外桃源,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2月底英美轰炸机联合对德国的战斗机工业基地发起了一次攻击,战机的供应至少要被拖垮一两个月。他的一位负责军工的朋友路过此地拜访他时毫不掩饰自己的焦头烂额,并委婉地提醒他领导层和普通民众都对新一代前卫武器抱有强烈的期待——比如没有螺旋桨的Me-262喷气式战斗机,比如V系列飞弹,再比如那块静默的石板所包含的异能。

科学家简单收拾了下文字材料打算继续用工作催眠自己。在没有旁人的办公室里他不再掩饰自己头痛皱眉的表情,白天那些貌似无忧无虑鼓舞人心的笑容就是装给别人看的,他并非没心没肺混日子的人,来自科研本身、政府和动荡时局的多方压力不是无视掉就能糊弄过去的。

糟心的是他们最近不得不耗费更多精力在应对后两者上——克罗蒂亚已经出差一个星期多了,忙于和各种官员各种部门打交道。她总是撇下他独自去处理那些麻烦事儿,威兹曼对此既不满又愧疚却也无从改观,他知道姐姐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从来不让他介入权力与利益的沙场。但没有她在身边他总会遇到点意外的不顺,比如现在他返回实验室想翻一份记录表却发现钥匙不记得丢哪里了。有大门钥匙的当然不止克罗蒂亚一人,但他怎么会费脑子去记谁有钥匙,大半夜把同事们敲起来一个个问显然不是好主意,哪怕他是项目主任也不行。

就在打算打道回府明天再说的时候,威兹曼发现远处有人走过来。他探头仔细看了看,走廊里灯光昏暗,然而这里会随身携带佩刀的也就只有国常路了。

算了,吓唬他一下娱乐心情好了。威兹曼这么想着,把白大褂脱下来用记号笔迅速简笔画了一张奇形怪状的脸然后顶在头上。

结果当他突然跳到国常路面前后,国常路面不改色地双手抱胸看着他,对他说:“威兹曼,想装鬼的话至少要学一学怎么隐藏人类的气息。”

“啊呜,我怎么就给忘了。”威兹曼把白大褂揉成一团拿在手里,“中尉是经常要和鬼魂妖怪打交道的对吧?”

“是的。”

“鬼都长什么样?头上有角会喷火吗?还是有三个头但是飘着走?”他瞬间好奇了起来。

“看。”国常路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指了指威兹曼身后。

“唉?”威兹曼惊呼着跳起来回头,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明明什么都没有嘛!”

“是的,骗你的。”

“啊,真狡猾!”

“下次吧,最近我自己也看不到它们了。”国常路摇了摇头。他并不介意把自己的窘境告诉威兹曼。因为他面对自己不曾触及的领域时能保持相对的中立和客观,而不是像大多数人一样直接把自己当成一个骗子神棍。

“唉?为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土地的守护者们都是极端排斥异乡人的,我的能力受到了影响。”

“听起来挺头痛的……”威兹曼唏嘘,“不过,话说中尉你那么晚了在这干什么?”

“通常我在夜间状态更好罢了,你呢?”国常路反问他。

于是威兹曼如实描述了自己的状况。

“唔,实验室就一扇门可以进去吗?”

“非要找入口的话还有气窗。”威兹曼指了指上方,问题是那些窗户离他的头顶还有大约一米半的距离。所以他没料到国常路给出的结论是:“爬吧,我去搬个桌子来。”

“等等,走廊的地面比实验室要高,下到里面去的时候窗户离地至少有4米。”

“没事,只要想进去总有办法,我相信这难不倒威兹曼博士。”国常路又望了眼窗户,“想要马上做的事情就不该拖,搞不好明天就没有灵感了。”据他了解威兹曼也是偏好夜行的生物。

“那,我们去仓库找工具?”来了劲的科学家用兴奋的语气提议到。

“好。”国常路点了点头。

当他们最终进入实验室时,什么绳子,扣锁,椅子,厚字典……都用上了,做贼也不过如此了。

然后威兹曼发现他要的实验记录册并不在里面。

而且大门从里面也是反锁的根本打不开。

“要爬回去……吗……”

“别折腾了,没几个小时就天亮了,会有你的同事人来的吧。”

“中尉……你有没有想抽我,说实话。”

“不想,我习惯了。”

“……我情愿听你说想抽我。”

当时是午夜2点,离早班的人来上班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他们只得聊天消遣,先谈了会歌德诗歌的翻译问题,又聊了会存在主义哲学流派,然后还有政坛人物的八卦传闻……

总之,工作是肯定要排除在谈话外的。除了最后威兹曼问了句:“后天大家都没空,中尉可以去机场接下姐姐吗?

“当然可以。”国常路感到自己最近已经闲得要遭人嫌弃了,虽然他不是有意偷懒。

    “啊,答应的真快……”

“威兹曼你在不高兴什么?”

“啧,读心术吗。”

“不,只是你的心情都写脸上了。”他看着威兹曼抑郁的表情说,隐隐能预料到对方在何处跟自己怄气。人们下意识的会觉得国常路木讷且神经大条,事实并非如此。即使不使用灵力他的洞察力也敏锐地远超常人。因此他知道自己进来和克罗蒂亚交往过于密切了,引起了一撮人的不满,首当其冲的便是威兹曼。

然而知道归知道,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且万年站在观测命运的角度指导别人,却从未只身陷入需要亲自处理的事件或是关系。他发现自己无法“具体”地面对他人或自己的感情,就比如现在他可以体会到威兹曼的不悦,却缓解无道,要让他怀揣感同身受的同情心去安慰人他做大不到。以至于在很长一段事件里这个问题都困扰着国常路——他对性情率真而又丰富的威兹曼各种手足无措,还产生了一大把误会和阴差阳错。毕竟碰巧“避开”和真正的“通彻”外表相似,内里却全然是两码事。

“好吧,都怪你最近姐姐老找我茬!”威兹曼双手抱胸,“我又没把你丢进反应釜。”

“……”国常路瞥了眼角落里被提到的硕大仪器。

“国常路!你笑什么!”

“我没笑。”

“我都看到你笑了了!”

“噢,抱歉……”

“啊~~~~~~~~~”

“……?”国常路一副无辜且无奈的表情。当今的他不会意识到威兹曼的纠结比被克罗蒂亚忽视或者数落要复杂得多。

闹着闹着,黎明的曙光悄然而至。

 

………………

 

四月上旬威兹曼被名为“项目可行性报告”的东西折磨的头昏脑涨。过去的整整三个月里,那块石板就像建筑工地的普通石料般没发出任何让人惊异的动静。面临巨大困境的第三帝国没有时间长期跟它耗下去,党卫队作战本部和祖先遗产学会的官员都日趋焦躁暴戾,威兹曼知道一旦让他们失望,整个研究所的人的职业生涯差不多就报废了,包括他和克罗蒂亚。

唯一可以下笔的点是对“圣约翰行列”事件中石板所释放的能量测定终于出了结果,只要不是仪器出错,那它的能量密度毫不亚于柏林的科学家们试图控制的核反应堆。

但这完全不是威兹曼想要的结论。他想要的是事件中引导“秩序”的能量,而非破坏。但出于生存考虑他不得不在项目前景分析和预测中写下违心的论断。

——“这种能量如能被成功附加于兵器,它将拥有瞬间毁灭一座城市的潜力。不是轰炸机群轰炸后的颓败而是直接连粉末都不存地消失,就好像这块土地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这足以扭转帝国当前一切的不利形势,且只要使用一次它巨大的威慑力有很大几率使敌国和举棋不定的中立国都放弃与帝国抗争……”

书写过程中他尽量让自己保持人格分裂,免得去担心要是这种武器真的被研发出来自己就是屠城凶手的梗。也不想自我询问要是上面提及的武器威慑力能够永久终止人类间的战争,他愿不愿意下手。

不过写完这一块后,威兹曼再也没心情去面对后面鸡毛蒜皮的经费使用记录、实验动物使用情况或者合作方意见什么的了。

他不顾今天是交稿的最后期限摔了笔出去遛弯,尽管他也跑不了多远。穿着军装却独自在街上闲逛是很危险的。被盖世太保当消极怠工逮到的话搞不好会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他在附近随便找了栋很久没人住的老宅子,翻进人家的花园里坐在花坛上抽烟。然后他看着圣母教堂的尖顶等着克罗蒂亚逮他回去。

反正每次都这样。

在威兹曼的记忆中,自己是在克罗蒂亚的全方位盯梢下长大的。直到现在也没什么改观,只不过“快点写作业明天要交了,放下你手上的多足纲动物不要吓唬同桌女孩子”变成了“快点写报告上头等不急了,放下你手里的盐别糟蹋国常路中尉的咖啡”。

看来自己那么多年来都没什么长进,但威兹曼总觉得造成现在的状况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克罗蒂亚总把他当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子,任何枝枝节节的细小地方都不放过他。有时候他也会抱怨自己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为什么连挑食丢掉一块胡萝卜的权力都没有,这太荒唐了!然而从另一方面他又依赖着克罗蒂亚一点也离不开她,不然他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开会,什么时候该接见来访的客人,什么时候该检修实验室的设备……且必然三天两头忘了吃饭或者忘了要把已经脏得要死的实验服送去洗……

正当他在回忆往昔时忽然听到有人高声呼喊“威兹曼”。事情似乎稍许变得有所不同,不对,确切的说最近都有那么点不同……

他回过头,看见高高大大的日本军人站在外面冲自己招手。他懒得动弹,也懒得说服对方也私闯民宅进来陪自己。不过当他把咬着的烟蒂像口香糖一样随意吐掉后,国常路立马跨栏般跳了进来把它踩灭。

四月的德累斯顿空气异常干燥,草木很容易被点燃。

威兹曼瞥了眼国常路,这个男人不知何时得到了克罗蒂亚的“真传”总在给自己擦屁股。

好在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在给自己擦完屁股后他很少再说点什么屁话。

但这不代表威兹曼没有什么想说的。

“姐姐叫你来找我的?”他边问国常路边点起了另一支烟。

“对。”国常路如实回答。

“我会写完的啊怎么那么烦!还有你,被姐姐使唤得开心吗?开心的话娶了她让她回家生孩子吧求你了!让我清静哪怕一个星期也好。”

“……”国常路知道这家伙地私底下说气话的时候经常口无遮拦,而且对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乱来。

“怎么,瞧你那什么表情,莫非真如传闻那样会魔法的家庭大多不可以娶外族人的?”

“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是非常非常麻烦。”他索性顺着威兹曼的话转移话题,“来自其他家族成员的阻力会相当大。”

“怎么了,为了所谓的血统和天分?这听起也和挺种族主义的。”威兹曼揶揄他。

“是有点。”国常路苦笑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在评价他国内政了,“抱歉,我根本没资格谈这个。”他所说的“没资格”不止因为外国使节的立场,还因为他自己的出生——他的生母和魔道界一点关系都没,是武士家的女儿。千年以来,私生子挤掉本家上位成为当主的事在这个道界最杰出的家族里只发生过这一次,尽管最后国常路用自己卓越的才能让所有质疑者闭了嘴。

继承自母亲的剑术和柔道让他日后在军队里也很吃得开,不过母亲对他最大的影响并非武技而是为人处世的风格和对他人的态度。不然他可能也会和其他优秀的阴阳师一样,对常人有一种职业性的冷漠,特别对某些怀着一腔热情加速人类发展进程的人甚至会引起厌恶,因为促进发展的本质是加速走向终点,而终点等同于毁灭。乐于做此类事情的人里首当其冲的便是科学家,其次是政治家。

如今国常路很庆幸自己早就学会了兼容世界观及生活环境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对,兼容而不是包容)。

“你说我到底改劝你对她好一点呢,还是劝你小心被她折腾死呢……”威兹曼的话听起来有那么些幸灾乐祸。他能察觉到克罗蒂亚和自己一样对这个异国男人颇为欣赏,但国常路的态度让他搞不清——他对克罗蒂亚暧昧性质的小请求几乎唯命是从,却不对被“差去做事”这件事本身表现出任何喜恶。然而过于中立总会给人刻意为之的感觉。

“我们能换个话题吗……”国常路终于受不了了。

“好吧!”威兹曼总算站了起来,“今天是几号来着?”

“4月9号。”

“哦对对对,复活节!我说有什么东西忘了。”他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啊,糟糕!实验室已经没有兔子先生了!没有兔子先生就没有彩蛋!没有彩蛋就说明我又当了一年坏孩子!等等我明明已经成年好久了……”

“……”国常路看着威兹曼原地绕圈圈的,也不打算不说他什么,等他自己消停下来就好。负担国家项目的压力太大,而宣泄的渠道又少之又少。因此国常路一直容忍着他那些恶作剧和怪诞的举动。

终于,威兹曼大概是把自己绕晕了。他停下脚步站定,幽幽地说:“那些死于实验的兔子一定恨死我了吧。”

国常路皱了皱眉,威兹曼的情绪变化经常大起大落,有时他真跟不上他的节奏。然而面对这种貌似是问句的话他还不能置之不理,怎么往下接也又是个难题。威兹曼可能需要安慰,但绝不需要哄小孩的幼稚谎言,也不需要牵强附会的开脱。所以最后他对威兹曼说:“作为人类要生存下去几乎不可能不伤害其他动物,你只要记得总有一天自己会以某种方式付出代价就好。”

威兹曼低头沉默了一会,接着对国常路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智者或者先知的风范?听你这么说我感到舒坦多了……”

“过奖。”国常路松了口气,“哦对了,给你样东西。”他从衣服内插袋里翻出一只金黄色的兔子挂饰,“如果你不介意来一只小号的兔子先生的话。”

“耶?这是什么?”威兹曼接过挂饰拎着晃了晃,“怎么看着像女孩子给的定情信物?”

“并不是,尽管它长得确实挺可爱的。”国常路解释道,“它是我的家族纹章。”

“咦?就这兔子?对不起我没有看不起它的意思。”

“嗯,没事。我借你的那本书里有因幡白兔的传说,月信仰的家族几乎都与之有关。”

“月信仰?”

“你理解为崇尚和平反感暴力的作风就行。”

“大概懂了。”威兹曼把挂饰暂时当手链套在了手腕上,“不过,中尉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作为复活节兔子的交换。”

“唔……”国常路稍许考虑了一会,“要么给我讲讲你们这里关于兔子的故事?任何你想得起来的都行。”

“我想想……”威兹曼踱了几步,“暂时我好像只能记得兔子是春天女神约斯特里的宠物?等等兴许这不能算宠物,那么使魔……?”

“我的老天,你帮上大忙了!威兹曼。”国常路惊呼了起来,他翻遍了教会给的资料竟然在最基本的点上疏忽了重要信息。

“哈?”威兹曼一脸不明状况的表情。

“先回去吧,我晚点跟你解释。”国常路望着被晚霞染得如同铺了金沙的易北河说道,他并不希望威兹曼的报告写不完。

至于他自己,大概还是得从兔子入手了。

 

………………

 

国常路与“月弓”取得联系的尝试又失败了。月弓是守护他家族的式神,外表看上去是一只金色的大兔子。它是个战斗能力平平,只擅长吃喝嫖赌抽的妖兽(分别对应:捣年糕;酿酒;致幻;招财和烟草制作的才能)。但正因为如此月弓在与其他灵性生物交流时格外得心应手。

他本指望它能和本土的“兔子”取得联系,好打开自己与地脉间的隔阂,但就当下的状况来看根本连第一步:把它召唤出来都很困难。

即使预先刻意积蓄的魔力可以使用,但强行开启仪式未遂让国常路感到全身都很不舒服。他正打算回房间休息一会,却被传达室的值班人员叫了过去,说有人打电话给他。

国常路纳闷地拿起听筒,不该有谁在大半夜给他电话,不过对方刚一开口他就认了,是威兹曼。

“来接我,中尉。我觉得我一个人回不来。嗝儿……”他的语气一听就是喝多了。

“你在哪里?”国常路无奈地问,从嘈杂的背景音判断他肯定在酒吧。

威兹曼随即报了一个地址,国常路便开车前往。然而当他到了目的地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儿可不是普通的酒吧,国常路在走进去找威兹曼的过程中被好几个妖娆的男性搭讪了。

没错,妖娆的,男性。

他听说过单单在柏林这样的夜场就有百家以上,其他城市相对低调,但想去的人总能找到。

国常路对性取向没有什么想法或异议,他甚至不在乎两个相恋的人是否都是人类。自从来到实验室他也不是没听到过关于威兹曼的某些传闻,有人说他要么就和克罗蒂亚有不伦之情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基佬。低劣的闲言碎语必定从一开始就抱有恶意中伤的图谋,然而国常路很清楚那些八卦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前一天晚上克罗蒂亚刚刚为这个问题找过他。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也许你还没注意到,但我认为威兹曼可能喜欢你,高于友情的喜欢,对此我很担心。尽管我很早就知晓弟弟的癖好,但你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一副什么都能看得开的样子,所以我不得不提早请求你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要接受威兹曼。戈培尔和希姆莱仇视不能产生后代的爱侣关系,你要知道即使是恩斯特·罗姆那个唯一可以和元首用‘你’而不是“您”相称的人也没能逃脱帝国对同性恋者的清洗。我不想干涉他的个人情感,但更不想看到他因为这种理由进了集中营。不然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他,带粉色三角的犯人会被强迫劳动致死或成为人体实验的对象,你觉得我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吗?”

当时克罗蒂亚几乎要哭了出来,她花了不少时间才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国常路不得不向她保证自己会控制住局面。奈何世事难料,现在的状况就能让他死掉一大半脑细胞。

“你出门克罗蒂亚知道吗?”他回头问躺在后座断断续续咒骂着工作的威兹曼。

“我不知道。”他不知是在敷衍还是真不知道,“反正不要告诉她。”

国常路本来就没打算打小报告。只是鉴于对克罗蒂亚的承诺他得稍许警告下威兹曼,毕竟他也不想看到他搞废自己的人生。

“威兹曼,你……”国常路发现自己并不忍心指责他,“你是不是能稍微注意下自己的处境。万一,我是说万一……”

“得了!”威兹曼立即打断了他,“我就去喝了点酒而已!”

“这不是关键点,关键的是你出现在那里就有可能被定罪。”国常路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到底,然而说完后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言重了,他不该对他用那么负面的措辞。

“定罪?”威兹曼果然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个词语,他坐起来用手肘把自己架在前排两个座位之间,用嗤之以鼻的口吻对国常路说,“呐,国常路。除了喝酒我可什么也没干,至少今天没有。”后一句话是他故意加上用来挑衅对方的。

“对不起。”他陈恳地道了歉,不过威兹曼好像不打算就此罢休。

“光对不起就完了吗?”他语锋犀利地质问道。

“那你说你想怎样吧……”国常路摆出让步的姿态,结果威兹曼之后的要求让他差点想把他扔下车去。

——他说:“国常路,我想上你。”

“威兹曼!你就仗着喝多了发酒疯吧!”国常路再也受不了威兹曼的任性妄为,他第一次忍不住扯着嗓子吼他。即使从根本上来看他完全没有错,但审时度势、适当顺从大流保护自己是人必须学会的技能,特别是在乱世之中。

“你就当我疯了好了。”威兹曼自暴自弃地耸肩。

“好了,坐回你的位置上我们回去。”

“不要!”

国常路不打算和他在这无谓地较劲,他刚准备发动引擎直接开路,谁料威兹曼忽然勾过他的脖子吻了上来。严格来说那简直算不上一个吻,国常路仿佛感到那是一只饥饿的动物在啃咬自己。

“停!威兹曼!”多年的武术修为让国常路条件反射地回身扼住了对方的咽喉推开一段距离,论身手一个穿着军服却从没上过战场的科研人员对他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尽管他本意一点也不想伤害他。

好在如此一来威兹曼总算冷静了下来。

“放手。”他斜睨着国常路,口吻冷峻。

国常路照做了,他本以为威兹曼会还手揍他,然而他没有。

“抱歉,中尉……”他躺回了他的后排座,“你可以当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

国常路没有搭腔,自顾自开始开车返回。他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向后看去,威兹曼的表情显得很清醒,他对此感到揪心——想必他已经将自己内心的情感压抑了很久很久,在长久的时光中他都无法去爱谁或者被爱。虽然共事的日子并不算太久,国常路也早就发现威兹曼是个过于顾及他人的人。他可以几近自虐地折磨自己,却不允许自己给谁任何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最终为什么选了自己当宣泄口,国常路相信那不仅仅因为酒精,也不仅因为忍耐力快到了极限。威兹曼冲着他来是经过周密考量的——作为外交官员,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被遣返,到时恐怕威兹曼当真会独揽所有“过错”。

回研究所的路上他俩没再交谈半句,威兹曼只在进了地下室分头去自己房间时回头说了声晚安。

国常路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先用冷水洗了把脸,这种剧本一旦开了头就很难收场却又不得不收场。他当然心疼威兹曼,这家伙在理想和感情被双双压制的情况下依然爱着世界,与人为善,反对暴力;悉心照料身边的动物哪怕它们只是试验品;从不忘记给走廊角落里的花浇水……

然而正是他这样用微笑感染每一个同伴的人,在他真正难过的时候却没有谁可以安慰他。也许克罗蒂亚可以承担他的无助却无法填补他的失落,国常路其实很愿意扮演威兹曼想要的角色,但那么做可能会在其他方面严重伤害他就是另外回事了。

不过就在国常路觉得自己面临大敌的情况下转机出现了。他忽然感到自己与地脉间的联系似乎缓和了许多,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重启了召唤术,这次他终于成功召唤出了家族式神。

见到痞子兔的那一刻,国常路瞬间明白了那突如其来的缓和从何而来。月弓出现时一如既往地招摇,嘴里叼着卷烟,身边还左拥右抱了两只褐色的兔子,从外观看来它们是德国本地的灵兽。

他这才想起来阴阳师也好妖兽也好,若想博得陌生地脉的好感还有一种不怎么上台面的方法——与本土种发生点亲密关系,越亲密越好。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得感谢威兹曼那歪打正着的亲吻。

“小鬼,德累斯顿好玩么?”月弓用后腿站立着,冲御主吐了个烟圈。

“我挺喜欢这座城市的。”国常路对那个称呼没什么异议,在大多数妖兽面前人类无论活多久都是个幼童。且月弓当年比任何家族成员都要早承认他的能力,在他坐上当主之位前他在本家人眼里只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杂种。而他们也确实用“杂种”称呼他,只有月弓会叫他“小鬼”或者“小家伙”。

“可是这座城市不怎么喜欢你。”月弓搂紧了自己的新伙伴,像是在炫耀。

“我知道。”

“那,想要我帮你吗?”

“想,但既然你在这里过得如鱼得水,我倒有其他事情相求。”

“说。”月弓对他一贯爽气。

“那个银发的男孩子你知道的吧?”国常路叹了口气,“威兹曼他……”

“我知道他,他很喜欢你。”

“请你让他暂时忘了这些事吧,专心工作。”

“小鬼,你可考虑清楚了!”兔子用后腿扑通扑通敲打着地面,“压制一个人的情感没有难度,但那样真的好吗?你不可能不清楚情感也是一种业力,它不会凭空消失的。”

“也许不好,但至少不会更糟糕,也不可以再糟下去。”国常路坚定地说道,“我想要保护他。”

“嘛,也别太紧张。”月弓瞥了瞥它的三瓣嘴,大概是在笑,“反正你哪天后悔了可以告诉我。”

说完这话它便退回了自己的世界。

 

………………

 

即便国常路认定当下对威兹曼最好的道路是“潜心研究”,然而干扰他工作和情绪的意外总是层出不穷。

次日来访的人员来自莱比锡的实验室,那些“铀俱乐部”的成员希望从威兹曼那里拿到一份他在威廉皇帝物理研究所工作时的实验笔记,以帮助他们改善铀砌块反应堆模型里的中子增殖率。

威兹曼心不在焉地跟昔日同僚打太极瞎扯淡,他很庆幸自己当年关于自持链式反应的论文没有得到多大重视。不管他对海森堡、迪布纳等物理学前辈有多大敬仰,对于一种一定会被用于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理论,他完全没有继续涉足的意愿。如果为祖国扭转颓势取得胜利的条件是制造一颗能瞬间毁灭一座城市的炸弹,威兹曼情愿自己由于碌碌无为而被革职。毕竟自己只能死一次,不够赔那么多条人命。

这也是他为什么立马接受了看起来更不靠谱的德累斯顿石板项目,只为了从为核武器服务的团队里逃出来。

以记录转移时遇到空袭被烧尽为由打发走了访客,回视起自己的地盘威兹曼被一团巨大的悲观包围了。科学本该是绝对中立的,纯粹为获取知识而前行,不该被人类价值观左右。然而他身处的是一个已经在穷途末路上发了疯的国家,不止科学家,商人、工人、医生、普通民众都被逼迫着为战争机器服务。

他知道自己的情形远远算不上最糟,抱怨生活是过于矫情奢侈的情绪。毕竟比起还在坚守阵线的士兵,交不出论文既不会让他变成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尸块,也不会让他被抓去西伯利亚的冻土上当劳工,至少暂时不会。

高负荷精神压力造成的痛苦是缓释的长期刑罚。

新一轮对石板能量解析的实验尝试又要开始了。

而三个月内如果再不取得显著进展团队就会面临减员或重组——他和克罗蒂亚之中的一个肯定得滚走——被调去回武器局、其他有关工业技术的部门、甚至是前线。

事到如今,威兹曼不可能还有额外的精力去考虑研究成果被怎样应用的问题。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项目,他不能再刻意规避“重点”在报告里写那些有的没的,上头除了“力量”和“军事打击”之外一概不关心。

他必须至少先在理论层面把这块顽固的石头搞定了,到了实用阶段再另想办法也许也能守住底线。就像据他所知材料化学家埃尔温·施密特一直在制造石墨的工艺上动手脚,使之含有二氧化硫等杂质,那么一来“铀俱乐部”的实验室用石墨代替珍贵的重水实验时便屡遭失败,自然就在核武器研发的道路上停滞不前。

但即使是纯理层面也几乎没什么头绪,威兹曼有种接下去的实验对象、实验目的、实验内容都无法确定的迷茫感。

并且,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耍自己的命运玩。

新的阶段计划书是克罗蒂亚写的,威兹曼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开了。他用酒精灯和烧杯把昨天钓的几条手指长的小鱼煮了打算喂猫,但路过饲养实验动物的房间时值班员告状说“玉五郎”已经用一只大白鼠把自己喂饱了。

“它现在去哪了?”威兹曼问,“我得给它点小颜色看看。”

“国常路中尉把它带走了,他还帮忙处理了啃剩下的耗子尸体。”抱着饲料桶的女士似乎还有点惊魂未定,“那场面可真可怕,威兹曼博士,它竟然在掏大白鼠的内脏吃。”

威兹曼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上楼去找国常路。

“中尉,看见我的玉五郎了吗?”他推开虚掩的门问道。

“哦,它在那!”国常路合上手里的典籍指了指书柜旁的纸箱子,“小家伙知道自己犯错了一直躲在里面。”

“它并没有错哦,中尉,错的是我们人类。”威兹曼打开纸箱子把装着鱼的小碟子放了进去,“猫是严格肉食动物,老跟着我们吃土豆的话会让它缺乏自己身体无法合成的牛磺酸,时间长了会影响它的夜视能力甚至失明,而动物内脏中富含这种氨基酸,鱼肉也是。”

国常路听着箱子里咔嚓咔嚓的咀嚼声皱了皱眉,最近原本就受限制的食物供给还总在出问题。责任被推给了涌入的难民说是盗窃行为所致,但事实究竟如何谁都说不清。国常路不得不庆幸自己不讨厌土豆或者绞碎了的豌豆。

“你特意给它钓的鱼?”

“是啊。”

“下次我一起去。”

“再好不过了,但是以后请你别再把他放在箱子里了。我会想一枪毙了它的。”

“……呃?”

威兹曼看着国常路惊愕的表情笑了笑,接着开始调侃起了薛定谔和他的“爱猫”。

“那个思想实验让好多人郁闷得发疯,包括我。”他收掉了小猫舔干净的盘子,“实验内容说起来很简单,一只猫、一些放射性元素和一瓶毒气一起被封闭在一个盒子里一个小时。在一个小时内,放射性元素衰变的几率为50%。如果衰变,那么一个连接在盖革计数器上的锤子就会被触发,并打碎瓶子,释放毒气,杀死猫。但是描述整个系统的波函数表达出活猫与死猫各半的状态,也就是生与死的叠加,直到你打开盒子进行‘观测’导致波函数‘塌缩’,才会看到明确的活猫或者死猫,在这之前即使是那只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听起来难以想象。”国常路毫不掩饰自己的茫然。

“一样……”威兹曼摊手,“量子力学的数学推导简洁优美,但一旦推敲起公式的物理意义只会让人感觉脑袋里进了奶酪还被放进烤箱烤了烤。我私下也做过点纯数学演算,不少结果挺有趣的。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测量得到的结果并不是‘塌缩’而是‘分裂’,世界从那个节点开始分裂成一个有一只死猫的宇宙和一个有一只活猫的宇宙。在这之前一切可能性都叠加在了一起,就像命运似的。”

这个解释让国常路感觉哪里不太好。

他看了看不知何时自说自话出现月弓,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桌上喝它不知从哪搞来的啤酒,饶有兴致地听着威兹曼的解说,反正威兹曼看不见它。

科学和玄学的终点可能是一致的,直到此时国常路才认识到自己从未思考过世界的真相。

而且巧了,此时他也在被关乎“命运”的问题困扰着。

力量稍许恢复后,他发现石板上被人加了一层封印。从结构看来并不复杂,不过是在木火金水四元素的四季流动下把土气封闭在里面形成的咒术。要解除的话也不需要拆解整个术式,只要稍许打乱元素循环用不了几日封印便会自动瓦解。扰乱的方法还是现成的,在咒术的每种元素上都有一个“缺口”,只要找东西把它填上平衡就破坏了。

但这个“缺口”刻意为之的程度却让国常路深感不安,它们如同四个精心设计的锁孔,等待着被同样精心设计的钥匙所开启。

更让他不安的是,“钥匙”并没有被藏在隐秘的地方,而是以一种能量的形式附着在了两位核心研究员——克罗蒂亚和威兹曼身上。

这现象本身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同时存在两把“钥匙”是很不合理的,结合之前与科学家的对话国常路产生了一种令他心生畏惧的想法:他担心自己选择性的“观测”会把事件导向最终的结局——某个世界里有死猫而某个世界里有活猫的结局。

威兹曼喂完猫就走了,没在国常路的房间里过多逗留。

月弓也喝完了它的啤酒,它丢开杯子拿出了烟管,开始吞云吐雾。

“小鬼,我再问你一遍,这样真的好吗?”

“还行吧。”国常路重新打开书,他知道兔子什么意思。

“现在那个孩子把你当普通同事对待了,但你自己呢?”

“说心如止水那是不可能的。”

“这就对了嘛小子!”月弓撇了撇嘴,“任何事情都是有后果的,而且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我知道……”国常路轻叹。

“得,我也就说到这了,保重。”

兔子说完便跳窗消失了。

国常路望着窗外的银杏树,这一次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感到自己无法预料到未来会怎样。

 

………………

 

五月底,研究组忽然被告知下半年二阶段的经费申请被砍了35%。为了讨论怎样维持项目继续核心人员已经连开了五天的会。到了第六天,威兹曼再也没有耐心听某些天马行空的计划了。

实验室的固定支出就那么几块,当下也不涉及新仪器的申购,裁员除非减少一半工作人员不然杯水车薪。所以真正可行且有效的解决方案只有减少昂贵消耗品的使用,而那意味着需要减少原子光谱仪等仪器的开机次数,相应的,实验针对性必须大幅度提升,为此对实验图谱和数据的分析一定得更为精细,统计时的算法甚至实验设计本身都要花心思改进。

想到日后注定因工作量加倍而更加睡眠不足的日子,威兹曼果断赖起了床。结果久违的回笼觉让他再次醒来后头痛欲裂。代用咖啡的味道诡异且毫无提神效果,威兹曼犹豫了一会,决定去问国常路要点茶叶。

泡好的绿茶气味清新,这年头自然芬芳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在被问起为什么无精打采时,威兹曼一项项抱怨起了现状。

“年度计划,阶段计划,可行性报告,阶段成果报告,经费使用报告,常规实验报告……成天就在写写写报告报告报告,简直没完没了……”

“这太浪费时间了。”国常路摇了摇头,“如果上头还想要你出研究成绩就不该在这种事情上耗费你的精力。”

“如果上头有那么明智就不会有战争了。”威兹曼冷笑,“啊,这下就算一份报告不写我的时间也不够用,接下去的两个月里我每天能睡三小时就谢天谢地了!”

“你这是在玩命!”

“不然呢?阶段报告一次不过就会被政府抛弃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威兹曼忽然愤懑了起来,“有人告诉过我元首只想要一年内能实际应用的项目。一旦项目取消我得去哪里干活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党卫军高层没那么容易放过我。就算退一万步,我当真拒绝了所有调动,接下去又该干什么呢?从五六岁起我人生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梦想就是当一名科学家,在同班同学还在为解函数图像苦恼的时候我就在《物理年鉴》上发表了论文,因而获得了提早好几年进入大学的机会。告诉你这些不是想炫耀,我只想说对科学的热爱和是我最大一部分的人生追求了。离开实验室我根本无法想象要怎么样过日子。至少在这里,我可以掌控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理想,哪怕只是很小一部分,仅仅能让自己不去做那些会导致良心不安的事情。但至少,对这个发了疯的国家和那些泯灭人性的混账指令,我阿道夫·威兹曼反抗过了。”

国常路露出些许尴尬的表情,他在短时间内依然学不会怎样面对他人细枝末节的情绪的。沉默了一会,他最终只是说了句:“尽量别让自己太累吧。”

“我也不想啊!祝我好运吧!”威兹曼苦笑了笑,端好杯子去参加下一个会议。

会议最终折腾到了半夜,全组达成了转移工作重心的共识,下一个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整理以往的所有数据,着重关注书面演算,务必在制定更进一步的工作计划前将实验设计的细化度大幅提升。

之后的一周威兹曼终日窝在他的办公室里,废弃的草稿纸团丢了一地,被玉五郎当玩具扒拉来扒拉去。它偶尔也会跳上桌子对科学家“喵”上几声,然而主人冷淡的反应一定让它以为这个人类被钉在椅子上了。

数据记录无论从什么角度去看都只能得到同样的结论:没有相关性,没有相关性,以及没有相关性。威兹曼感觉他的学术生涯面临着巨大危机。身体的疲惫也在接近极限,缺乏睡眠和过度用脑让他都懒得和其他人交流。

国常路受克罗蒂亚的托付去看看情况时,就看见威兹曼又掏出了写着“Pervitin”的小瓶子,他没能来得及阻止他又吞下两片。

“你最好稍微休息会。”国常路一脸严肃地建议道,“依赖兴奋剂维持工作对你没好处。”

威兹曼把笔一丢,趴倒在桌上长吁一口气以示抗议。过了一会,他回过头说:“没错,这是种糟糕透顶的东西,但它着实能在一段时间里提高技巧性作业的能力和注意力,驱散疲劳倒是次要的。”

“那也不行。”国常路少有的态度强硬。

这一次威兹曼没跟他发脾气,他双手向前伸直,舒展了下身体,然后他揉着太阳穴说:“我很累,但是睡不着,即使闭上眼睛大脑也还在活跃思考,无法停下来。”

“你那是疲劳过度了。”

“我知道。”

“要么稍微出去走走?”

“也好。”

“别说你想去夜场就行。”

“不至于。”威兹曼站起来从挂钩上取下外套,“来,先跟我去下仓库。”

“呃?”国常路感到有些诧异,但还是跟了过去。他看着威兹曼翻箱倒柜了一会,从某个角落里翻出了一个手提箱。

“这是什么?”国常路接过箱子的时候看着上面的鹰徽问。

“等下你就知道了。”威兹曼在一片漆黑中又往自己的背包里塞了几个盒子。

之后他们跑到外面找了片宽敞的草地,这个季节的夜晚已经一点也不冷了,风和脚下的草地都很柔软。

威兹曼像刚收到礼物盒的小孩子般哼着小曲打开了箱子,把里面的零部件迅速拿出来组装了起来。

“你拿这玩意儿出来干什么?”国常路注意到他正在把玩的是在战场上令敌人身陷噩梦的MG42通用机枪,“我不记得你有受过轻武器使用训练。”

“放心,我的用法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威兹曼从包里掏出了那些盒子,里面装的是子弹,“只是忽然想看烟花罢了。”

国常路越来越纳闷,直到威兹曼给机枪装上了防空脚架,对着天空打空了一整盒校准弹道用的曳光弹。弹头以每秒十多发的射速被推向夜空,在飞行中拉出明黄耀眼的轨迹,其炫目程度丝毫不亚于绽放的烟花。

“真能玩啊……”

“过奖!”

“有感觉好一点吗?”

“也许应该有可能吧。”威兹曼换了根枪管,又消灭掉2盒曳光弹。接着他满足地躺倒在草地上,偏头问国常路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三十分。”国常路看了看表回答。

“耶!那现在已经是6月1号啦~”威兹曼扯了一把草丢向空中。

“不该会琢磨着过儿童节吧……”说归说,国常路当真觉得这个家伙需要过儿童节。“天才”的生存路线迫使他比别人早适应成人世界的规则,而其内心还远远没玩够。人的成长过程也好,思想境界的提升也好,都是有既定过程无法跳跃的。就像在未尝享受过富足的人绝不可能真正看淡金钱,出淤泥而不染的前提是首先得置身于黑泥一样,强行让自己“高攀”到某个层次的后果几乎百分百得在某事某刻绕回来,重新经历那个缺失的步骤。

“啊!才没有!”威兹曼盘腿坐了起来,“我在你心里就永远那么幼稚吗?”

“老实说,幼稚的话有一点,但并不让人讨厌。”

“果然只有中尉不会刻意恭维我。”

“因为没有必要啊。”国常路继续实话实说,只是他很清楚那也仅仅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利害关系。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怎么看都不合理的条款,然而违背它们却得冒很大风险。

“可是今天是我的生日唉。”威兹曼望着遥远的星辰幽幽地说,语气不加掩饰地落寞,“可惜姐姐又去柏林了所以没有生日蛋糕了。”

“想要蛋糕我还是可以弄到的,早上去也不迟。”国常路暗自感叹他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一般人到了某一年纪就很容易把生日以及其他节日淡忘,除非自己又有了孩子。

“耶!好棒!久违的甜食!”威兹曼满意地笑了起来。

“你要是不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甜食经常会有的。”

“别那么说嘛~”

“但是你得答应我先睡一觉,睡不着也得躺一会。”

“唔……狡猾!”

收拾完枪械回到研究所大约花了一小时,比起以往的记录在这个点躺到床上对威兹曼而言已经算早睡了。

“不用急着起来,到时候我会来叫你的。”国常路关掉了威兹曼的闹钟,同时悄悄没收了他剩下的药物。

“欸?好吧……”威兹曼把毯子扯了过来盖好。

“要睡前故事吗?”国常路半开玩笑地问。

“不了,谢谢。你在我更睡不着。”

“那,晚安,威兹曼,以及生日快乐。”

“晚安,中尉。”

离开威兹曼的房间后国常路下了一个决定。他决定送威兹曼一件生日礼物,尽管他不可能在生日当天收到了。

——他要解开石板的封印,即便那块东西太危险,可能会带来无穷大的变数。但他不能放任威兹曼在自己跟前上演自我戕害的戏码。

逼仄的高压环境,体力和脑力的双透支,无从放置的情感,过度自责,药物依赖等因素都是一枚定时炸弹。当然,他国常路大觉的自以为是的种种举动也可能毁了他。不过他依然决定冒这个险,毕竟不作为才是最消极绝望的。
    至少,他得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尝试一下。

于是,命运从这一刻起便像陨石般进入了急速坠落的轨道,未来的一切直到终焉都无法评定是非。许多年后回想起过往来,国常路会发现命运的力量早在他成为王之前就在影响他和他周围的一切了。

 

 

 

Part two

 

石板的封印被解开了,威兹曼的研究终于步入正轨。之后的事情甚至可以说进展得太过顺利,阐述石板上能量运作体系的手稿已经几近整理完毕,不出意外月内这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理论就可以公开发表了。

国常路并看不懂任何一行公式,但那叠稿件的厚重感让他充满了敬意。不愧是天才,不到短短两个个月里就完成了既复杂又大部头的系统性理论著作。

“再补上序言和资料索引就齐全了。我先提前恭喜你吧。”他把手稿还给了威兹曼。

“中尉,我有点害怕。”科学家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有欣喜感或者放松感,“你想知道我的写作过程吗?啊,不对,算我求你听一听。”

“怎么?”国常路有些担心地问。

“梦,我连续做了整整一个月同样内容的梦。我梦见自己被密闭在一个幽暗的空间里,如同失去星辰的广袤宇宙。眼前唯一存在的物体就是那块石板,我像被抓住了头颅般不得不注视它。之后奇怪的文字和声音就开始在脑海里穿梭,就像有谁要把那些信息刻在我大脑里一般。时间似乎变得不复存在,我渐渐明白了那是石板刻意告诉了我它的秘密。当我醒来时只不过是第二天早晨,但我总觉得自己在那空间里已经被禁锢了至少一个星期。我能清晰且毫无疏漏地记得梦境的内容,如果那能被称为梦境的话。用笔记录下来便是这些稿子,我并没有做任何思考,仅仅是知识被硬塞给了我。不劳而获的感觉相当糟糕,而且……怎么说……”

“你担心自己为此付出代价是吗?”国常路帮他把话补充完整。事实上他自己也已经遭到了报应——石板的力场不但压制了月弓让它无法现形,还让他失去了任何使用秘术的可能,简而言之他现在从魔力角度上来看和常人毫无差别。附带的麻烦还有放置在威兹曼身上用于抑制他情感的微型结界也失效了,反噬让施术者情绪波动剧烈,不得不花很多精力去控制。

“大概……”威兹曼揉了揉眼睛,“哪怕先无视不确定因素也有必然存在的麻烦。理论写好了接下去肯定得研究应用。那才是战斗最激烈的部分。”

“祝你骗经费顺利。”国常路偶尔也会幽默一下。

“啊!谢谢。”威兹曼终于笑了起来。

当日,前些天又在出差克罗蒂亚也从柏林归来,她显得比以往都紧张。

“Adi你知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听广播?”

“没有!”威兹曼摊手,“收音机坏了好几个星期了但我一点也不想修理它。”

“施道芬贝格伯爵密谋刺杀元首,他在希特勒的办公室里放了一枚炸弹,但天意让行动失败了,元首只受了点轻伤。”克罗蒂亚神色凝重地说。

“啊,真可惜。死了才好。嗷嗷嗷啊啊啊!!!痛痛痛……”腰上被狠狠拧了一下,威兹曼惊叫了起来,“好过分啊!姐姐你不想战争早点结束吗?”

“你要再这么不对自己的嘴负责,恐怕你会比战争更早‘结束’!你是想被盖世太保以失败主义枪毙呢还是侮辱元首的罪名绞死呢?”在克罗蒂亚心里他一秒钟都无法让自己省心。

“我就在这里说说又没人听得到。”

“被抓起来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耶?你怀疑我们之中有内奸吗?海德里希顾问,玛丽莲小姐,还是国常路中尉?”

“够了,Adi!”克罗蒂亚刚想让弟弟赶紧闭嘴,真的被谁听到是可有可能起内讧的,就在这时实验室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你们叫我吗?”探头进来询问的正是抱着一叠书路过的国常路。

“啊,只是刚巧提到你罢了。”克罗蒂亚赶紧笑着解释,暗自希望对方没听到具体内容。

“没错,我在说想让你陪我出去喝咖啡。”威兹曼才不会轻易放弃从唠叨中脱身的绝妙时机。至于回来挨骂什么的再说了。

“阿道夫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克罗蒂亚对他过分的要求略感尴尬,却又不好揭穿。

“没关系,我陪他去吧。”

“欧耶!中尉最好了。”

从某种角度来看威兹曼相当擅长蹭用各种资源。若非有外交人员相伴他哪有机会在这种时间点坐在咖啡厅里。这些天他的主要工作是校稿,日子反而变得轻松了许多。

“果然新鲜咖啡比什么都赞!”威兹曼满足地放下杯子在宽大的藤椅里伸了个懒腰,“感谢元首让我们能听着战机螺旋桨的配乐喝咖啡。”

后一句他用的是日语,于是国常路无奈地摇了摇头。威兹曼很聪明,根本不像克罗蒂亚忧心的那样会惹麻烦,至少不会在没必要且危险的地方找麻烦。他深谙各种隐喻和文字游戏,有自己的一套方式去嘲弄各种不合理的制度或人。

当然,也可用于暗示点什么。

就好比现在,威兹曼揉着跳到自己腿上的虎斑猫自语道:“猫多好呀,随时可以请求人类拥抱它抚摸它,且几乎从不会被拒绝。”

国常路用对方听不见的音量轻叹了口气,月弓中途退场后他不得不再次面对头痛的“感情问题”。威兹曼喜欢他是无法改变的现状,而这显然不可能靠逃避或忽视来解决。
    老实说他挺想抱抱他的,哪怕和他交往也未尝不可,只是环境不允许罢了。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或者其他什么生灵,能在生命中享受什么或者承受什么其实都是既定的。”国常路并不确定自己说这个是否合适,“唯一不同的是人类会对此产生更多的情绪感受罢了。”

“我懂的,中尉,真的。”威兹曼用手指沾了芝士蛋糕伸到猫咪面前,它很快用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起来,“也许我之前都太容易就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如果面对的是别人,国常路一定会接下去说没有谁可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有违世界的法则。然而他发现自己无法对威兹曼抛出任何“冷漠”的话语。

憋了半天,他最终说出的竟只有简单而差劲的“对不起”。

威兹曼落寞地笑了笑,问他能不能把糖递过来。

国常路把放糖包的小篮子给了他后又再要了份芝士蛋糕。

“中尉你还有烟吗?”他接过蛋糕碟子的时候问。

“没带出来。”他掏了下平常放烟的口袋。

“那我们喝完咖啡去买吧?”

“好。”

烟草零售点离这边还有一段路。威兹曼乘克罗蒂亚不注意偷偷去开了车出来。

“姐姐问起来就说我们去采购实验用品了。”他故意放了两箱器材在后备箱。

“你要烟的话我房间里还有没必要非得出去买,况且买个烟而已何必动车呢。”国常路已经习惯了对方不靠谱的行事方式,只是形式化地提醒一下。

“啊啊啊我就是想出去转一圈,下次有空出‘地穴’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呢。”威兹曼出了停车场大门就一路飙了起来。

“好了,好了!慢点!没人追杀你!”国常路只能由着他。

“好好好~”威兹曼满口答应,然后狠狠把刹车踩到底。

果然有人把头撞痛了。

“喂!”

“哈哈哈哈哈!”

到了目的地后,威兹曼忽然拦住准备打开车门的国常路说让他敲三下挡风玻璃再下车。

“迷信活动吗?”国常路边照做边问。

“算是吧。我觉得那样运气会好一点。”威兹曼自己也把帽子故意挂在了反光镜上。

“你要运气做什么?”

“啊!对!不如让你来选吧,我记得跟你打牌的时候你手气一直好得令人发指。”

“呃?”

“你,去跟店员要两包Lucky Strike,这玩意儿很早以前就不容易买到了,只有我知道哪里有。”威兹曼把国常路往前退了一步,打算晚点再跟他解释。

国常路一脸状况外地耸耸肩,很快买回了指定的烟。

“我不记得你还喜欢美国货。”他没带打火机,于是顺道买了火柴。

“我才不喜欢味道冲得草率轻浮的美国烟。”威兹曼点燃了一根抱怨道,“一点诚意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出口品故意粗制滥造。”

“那你还买。”

“还不是因为想……国!常!路!!!!你知不知道你中头彩了!!!”

“啥……?”

面对忽然兴奋惊呼起来的威兹曼国常路再次一头雾水。

“你试试就知道了嘛~”他递了一支烟给他,“中尉我超爱你……的运气。”

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补充说明,国常路只能假装没听见。他低头默默点起了烟,那烟第一口抽上去就感觉和普通烟草完全不同,但并非品质上的差别。他感到气体吸入肺部后产生的感官刺激很强烈,却并不糟糕,在短暂的焦躁后心情似乎渐渐变得舒畅了起来。

“这是……?”

“大麻哦,这种烟每1000包中就会有一包是特殊的。所以它才会叫LuckyStrike。”

“……”

“你在沉思什么?”

“隐忧。”国常路皱眉,“在我的认知里一切获得愉悦的行为都是有条件的,尤其是纵欲预支的愉悦。”

“哈哈哈哈哈,中尉你还老说我想太多。”威兹曼一阵冷笑,“德累斯顿确实没有多少军事价值,至今都相对安稳。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能永远安稳下去。这是战争,残酷无情的混蛋战争。只要这城市还属于德国炮弹就一定会落到我们头上的,不是明天就是明年——我认为不会更晚了。与其考虑各种小玩意儿的副作用不如祈祷自己首先能活着。那个差点被炸死的小矮子,哦,姑且继续叫他元首。他是个素食者,讨厌烟酒,觉得那会伤害德国青年的意志。所以军队曾被限制过烟草的供应。你不觉得愚蠢之极吗?随时会死的人谁还会考虑健康,没少一条腿就不错了。至于快乐,哦老天!那还不是能预支多少就预支多少比较明智!”

“我明白的,威兹曼。各个参战国的情况都大同小异。”

“那不就得了!”威兹曼躺在车旁边的草地上懒洋洋地望着天空,“不过你放心吧,我不会和它相伴太久的。因为我发现它会在短期内损伤记忆力,还让人失去干劲只想躺着发呆。我可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要打发。”

“好吧。”国常路在他身边坐下。

不妨就让今天混混噩噩地过去吧。

只要他高兴就好。

 

………………

 

完稿的那日,最凶险的危机汹涌而来。

当威兹曼又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时,所有稍许知情的人都以为他在烦恼下阶段的企划,因为上头很可能要求实验组立刻向武器研发的方向前进。

第二天中午,丢杂物的废旧仓库离奇失火,连同被毁的还有紧靠其右的资料室。那意味着威兹曼耗费六十多个日日夜夜终于完成的书稿,连同从小组组建至今整整1年多的实验记录在烈火中毁于一旦。

就在所有人痛心疾首甚至失声恸哭时,威兹曼只是望着焦黑的余烬淡淡地说了句类似“天有不测风云”的话,然后捧着饭盒回房间了。

克罗蒂亚强行克制住情绪保持镇定,努力让其他人暂时平静下来。已经发生的灾难无法改变,但使命和责任仍需继续,她得以最快速度处理后续影响并计划之后的事情。

而国常路在收到克罗蒂亚的眼神暗示后立马追去了威兹曼那。结果他看到科学家静静躺在床上,神情意外的放松,仿佛被烧掉的不是珍宝而是一个包袱。

见国常路有些不知所从地站在门口,威兹曼挥手示意他进来,并要求他锁上了门。然后他用云淡风轻的口吻说:“中尉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很好。”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国常路忍不住说了实话。

“你必须相信我。”威兹曼压低了声音,“因为火是我放的。”

“什么??!!!!”

“嘘,轻点轻点,别被人听见。”

“你疯了吗威兹曼!”

“我没有。”

“那你……”

“嘿嘿~”威兹曼顽皮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交给国常路,“不枉我三个通宵抄好了全部书稿和重要的实验数据。请你务必帮我保管好它,我不想它落入任何他人手里。”

“你这是……”国常路目瞪口呆,几近失语。他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玩这么一出。

接着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开始慢慢解释。

“中尉,也许我真的是疯了。”他浅浅叹了口气,“但你最好相信我!相信我这块石板是人类无法控制的可怕玩意儿。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我真的没有犯被害妄想症没事找事。它不止蕴含着同等于几万吨或更多炸药的破坏力,还拥有偏转命运的潜能——得到力量的人会自以为得到了掌控命运的权力,然而实际上呢?我想玄学问题你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一旦我的论文公开发表,觊觎这份力量的人又怎可能是少数?请你相信我,那至少是能让一个人徒手毁灭一座城池的能量级别。如此一来对石板的明争暗斗在所难免,毕竟它是一切可能性的源头。我担心……如果那一天到来,就不仅仅是安定生活从此成为泡影的问题了,兴许世界上的战争就再也不会停止。我不可以放任自己当那个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

“那你自己怎么办?”国常路知道他这么做肯定不够谨慎,但从大方向来看也别无选择。

“我不知道。”威兹曼望着窗外想了一会,最后说,“大概先拖拖时间,再想想办法让换个‘温和点’的课题吧。”

然而事到如今,任何事情似乎都再也“温和”不起来了。

研究组被勒令迅速投入数据和文献修复工作,所有人不得不终日在灰烬和残骸中“寻宝”,绞尽脑汁去回忆那些缺损的部分,或者努力通过逆向推算去寻找一个个失落的数字。

与此同时,威兹曼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同意了政府提出的协助改良某几种型号轻武器的要求。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做起了以往嗤之以鼻,碰都不愿碰的工作。

克罗蒂亚跟国常路吃饭时给的“官方”解释是拖延时间顺便蹭点经费,这肯定也是一部分原因,不过过了几天国常路还是找时间亲自跟威兹曼聊了聊,更确切地说是后者主动找他的。

“台风行动摧毁了大量的油料源地和运输网络,现在国内的工业生产能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科学家当时正在组装一把沃尔特PPK手枪,边说话边为击锤簧装上定位销和顶头,然后将之卡进击锤簧座内。接着按部就班地组好击锤,击针,回针簧等部件。他摆弄武器的样子让人由衷感到异样。

“军方要求我和一些组员参与部分轻武器的简化,利用最少的资源以最高的效率制造最多的枪支弹药。恨不得能赶上拿泥巴捏出一把枪的速度。”他继续出气般狠狠把复进簧套上枪管,这是PPK最杰出的设计特点之一,“什么StG 44,MP40都需要改进或设计简化型号!还有那异想天开的V系列飞弹,那鬼东西怎么可能达到承诺的100英里射程!哦不不不,那玩意儿不关我的事。”

国常路缄默地听着他略语无伦次的抱怨,毕竟对于欧洲战场他只是个挂着盟友之名的“局外人”。虽然威兹曼一直穿着军装,但看对方用同搭回流冷凝管一样熟练的手势组装一把手枪还是相当令他惊讶。此时威兹曼已经拧上了扳机和扳机护圈,只要再为枪管套上套筒就完成了。

“哦对!千万别跟我提那该死的Volkssturmgewehr 5!那种只要求子弹能从枪口飞出去就行的步枪是让被迫上战场的人民白白送死!”威兹曼顺手塞好弹匣打了一发空枪,“已经有法令准备遗臭万年了,竟然要求老人和未成年的小孩也参与组建什么国民自卫队!”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接活?”国常路感到无法理解,这家伙也许在旁人眼里很草率任性,但他一贯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我不知道。”近来这句话从威兹曼嘴里说出过好几次,“其实我也不清楚究竟该不该干,上一次被要求参与武器设计还是在将近4年前,当时的任务是对Me-109G战斗机的安全性进行校验和改良。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选择了齐柏林飞艇相关的项目,因为后者不见得会被当做武器使用,至少不会马上使用。但是后来我有点后悔……”

“为什么?”

“因为后来事实证明G型号的安全性能真的非常非常不稳定,许多飞行员都遇到了故障,其中就包括我那拿了钻石骑士勋章的好友马尔塞尤,他为此丧生于引擎起火。我不是为了炫耀认得他才屡次提起他,但今天是非洲之星的忌日,我无法不去缅怀一个那么卓越又那么独特的家伙。当年跟他晚上一起翘岗然后赌他能在酒吧搭讪几个妞的日子真心单纯而快乐。”

“真可惜。”国常路叹了口气(无视了最后一句),倒不是在感叹一个优秀到空前绝后的飞行员的陨落,而是他也明白那种感觉。战争让每一个卷入其中的人身不由己,即使不想参与杀戮也难免面对考验人性的抉择——当朋友,家人,爱侣奋战在前线时,无论是谁都必定在祈祷被杀死的是敌人。

“Jochen是个相当好心肠的人。”威兹曼开始回忆起自己的朋友,“他从不攻击已经负伤的敌军战机杀死飞行员。还三番五次擅自飞去英国人的阵地就为了丢几张小纸条告知他们受伤战俘的下落,即使对面丝毫不领情每次都用防空武器攻击他,他也依然坚持自己的义举。他就是个生错了年代的骑士!你能想象吗,在我们这种种族至上的环境里他公然违抗种族法案,执意与一个黑人应招士兵建立友谊,让他和自己住在同一个营房里。只有与他通信时我能畅所欲言地抱怨战争,他比我对政治更不屑一顾,甚至拒绝加入国家社会党。问题就在于以他的天分如果活到现在,那么被他击坠的敌机数量说不准就得翻个倍,其中至少有一半的飞行员会死。但是即便那样,如果再回到那天,我觉得我很可能会改变选择去校验那架飞机让他活下来。我终究没有理性到把友人的生命放到天平上去衡量的境地。更不要说后来姐姐的座驾也换成了Me-109G,我紧张了整整三个月,那种感觉糟糕到无法忍受!我厌恶死亡,但对亲友的死亡我更多的感到恐惧。”

“所以这次你选择了‘同意’吗?”国常路抽出两支烟,其中一支递给了威兹曼。

“是的……我……”他看起来还是一脸纠结,“也许……不过是心理补偿或者说自我安慰。我总是最懦弱自私的那个,优柔寡断,逃避现实,拒绝承担责任,尽管我也知道不论我再怎么考虑,世界也不可能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你也一样生错了年代,威兹曼。”国常路顿了顿,事实上这个年代不适宜任何内心还怀有柔情的人。他熟知命运洪流的力量,见过太多人站在岔路口前的艰难抉择,也明白所谓的选择从根本上来看也包含在既定的轨迹中。

他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忍直视事件向着远方的终点奔去,甚至动过想要使用窥视力介入修改的念头。尽管他被压制了魔力已经做不到了,尽管日后看来此时此刻展开的一切只不过是被“选定”后的必然罢了。

“生活大多数时候只能逆来顺受,我们都一样。”威兹曼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老在细枝末节的地方折腾,牵连着一堆人和我一起折腾。”

“无可厚非。”国常路也一直在和细节折腾,为了抓住微小的细节缓解他的神经紧张。

“没关系,我陪你。”他说,“我陪你。”

“虽然听起来会很俗,但是我不得不说:你真好,中尉。”威兹曼变魔术般从某个纸箱里翻出一个包装成礼盒状的盒子,“也不是每天都那么悲伤,至少认得你之后日子有趣多了。”

“两年前的9月30日我失去了一个同样叛逆的朋友,但今天我想高兴点。”他逐渐解开丝带,盒子里是一只蛋糕。

“生日快乐,中尉!”

 

………………

 

失败近在咫尺,所有人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焦虑,恐惧,沮丧伴随着凛冽的寒流一同降临。

在这片被暴戾和阴霾笼罩的土地上,军队,工厂以及其他一息尚存的单位或机构依然在紧张运行。然而除了少数狂热分子外,已经没有谁还对胜利抱有不切实际的希冀了。

让一切都赶紧结束吧,大家都这么想着,就像初冬的雪一样坠落。

国常路看得出来,在团队合作中装了一上午轻松微笑的威兹曼再也装不下去了。而下午的安排比几近失去意义的工作更令人反感,研究组全员被拖去电影院看荒唐可笑、谎言连篇的宣传纪录片。

第一部分又是元首的个人演讲,他瞪着眼睛挥舞双手的激情身影显得愈发像个滑稽的帕金森患者。他用那听起来像从压扁的水管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德国人民们!我们野蛮的敌人——西伯利亚泥沼居民,美国流氓,满身梅毒的法国人,还有同性恋的英国贵族——说德国军队溃败了。让那些杂种都闭嘴吧!每当一个德国士兵在某处落脚,他就会一直坚守在那!”

——对此前排传来了调侃:除非我的眼睛进屎了,不然我只看见德国士兵们在忙着逃跑。

酸楚的窃笑一阵阵飘了出来。

第二部分是对卖国贼与失败主义者的逮捕、审讯与处决的实录。低着头的罪犯被宪兵押解着排成一列走着,镜头拉得远远的,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

在绞刑架出现在荧幕上之前,威兹曼忍无可忍地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他站在那条夹在两栋建筑间的幽暗小巷里,出神地望着垃圾堆里一副被丢弃的破油画,画上的小女孩被撕去了半张脸,她用剩下的半张嘴继续凄楚而天真地笑着。

国常路追了出来,他看见威兹曼像雕像般立在那,细碎的雪花轻轻落在他头顶,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那一缕缕银丝里。

他像怕打扰他般一步步悄然走近,却没料到威兹曼会忽然转身,以至于他的鼻尖都蹭到了自己的下巴。

显然,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足够被定罪。

然而这次国常路没有后退,他甚至在威兹曼抬起脸时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任由他偏头贴上自己颈侧。

再接下去,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贴上威兹曼的后背,这个拥抱他欠了他太久太久。

威兹曼满足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和体温,电影院里微弱传出的管弦乐似乎在为他们伴奏。那是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中他最喜欢的第五章。

——“你们现在也有忧愁,但我现在要见到你们,你们的心就会布满欢乐,这欢乐再也没有人能够夺去。”

“中尉。”他忽然想起了写什么,“到现在还对理想心心念念的人是不是脑袋绝对有坑?”

“也许吧。”国常路有种错觉,那些贴着自己皮肤的银丝似乎和细碎的小雪花一样冰冷,“但是,当‘聪明人’不见得能有截然不同的结果吧。”

“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挺会安慰人的?”威兹曼嘴唇靠着他的肩膀叹息道。

“没有。”他如实回答。

“那我当第一个!”他站直了朝国常路笑了笑,“谢谢你。”

“我的荣幸。”

事实上,国常路从前从不安慰人,只是人们常常把他对流年运转的陈述当做开导。

然而现在他倒是真心希望眼前的人能开心点。

他俩在不等电影结束便提早回了实验室,刚下楼梯就看见克罗蒂亚急匆匆从走廊另一端小跑过来。

“Adi!等下!”她叫住了自己的弟弟,“现在除了你之外哪些人有试剂室的钥匙?”

“谁都有,我给他们每人配了一把。”威兹曼回答道,“不然总要找管钥匙的人太浪费时间。”

克罗蒂亚怔了一下,然后摆出气愤的表情。

“非常好,等我抓到贼后你也得一起承担责任。”她把双手抱到胸前,“不随便猜疑是好习惯,但太容易相信别人会出岔子的。我亲爱的弟弟,你不能善良到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掉了什么东西吗?”国常路随口问。

“有人拿走了相当数量的P2P和甲胺却没有登记。具体情况还在清查。”克罗蒂亚瞪了威兹曼一眼,“在这之前请你让他们把所有的钥匙上缴,明天早上之前交给我。”说完她又钻进了隔壁的仓库继续做物资清点。

威兹曼轻轻“哦”了一声,耸耸肩走开了。当他打算钻进自己房间时,国常路忽然拦住他问:“是你拿的,对不对?”他之前捕捉到了他脸上微妙的神情。

“的确有我的份。”威兹曼并不否认。

“用来做什么?”国常路能猜到肯定不是常规用途,不然不会故意不登记。

“本基丙酮可以把甲胺还原胺化,再加点氢什么的就可以得到甲基苯丙胺。”威兹曼简略地解释了下,“甲基苯丙胺就是‘Pervitin’的主要成分。军方好久没法放这玩意儿了,这里有不少人十分依赖它维持精力。”

“包括你吗?”

“我还行,不至于一断货就罢工。”

“我劝你对兴奋剂谨慎点,算是我的请求可以吗?”尽管几乎不管哪国的部队都在战斗中使用此类药物,但国常路不止一次听人提起它对人体的危害性,尤其是神经性损伤。

“你不觉得你这种请求像让我戒烟一样幼稚吗?”威兹曼露出匪夷所思的夸张表情,“药物依赖在这里已经是常态了,不然谁能顶得住一天干18小时甚至更多的活?就算可以休息了也不得不继续吞稳定睡眠用的巴比妥,因为累过头的人反而很难睡着。”

“但是……”

“别但是了,又不是我们想这样赶时间的!不过在战争结束时差不多也把我们都累死似乎是个好招,光荣地为帝国殉葬而不是被敌人抓去他们的研究所。然后说不定在地狱里还可以继续干活。”

“威兹曼你最近越来越暴躁了,我没想挑事但你真的很容易把最普通的交谈都变成吵架。”

“是是是,心情差绝对最影响工作效率了,于是更多的时间被浪费掉,恶性循环不过如此。但其实我也可以离该死的小药片们远一点的。”走到近似谈条件的这一步威兹曼感到有些悲哀,“不过为了调整心情你可以尽量多陪我一会吗?我知道姐姐不希望我缠着你,所以让我偷偷地私下找你就好。”

“威兹曼……”

“国常路,你很清楚我喜欢你。”

“……”

对方都说到这份上了,国常路认为自己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好在威兹曼终究是有分寸的人,几乎从未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举动或提过分的要求。

他索取的不过是通宵伏案后一个迎着晨曦的温暖拥抱;或者是走廊上擦身而过时一低头的浅吻;抑或是用餐时桌布底下轻轻勾起的两根手指。

仅此而已。

所以威兹曼常常会抱怨:“我真郁闷!为什么我们总要搞得像青春期纯情的小女生,幼稚不说,还娘炮!我们就不能男人点的吗!”

国常路当然明白他在暗示什么,他只是没把太露骨的话说出来罢了。让他想想反正也不犯法。

然而仅仅这样他们也没能瞒过所有人——某天克罗蒂亚忽然第六感爆发般把弟弟叫了过去,问他是不是在暗搓搓干点坏事。

威兹曼对此甚为震惊,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并未露出过马脚,最后归结于心灵感应什么的他也只好认栽。

但之后的发展让生活瞬间变得复杂纠结起来。

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内部晚会上,克罗蒂亚喝了点酒,当众对国常路表了白。所有人都只是小小地惊讶了下并未感到哪里不对,甚至有人立马起哄了起来,毕竟他们看起来(各种意义上的)如此般配。

在一旁啃点心的威兹曼瞬间既错愕又郁闷。他心情复杂地望向克罗蒂亚,只有他知道姐姐并没有她看上去喝得那么多。接着他又以极快的速度瞥了眼国常路,对方的表情比自己还要愕然,这也难怪。于是他继续低头啃手里的树莓马芬,免得被回看时眼神交接引起各种尴尬。更关键的是他在害怕,因为他却无法判断姐姐这么做出出于计策还是真心还是两者皆有,也摸不清另一名当事者究竟怎么想。

——万一……万一他们……

那么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愚蠢之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国常路着实感到了棘手。他无需转头便能用余光观察到威兹曼,那个还穿着实验服的白色身影躲在高耸的烛台后,被火光所剪碎的阴影埋没,似乎刻意逃避着眼前正在发生的剧情。

理智所做的分析告诉他:无论他过去现在未来是不是真的对克罗蒂亚有好感,他都只有拒绝她这一个选项,否则“至亲变情敌”这种三俗小说般的狗血剧情不知会对威兹曼造成多大的伤害。孤单如他已经经不起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了,不然他彻底消沉下去也就是分分钟的事。而克罗蒂亚也失误地高估了威兹曼的抗压能力,但这不能怪她,要怪也得怪自说自话“簪越”的自己——既然威兹曼把他的脆弱和忧郁都展现到他这里了,那克罗蒂亚没能察觉到根本不奇怪。

“那个……”国常路这辈子都没那么紧张过,他一下子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句子。

所幸克罗蒂亚给大家都准备的退路。

“你不需要马上回答的。”她的微笑在微醺时显得格外爽朗,“我尊重你们东方人含蓄腼腆的文化,所以你可以考虑周全了再来告诉我要不要和我约会。”

国常路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接了话茬跟克罗蒂亚谈起了别的,各种心不在焉。

直到晚会结束他都在纠结以后要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威兹曼。

那简直是人生难题……

 

………………

 

与对众生广博的怜悯和崇高的理想比起来,个人感情再刻骨铭心也显得庸碌渺小。

这话威兹曼自从从某本书里看到后便一直记得,并衍生用来警醒自己不要在私情上花费太多精力产生太多纠葛,而要看向未来与远方。他素来自命不凡,觉得这辈子要以自身的力量将人类文明向前推进那么一点点才算不枉此生。

——事实上,即使只看当下的成就他也完全能算达成目标了,甚至说超额完成也不为过。

但近段时日威兹曼都在反省这23年的人生。为了“学术成就”他以对谁都温和友善的外表将内心隐藏起来,以合作互利的生疏态度看待旁人,避免与“不是很重要”的人产生感情而分神。

如今他才发现自己的不可一世来自于神经质的自我防御,因为实际上他的情绪会轻而易举地被他人和环境激起波澜左右,脆弱到不堪一击。

也不是没有埋怨过上天为何让他“生而不同”,但每次想到最后他都原谅了世界转而责怪自己——他质问自己得到的天分,名誉,成就,和在这种世道下的特权和安定还不够多吗?他质问自己为什么硬要期盼不该得到的东西,追求不该追求的人,硬生生造就了一个让大家都难堪的局面,和一个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孤独的结果。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罢了。

威兹曼开始故意疏远所有人,决定在工作上耗费掉所有的精力。

他把办公室换到了实验室隔壁,与石板只有一墙之隔。然后搬了两窝大白鼠进来,终日与它们混在一起。他开始设计新的实验,因为石板偷偷告诉了他一点秘密。

反观国常路那边事情也同样棘手。

第一步,他得先去跟克罗蒂亚坦白自己无法接受她,他更愿意把她当成一个好朋友。

“那你是不是喜欢威兹曼?”克罗蒂亚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

“我确实喜欢他,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你发誓?”

“我发誓。”

国常路几乎从不说谎,除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正如月弓那时候警告他的那样,感情是一种业力,不可能凭空消失。在石板解开后式神的能力就被完全压制了,施加在威兹曼身上的那个术式也无可避免地失效。并且作为施术者的御主,国常路自己得承受魔力和业力的双重反噬。

所以现在他内心对威兹曼的情感与威兹曼对自己的是等同的——他能以自己的心意断定威兹曼有多喜欢自己,也能以自己的难以平复的隐痛推断威兹曼到底用痛苦在心里雕琢了多深的坑洞,才足以把悠长而醇厚的爱意暗藏其中。

国常路十分清楚自己正走在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上,却一点停下来的想法都没。

威兹曼对他爱理不理,见面都不打招呼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星期了。他在脑内预演了N种对话场景企图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却发现连说服自己都根本做不到。

僵局又保持了好几天,直到某个晚上威兹曼又犯蠢洗澡忘记带衣服换,裹着毛巾在蹦蹦跳跳时,国常路忽然瞟见他颈椎的位置上有很明显的锐器划痕。

他早就知道威兹曼有时轻时重的自虐习惯,比如在暴躁时抓伤自己什么的,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他没来得及当场拦住他,所以晚些时候他借着给他送份材料的机会进了他的办公室。

国常路没想到,自己会看到了点意料之外的内容——威兹曼用紧缚套反绑了自己的手脚并把余绳固定在了数米宽的大柜子上。他的军用匕首在距离他一米半的地上,显然是他想去办公桌上拿刀解除自缚状态时发生了意外。

见国常路进来,威兹曼先是松了口气,不过一秒后又变成了一副类似猫咪飞机耳的表情。尽管以他对国常路的了解,那是个对再奇怪的癖好都会见怪不怪的人,但在这种节点上被当场抓到怎么说都太尴尬了。

果不其然,国常路麻利且淡定地关上门,面不改色地捡起刀开始割断麻绳。他不会去问威兹曼为什么这么对待自己,也不会去问他如果自己不来他打算怎么办。自缚行为或类似喜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4世纪,有各种各样的成因,在威兹曼身上出现只不过是因为过大的压力,常规娱乐消遣已经不足以释放它们了,仅此而已。甚至在他看来比起沉溺于烟酒药物,这种方式除非向极端发展不然会更为无害一些。

然而有一个问题他得问清楚。

“威兹曼你的脖子上怎么回事?还有你的手心?”后一个伤痕是国常路刚刚看见的。

威兹曼斜睨了国常路一眼,他本来是想赶他出去的,然而一阵淡淡的感动阻止了他。

他无奈于自己身上的伤口总是这个男人最先能察觉。

“上星期天我打碎了一个冷凝管,被碎玻璃割到了手。”他如实告诉国常路,“不知为何,看着血留下来滴在白色实验服上我竟然觉得心情非常舒畅,仿佛负面情绪都随着血液和肉体的疼痛一起滚走了。”

“所以你就在重复这个举动吗?”国常路皱眉问。

“是啊。”威兹曼本能地把对方的话视为质问。他挑衅般地扯了扯衬衫领子,让国常路看到了更多的划痕。

他做好了一旦听到“你为什么要这么干”或“我不许你伤害自己”等句子就直接轰走他的准备。他已经不想再被任何人说教了,不想再被任何人约束了,哪怕是克罗蒂亚或者眼前这货也不行。

但国常路没有踩中陷阱,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向威兹曼道歉:

“对不起,没有早点发现你。”

——双重意味的没有早点发现,他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威兹曼的烦闷和痛楚。

“我不要你跑来同情我!”威兹曼盘腿坐在地上,无法自制地还是想发脾气。尽管每次冲动过后他都会后悔为什么要对不断容忍自己的人比敌人还恶劣。

“不是同情,是我心疼了。你应该能区分这两者的。”国常路轻轻把威兹曼拉了过来,搂着他的肩膀,接着问他,“威兹曼,你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这是国常路首次询问别人某个事件是否还有退路——这个问题是想确认威兹曼是否还相信他原本希冀的一切,更确切地说:是否相信那些希冀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威兹曼至始至终都爱着这个纷乱混沌的世界,这一点国常路从不怀疑,但他觉不觉得世界还能爱自己就是另外回事了。

“你说呢……”威兹曼反问,然后他如同静止般出神地望了会天花板上的顶灯,末了发出了一个肯定的音节。

国常路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他单手捧起威兹曼的脸颊久久跟他对视,直到他因迷茫而移开视线时低头吻下去。舌尖相触的瞬间威兹曼如同扑上去般勾上了国常路的脖子拥紧他,后者都能从紧贴的胸口感受到他律动的心跳。

他知道他渴求这一刻很久了,然而地点好像有那么点不适合……

“等下,威兹曼。”国常路轻拍了下他的后背,“换个地方,这边有点冷。”

“嗯哼?”威兹曼停下来环顾了下四周,接着整理好自己的领子打开门探头望了望,见没有人便把国常路一起拖走。他并不着急,因为先前对方的话已经默许了接下去一切可能发生的事。

回到暖和的房间里,威兹曼把外套随手一扔舒舒服服地躺倒在柔软的床上。

“中尉,你有没有和男人做过?”他微微抬头提问时露出一丝诡笑。

“没有。”国常路一脸无措地摇头。

“哈,那就让你在上面好了。”

“随意了……”

“谁让你们亚洲人总是吃草消化道比较脆弱。”

“我以为你都不记得那是消化道了。”

“哈哈哈哈哈……”

互相写作抬杠读作调情的时候,他俩都顺势把衣服脱掉了。

威兹曼翻身打开放在床头柜上的留声机,又迅速滚回了原来的位置。

“过来,国常路。”他对他招了招手。

在后者印象里自己很少被威兹曼用名字称呼,除非他情绪特别暴躁或者特别兴奋。

“你平时不会……一直把舒伯特当伴奏吧……”爬上床时国常路调侃道。

“只是新弄到的唱片还没机会听想试一下。”威兹曼轻松地笑了笑,“但是你不觉得听着交响乐自慰与曲调一起高潮很棒吗?”

“你真的够了。”国常路伸手揉了揉威兹曼柔软的银发,无论有多习以为常他也总会被科学家的奇思妙想所震惊到。

“啊,就像这样。”威兹曼跪坐了起来,用微妙的眼神低头扫视起自己的身体,顺手轻按了几下某处看似是挺久以前造成的,已经快消散了的瘀痕。也就只有在特定的人跟前,他才会默默地,不为人知地后悔把自己绝对算得上漂亮的身体弄得伤痕累累。

国常路强烈预感威兹曼想“现场演示”。不过在这之前对方先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瓶透明液体。“等等,这不是你上次在实验室里配的……”跟威兹曼在一起他只觉得多强健的神经都不够用。

“是呀,自制的人体用润滑剂,凡士林容易造成尿道梗阻。”威兹曼倒出了一些沾在手指上,“哪天空了去给配方申请个专利造福大众,很简单的不过是一点甘油,透明质酸钠和聚氧乙烯山梨醇酐单月桂酸酯再兑水,还能根据喜好放点芳香烃类物质。”

由于专业词汇涉猎有限,国常路除了水之外一概没听懂也不想懂。他就静静坐在那看着威兹曼,看着他缓缓垂下手臂,他稍许分开双腿后绷紧的腿根内侧肌肉,以及他逐渐探入自己身体又温和进出的修长手指。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能那么漂亮,漂亮到即使在性事中都让“情色”二字无力沾边。

国常路突兀地联想起某个画家朋友的言语:艺术和淫秽最大的区别在于是会否引起人心的杂念。当时他并未细想,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点——那是一种除了赞叹“美”之外心无旁骛的感觉,而那种美源自威兹曼的身体与他在恶世中的理想同样纯洁。

然而国常路知道威兹曼现在需要的不是被欣赏被膜拜,那种经历他从来不缺乏,在外人眼里他是完美的青年典范,人们仰望他的心态好似在观摩一件橱窗里的工艺品。然而比起崇敬却疏离的目光,威兹曼隐秘地希冀着有一个真正懂得他内在的人能与他彼此纠缠彼此蚀刻,甚至留下痕迹或彻底撕碎都是更好的选择。

所以国常路微微前倾身体扶住威兹曼的胯部,亲吻他小腹上浅淡的肌肉线条。他听见他口中释放出若有若无的飘渺音节,融进了管弦乐与小提琴的鸣奏中。

当序章落幕的时候,威兹曼也停下动作抽出了手指,将自己敏感的正在渴求更多愉悦的身体交付给向往之人。

眼神交汇的那一秒国常路便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捏住威兹曼的肩膀稍显粗暴地将他按倒,似乎感到对方的视线穿越了自己聚焦在了身后。那双银白的瞳孔反射不出世界的倒影,仿佛俗世纷扰的人情世故从未被他摄入。

“进来吧。”威兹曼微笑着说,口吻仿佛只是在招呼一个阔别许久后登门拜访的老友。然后他伸手轻柔地扯散国常路脑后的小马尾,再继续抚弄那些发丝以及他结实的肩背,这个男人粗犷的骨架简直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东亚人。

“你真着急。”国常路照做前先俯身吻起了威兹曼,这个举动后来成了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习惯,还附带了一些不良条件反射:从此往后他只要吻了威兹曼就像触发了危险的开关,十有八九得做完全套。

身体结合后威兹曼把国常路咬得有点疼,他无论对待什么都会用尽全力,做研究时全神贯注、任何一项兴趣爱好都足够成为他赖以生存的技能、即使打个牌也会琢磨每个人的心理和技法……

很难说这种性格特质放到感情里是否能算优点。然而不得不承认威兹曼的运气着实不错,至少他遇到了一定会珍惜他的人。

国常路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如此投入地和一个人做爱。视觉被那精细到极致的五官轮廓所捕获,听觉沦陷于断续低沉的喘息,嗅觉悄悄鉴别着毛孔中渗出的汗液,而触觉更是在爱抚、抓挠、炽热的体温和皮肤下跳动的脉搏间疲于奔命。

他审核着自己每一个或细小或激烈的动作,看着亲手制造的快感在另一个躯体上层层叠叠地累加,精神上获得的愉悦感竟比肉体交融本身更让人满足。

国常路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希望眼前的人过得开心。

威兹曼的第一次高潮来得迅速且强烈,然而除却无法自制的肌肉痉挛外他显得相当沉静。他抬手擦掉自己脸上的生理性泪滴,用整个小臂覆盖住双眼大口大口呼吸。

“中尉!”他的语气还略显兴奋,“你知道吗……只有那几秒我能忘掉一切,被纯粹的快乐所包裹,仿佛连自己都从未存在过。但之后我就开始想诸如克罗蒂亚会不会杀了我之类的事情了。”

“她不会的,但你最好还是别让她知道。”

“你会保密的吧?”

“当然。”国常路向上撩起威兹曼黏在额头的发丝,再次让唇舌贴合。他猜得到他不会就此停歇,好比幼时总得不到糖果的孩童长大后容易酷爱甜食,心理补偿效应微妙且潜移默化——威兹曼对亲密行为的执念他从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了。

所以他跟他做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威兹曼不再有足够的体力挥霍下去了才终止。

“休息了好吗?”被对方的双手分别搂着脖子和腰,国常路趴在威兹曼身上问。

“嗯……”威兹曼喜欢覆盖在他身体上的重量,他的鼻尖刚好抵着国常路的锁骨,像一只躲在靠垫后面探头的猫般望着屋顶发呆。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用含糊且疲惫的声音说:“唔,超级舒服,中尉最好了……”

“是吗……”听到这样的表扬国常路有些不好意思地单手支起脑袋。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威兹曼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

国常路轻呼了一口气然后恬淡地笑了起来。

“有的。”他翻身从威兹曼身上下来,再把他拉过来些从背后抱着他。

“有的话快说,我觉得我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我爱你,威兹曼。”

“哈???”忽然听到表白威兹曼被惊得瞬间想要回头,奈何国常路的怀抱太紧,他根本转身无能。

末了,他决定接受现实。

他把被子揉成一团抱着,然后掌心覆上国常路扣在他胸口的手。

“我爱你,国常路。”他用最最温柔的声线回答道。

 

………………

 

自从秋雾行动失败后,西线的防御能力彻底毁掉了。而东部前线的状况糟糕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德国的普通民众被夹入了别无选择的绝境,一边是坚定要求无条件投降的敌人,一边是决心斗争到耗尽最后一颗子弹的政府。

新年假期于1月3日结束,大多数人都继续投入了“工作”中。尽管由于原料和零部件的短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坐在工厂和办公室里发呆。

放假前威兹曼把三份武器改良图纸都提前上交了,至于上头还有没有能力实施他才懒得想。所以现在连他都忽然感到了空闲——由于取暖燃料停供空旷的实验室异常寒冷,小组成员因患上严重流感而病倒了一大片,他们不得不躺平在自己房间里免得祸害别人。如今医生大多都成了军医,除非病入膏肓否则去了医院也没人有空料理。再加上三日两头出现的不明断电,如今研究只是在名义上继续进行。

但实际上实验进度如何威兹曼已经不在乎了,他个人的新实验“很成功”却让他感到失落不安——那不过是在用事实印证石板强塞给他的一切“知识”。然而那些“知识”的本源早就远远超出人类能理解的范畴了。

他一有机会便混在国常路那,与那个人在一起是他最大的慰藉。他可以在他面前喝掉大半瓶伏特加然后开始说疯话,从小时候讨厌的同桌骂到帝国元首,折腾累了脱光了钻进被子里呼呼大睡,醒来后再直接裹着被子站到桌子上大声唱改过歌词的装甲兵团战歌。

——“我们都是勇敢的装甲猎人,

为了名族的干菜和乳酪,

变成了对抗饥饿的艺术家!”

——“前进吧,愚蠢的朋友,

战斗中我们总是如此孤单,

那些最无耻的人开着汽车跟在我们身后,

随时准备用纳粹的手段对付我们……”

只有在国常路面前他不用当那个备受崇敬,睿智乐观的杰出青年科学家,而只要当狼狈、怯懦、神经质的威兹曼自己就行了。

反正国常路只会在他实在太过分的时候才阻止他,而那也不过帮他喝掉剩下的半瓶伏特加,再给他泡一片碱性苏打泡腾片免得他宿醉。

奇怪的是,国常路自己似乎对酒精完全免疫,就跟在喝水似的。

不过更多时候威兹曼跑去国常路那是去找他上床的。他对性事似乎也和烟草酒精一样上瘾。或者说,普通单一的感官刺激已经无法平复他焦躁疲惫的大脑了。

国常路则一直对威兹曼抱着近乎纵容的态度,尽管他也知道对他百依百顺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每次只要对方靠过来向他索取一个拥抱,他就会把所有想要劝阻他的想法抛之脑后。

——在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印象里,威兹曼都是个相当反感肢体接触的人,包括拥抱握手等礼节性触碰和陌生人无意地擦身而过。他会像蹭到了仙人掌般迅速但隐秘地跳开一步,在与他人的关系上他看似友善实际上却是不善交际的一类。不过那并非源于自私,比起参与其中与人建议联系威兹曼更喜欢当一个悠然自得的旁观者,看着世界熙熙攘攘,看着每一个安定的日出日落,看着所有人快乐地生活。

那才是他的理想,纯净而高远的理想。

所以当威兹曼卸除全部淡漠的伪装,对他说“Fick mich, bitte…”的时候,国常路总感到血脉喷张之余有种淡淡的悲哀。他的内心究竟淤积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才能让他忍不住如此依赖一个人。

更有甚者,威兹曼对待自己的感情显然是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处理方式。然而即使是这样,威兹曼也从未要求过他的回应。他不要他对自己有所表示,比如一些形式化的举动或情话;也不要改变称呼什么的去承认身份,他完全没有提到过诸如“恋人”、“爱侣”之类的词语去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连一丁点暗示都没有;更不要他对现在或未来有任何承诺,反正在战乱年代承诺是谁都给不起的奢侈品——失败近在咫尺,这是他们两人的祖国都得面对的现实。

在国常路心里,如果战争结束时他们还安然活着的话只会有一种结局:他的外交使命结束回到日本,而威兹曼继续在某个领域做着科研,除非万不得已他和克罗蒂亚都不可能离开德国的土地。然后他和威兹曼大概会靠一个月左右能寄达的信件交流,兴许隔诺干年能见上一面兴许再也不能,直至此生终结。

离别是无可避免的必然,大家都有各自需要背负的责任。

那么既然此时威兹曼索取的仅是聊以安慰的肌肤之亲,论谁都不会忍心拒绝他的吧。

晚些时候,威兹曼跟国常路说自己的新实验差不多弄完了,下个月初结题的时候做个演示录个像就好,问他愿不愿意陪自己去喝一杯放松下。

国常路边点头边伸手去拿风衣,他知道威兹曼绝不会想拖到下一分钟再出发,除去要写实验报告的时候会重症拖延外他一贯是个行动派。

酒吧里人满为患,是为数不多的大发战争财的地方之一,跟妓院与黑市一样。人在朝不保夕的环境下更容易纵情声色,命都可能随时归西谁还管什么名声道德。

威兹曼要了一杯龙舌兰和一份薯角,跟几个大概在休假中的士兵玩起了21点。温柔的橘红灯光懒洋洋地漫在整个大厅里,还有士兵们聒噪的醉语。

“穆特你个臭猪还欠我200马克!”

“王八蛋你好意思说!上次你嫖完那个婊子就攥着她的内裤睡死过去了,是我帮你付的钱。”

“呸,你再瞎吹老子就把你揍到再也说不出话。”

“够了你们两个沼泽里的跳蚤,专心点不觉得我们一直在输钱吗!”

——总算有人注意到威兹曼已经赢了至少能喝两个星期烂醉的酒钱了。

“喂,那个穿空军工程制服的白毛杂种!你是不是在作弊?”对面的大个子啐了口唾沫,对威兹曼吼了起来。

“自己牌臭就闭上嘴别在那嚎,丢人现眼。”科学家在这种粗野的场合也不是省油的灯,更何况是已经喝上头了的科学家,“你要是没钱回家了,我分分钟可以配一瓶氰化钾毒死你再把你扔进易北河里玩漂流。”

“后勤渣滓拽什么拽?老子看你这种前线都没上过的黄毛小子就不爽。”

“喂,你说对了!他看起来简直像个连妓女都没上过的雏。”另一个法国口音的中士咧嘴笑着大声起哄,“别再提战场他会尿裤子的,我们最好把他捆起来抬到楼上莉萨妈咪那儿去让她教教他怎么当男人。”

听到这话在边上喝啤酒的国常路充满了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就在他回头的下一秒威兹曼冲他大喊道:“中尉,他们竟然说我是雏你快告诉他们我在床上有多棒!如果他们不信我就把他们挨个儿操一遍。”

——谢天谢地,出于某种习惯以及天意他说的是日语。

国常路赶紧拖走了他,免得他打架或者再暴露点什么。尽管这么干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但只要无视掉背后类似“祝你外交顺利”的哄笑,至少事情不会被搞大。

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抉择无比正确。

一名党卫军队员忽然从黑暗里冒了出来,他左边翻领上的骷髅标志与左袖上代表集中营的字母闪着寒冷的银光。

——之前他跟酒馆老板发生了争执,因为老板不让他赊账。现在他把自己的工号牌掏出来扔在桌子上,对他吼:“去楼上拿一套女人的衣服穿上跟老子跳舞,不然你就准备去集中营玩‘跳跳游戏’吧!”

整个酒馆顿时鸦雀无声,直到怀疑威兹曼出老千的大个子跳了出来,对着党卫军小队长的私处狠狠踢去。后者的上半身跟下半身迅速夹在了一起,如同一个被对折的大号回形针般扭曲地躺在地上呻吟着滚来滚去。

“去死吧,粪桶!”他又踹了一脚他的屁股,掏出烟盒打算出去透透气。

结果就当这个穿着装甲兵制服的士兵走到门口时响起了手枪枪声,子弹并没有伤到人,只是木头大门被开了个洞。尖叫与混乱炸了开来,各种器皿打碎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人群蝗虫般四处逃窜。

所幸最终事态没有演变成枪战。装甲兵的战友们迅速抄起了椅子、托盘、酒瓶把还在地上“凶手”砸晕,抬死猪般抓着他的手脚丢到了外面的垃圾箱边上。

然后,在短短的四五分钟里,侍者就扫干净了地上的玻璃渣子。一切恢复如初,人们又端起了酒杯开怀大笑。一个姑娘脱光了所有的衣服站到桌子上跳舞,随爵士乐禁曲扭动的娇嫩肢体柔若无骨。彩色聚光灯不断玩弄着她的裸体,那红色的光束似乎总停留在女孩最隐秘的私处。

之前刚刚逃过一劫险些被枪打死的大个子捡起了她的蕾丝胸罩,深情地吻了下中间深红的蝴蝶结,把它像彩旗一样挥舞了起来。

“她身材真好。”躲进了昏暗角落的威兹曼低声问国常路,“是不是胸型跟姐姐一样漂亮?”

国常路一时有点尴尬,他没想到这货会拿克罗蒂亚开玩笑。

“我知道你也喜欢姐姐。”威兹曼偷偷吻了国常路的嘴角,并顺手抚摸起他的小腹,“中尉也可以跟女人上床的对不对?真卑鄙,也许我得把你看紧一点。”

“你又喝多了,威兹曼。”他淡漠地说道。

“我没有,中尉。是这个世界疯了。”他趴倒在了国常路的腿上,“刚才我问那大家伙为什么不弄死那个党卫军猪猡,你猜他回答我什么?”

“什么?”

“他说:‘我们曾经那么干过,在基辅附近的乡下。结果那个村子里的农妇一大半被抓去做了劳工,要知道她们的丈夫早就成为苏联军人在战场上与我们交手了。我们都不敢去想那些孩子们要怎么办。’”

国常路遗憾地摇了摇头,仇恨之轮已经转动得过于疯狂,以至于杀死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也算不上善行,因为魔鬼的同僚会为了他无端加害数十倍数量的无辜平民。但不作为的话,恶魔的爪子上一定会沾染更多鲜血。

所以威兹曼说得对,这个世界早就疯了。

过了两天,报纸上忽然刊登了消息:盖世太保处死了20个“暴乱分子”与“叛徒”,理由是他们袭击党卫军战士。

明显的报复行为。

“中尉,你觉得和我打牌的那几个士兵会在死刑名单里吗?”威兹曼无意中扫到报纸后一脸阴郁。

“但愿没有。”国常路叹了口气,在他看来他们凶多吉少。

威兹曼重重把报纸丢进了废纸篓,瘫坐在办公椅上。

“这个世界疯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但是,我想让一切结束,全都结束。我受够了,所有人都受够了!”

“快了。”国常路用略显讽刺的口吻说道,两个帝国都在垂死挣扎,不会持续太久的。

只是,当时的他没有注意到威兹曼的话语并非纯粹的发泄,也没有注意到背后的石板闪过了稍纵即逝的微光。

 

    

 

Part three

 

从二月份开始,对整个研究组的上层监管忽然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有人来索取任何报告,再也没有人来催问进展,再也没有人来下放异想天开的指标。

威兹曼做了大概是此生最后一次实验。他甚至没有叫上早已心不在焉的同事们,除了两个半路客串的摄影师外就没有专业人员在场了。

当然,这个实验本来就是演示给国常路一个人看的。与石板连接上的大白鼠们被清冷的蓝色光芒包裹着,跑过迷宫列出整齐的队列。

国常路本能地感到不适,在他看来那场面很像是被操纵的结果,即使威兹曼向他强调过石板不会直接干涉脑神经的运作和自由意志。

——“不是哦,中尉。那是能让大家都幸福的力量。”

就在科学家笑着说完这句话后,角落里那窝红色氏族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国常路瞥了眼大白鼠抽搐的粉色爪子,他想威兹曼一定在隐瞒些什么,要么就是已经涉足了力不能及的领域。他知道他执意要对自己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负责到底,但他担心他被谜一样石板伤害,也担心他过于勉强自己去控制局面。

事实上,尽管表面上装作乐观而游刃有余,威兹曼其实一直被石板折磨得不轻。

没错,折磨。

他时常被梦中絮叨的呓语惊醒,那声音算不上惊悚刺耳,却让每根神经都好像在被用力撕扯,头痛欲裂。

——“要要要要要开始了,要开始了,要开始了,要开开开开开始了,要开始了,要开始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来吧,已经回不去了。断裂的,破旧的,没落的,虚妄的,脆弱的,无能的,瞬息万变的,稍纵即逝的,过去的一切……”

眼前的景象是流转的世纪,从宇宙爆炸之初到科幻般的未来。他如同被从世界抽离般漂浮在空中,看着地球的历史,人类的历史轮回往复。

——“新的时代,永恒的时代……静默吧,连呼吸与心跳都会停止……”

——“高于生,高于死,高于存在,高于湮灭……”

然而即使醒来,噩梦也并不会就此停息。每次威兹曼必须听完最后一句话大脑才能再次安静下来。

——“快醒来吧,我的第一王权者,银色的,不朽的王!”

他开始对睡眠有恐惧感,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即使因为恐惧而几夜未眠,他也感觉不到丝毫不适或困倦。也许就在几个月前这还是他梦寐以求的状态,但现在他只感到深深的焦躁,完全无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

有时威兹曼会半夜悄悄爬起来看书,小心翼翼地不吵醒身边的国常路。

他趴在小夜灯边上读卡夫卡被禁的小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作家:一个奥地利国籍,生于布拉格的犹太人,受德语教育也用德语写作,在意大利人的单位里当一个小职员,终其一生都在疏离与困惑中度过,缺乏身份上的认同。

在卡夫卡的故事里,多次出现的人物“K”总是深陷各种泥潭:不是蒙受不白之冤锒铛入狱,费尽心机都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是面对近在咫尺的城堡却受到各种无端阻拦难以入内……“K”每每孑然一身与整个庞大森严的官僚机构斗争,与荒唐的社会人情为敌——从来不曾胜利过,一丁点改观都没有。

威兹曼并不在意文学评论层面的东西,类似对社会黑暗或人情冷暖的批判,他在意的是文中那种幽幽笼罩在头顶的绝望,一只轻薄透明却无从突破的牢笼,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而这些他都切身体会过——他与暴戾的军方上级抗争,与狂躁的时代抗争,与破碎的命运抗争……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他从来不曾坚信自己可以成功。

他不止一次担心自己一觉醒来变成一只甲虫,或者其他什么更糟糕恶心的玩意儿。以至于某天他做了件挺幼稚的事情,他把《变形记》念给国常路听了,然后问他如果某天早上醒来忽然发现身边的自己变成了大甲虫他会怎么办。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问题国常路竟然少有地笑了起来,他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用虎口托着脑门,对自己的突如其来的联想感到不好意思。

“喂,你笑什么啊!”威兹曼忍不住把书摊开甩在了对方脸上。

“对不起,忽然想到了奇怪的画面。”国常路伸手把书取下来,“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变成独角仙的。”

“那是什么?”威兹曼对昆虫类不甚了解。

“一种东亚特有的甲虫,头上有一个很大的分叉的犄角。”国常路好不容易收住笑意,他找了支笔在书的扉页画了一只,“也许看起来挺笨重的,但它不但力量极其强大还能飞。”

“不错,挺酷的。”

“嗯,真变成那样你就基本得跟我回日本了。”

“为什么?”

“独角仙在日本特别受小孩子欢迎,春末夏初的时候都会组团去林子里抓。”

“所以呢?”威兹曼双手交叉在胸前鄙视地斜睨着国常路。

“所以啊,如果能骑着一只跟人一样大的独角仙到处旅游的话小孩子们会乐坏的吧。”

“成,那就这样好了。”

“……干嘛搞得你真会变成甲虫似的。”

“哈哈哈哈哈……”

威兹曼忽然安心了下来,他喜欢这个看似不着调的回答。因为在他看来只要生存还有意义就可以继续,而人生具体变成什么样并无所谓。

“对了中尉,后天就是情人节了。”心情好起来后他想起来了点高兴的事。

“嗯?想要什么活动吗,或者礼物?”只要别太过分,国常路都打算答应他。

“陪我去看话剧就行啦~”

“好。”

“看完去河边做到天亮。”

“……喂!这天气……”

“开玩笑的~~~~~~”

国常路看着一脸兴奋的威兹曼,把他拉过来拥入怀中,老旧的单人沙发因负担了双倍重量而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嘎吱声。

“中尉?你好像心情不怎么好?”威兹曼生性敏感,很容易察觉到隐藏在肢体语言中的微小情绪。

“我对局势有点不安。”国常路回答道。他在担心有灾难发生,近来的星象糟糕到即使失去了魔力与灵感也能一眼看出端倪。土星、火星、天王星等灾星或凶星都进入了能发挥势能的宫位,且与其他行星形成了刑相位。特别是天王星与水星的刑相位通常预示着人祸。他刚来到德累斯顿时就被告知这座城市没有军事价值不大会遭遇进攻,但如今德国以四面楚歌兵临城下,绝对安全的地方并不存在。

“可是我们也管不了不是吗?”威兹曼用头顶抵着对方的下巴,“如果苏联人冲过来我们根本无处可逃,会对我们做什么就更不可控了,善良勤劳温柔不该就此死去的人太多太多,但他们还是死了。”

国常路很想让他不要那么悲观,但作为一个认定世事无常对一切都漠然旁观的人,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实际上在大多数场合他的无言都来源于此,他惯于观察人或事的轨迹,好比站在河边看一艘艘小船来往航行,他能很清楚地看到每一艘船在顺水漂流还是原地打转,抑或逆流而上。然而倘若非要他踏上某一艘船,他并不知道该如何掌舵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所以现在他只是跟威兹曼戳在同一艘命运的小船上,放纵感情,不论对错,得过且过。

“啊对了,那天你可能得偷偷出门,我也是,至少不能一起走。”威兹曼忽然支起头来对他说。

“为什么?”

“姐姐已经在怀疑我们之间……”

“啊,克罗蒂亚的话不可能一直察觉不到。”国常路早就料到“地下工作”维持不了太久,瞒过这次也不见得逃得过下次。

“我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又谁都不想得罪。”

“世俗的不见得是正确的,而且照顾别人心情怎么都不是坏事吧。”

“你说,我是不是该考虑直接好好跟姐姐谈一谈?”威兹曼一脸苦恼,不过总体看来还不算太纠结,毕竟他从不怀疑克罗蒂亚,他最亲爱的姐姐一直是爱他的。她对他的怪罪也好限制也好全都事出有因而非故意找茬,所以他觉得如果他把所有利害关系以及自己的心情解释清楚的话,克罗蒂亚会理解他的。

国常路仔细思索了一会,结果无非那么几种:克罗蒂亚认同威兹曼自然再好不过,倘若她不同意,威兹曼会就此收手的概率几乎为零,那么一意孤行被反对与坐等被发现之后再被反对也没有太大差别。

所以最后他对威兹曼说:“你试试看好了。”

——他并没意识到命运很快会给他一个惨痛的教训,让他认识到当自己置身事内的时候,任何一个微小的抉择,一句不经意的话语中隐藏的暗示都可能让眼前的道路裂开一条巨大的豁口。而到那时面对万劫不复的境地论谁都除了悔恨外无能为了。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凡人的悲哀。

 

………………

 

次日晚餐的时候,威兹曼找了个机会跟克罗蒂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心事重重地嚼着有点焦的土豆煎饼,内心琢磨着该用哪一种开头。“亲爱的姐姐告诉你件事……”好像不够慎重。“那个……姐姐我要跟你忏悔……”又太夸张了点。当然这些都是借口,关键点在于他尚未组织好说服她的语句。

不知不觉连喝了四杯柠檬水,威兹曼揉了揉自己的胃部,觉得有点反酸外加有点撑。

克罗蒂亚吃掉了色拉碟子里最后一片生菜叶,她放下叉子看了眼一脸出神的威兹曼,撑头对他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别管多难以启齿。我没时间跟你生气的,今晚我先要去次莱比锡然后明天又要去柏林。”

“什么时候回来?”威兹曼放下含在嘴里的勺子皱着眉问,瞬间无视了自己原本计划的话题。

“我不知道。”

“……”

克罗蒂亚的时间表上从不允许出现哪怕一分钟的谬误,她竟然对出差日期都不能确定只能说明外力已经混乱到她无从安排了。盟军的进攻步步逼近,铁路与通讯线随时会被像收麦子一样割断,威兹曼越来越害怕每一次的离别,从此断绝联络甚至天人永隔都算不上意外。

“Adi,你得明白,很多时候不是我非要掐着你不让你做这做那,是这混蛋时代和狗屎世道不允许。”她轻轻把餐具都收拾了叠在一起,很少有女性能做到即使爆了粗口也语态不失优雅,“我不能看着你为了一时的开心而把某些更至关紧要的东西毁掉。”

“我明白的……”威兹曼叹了口气,看着克罗蒂亚把那叠脏盘子丢回厨房,她洗了洗手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知道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也知道她在指什么。

“但我觉得你不明白,至少不够明白。也许你心里在想长辈都那么自私,稍许年长一些便终日压着自己。也许你会认为有些事你宁愿死也要去做或者不去做,然而哪怕你一直呆在相对安宁的小地洞了也不会对外界毫不了解,你不是这种人。所以难道你不知道在大多数场合一死了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吗?而且一旦被抓住罪名,不管什么罪,审判者会那么容易让你死去吗?不可能的。不要以为自己能瞒过所有人,你连我都瞒不过,何况那些捕风捉影的宪兵,还有刻意想陷害你的人呢?没有人能人缘好到一个讨厌自己的人都没有。那些内心扭曲的宪兵和狱警变了法地折磨囚犯与战俘为乐,清白无辜的人也常常因莫须有的罪名被绞死。人心惶惶,这个国家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了。我不想你因为任何理由受任何不必要的痛苦,就像你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我去前线,仅此而已。我相信哪怕骑士奖章也没有我的生命对你重要不是吗?所有家里有儿子,父亲,兄弟在战场上的人都是这么想的。自私的想法?是的,确实很自私,但这就是爱啊。”

威兹曼像一只沮丧的小猫似的无言地趴在桌面上,拒绝思考。人类社会的事件永远不可能像科学那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至少得可以证伪。

他只感到十分委屈。

克罗蒂亚点了支烟,也给了威兹曼一根。

“国常路中尉出去了吗?”

“嗯,他去寄信给日本那边了。”

“果然,他在你都不怎么来找我了。”

“姐姐……”

“我说错了吗?”克罗蒂亚露出担忧的表情,她何尝不想不要如此追问自己的弟弟,“你明天约了国常路中尉对不对?”

“……对。”威兹曼不情不愿地招供了。

“Adi……你们之间到什么程度其实我都知道,真的。”克罗蒂亚掐掉烟头的手势跟她的语气一样踌躇,“我也知道我已经阻止不了你们了。”

“对不起,姐姐,我……”

“先别道歉。”她打断他,“但是我恳求你明天不要跟国常路一起出去,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有人想抓你把柄把你从现在的位置拉下来很久了。以及,在美国人的科研人才悬赏名单上你也值一比不菲的数目。”

“哦,好吧。”威兹曼又趴了下来。他不懂到这份上已经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了,为什么还有人成天想着勾心斗角的低劣把戏,“那晚点你碰到中尉的时候帮我跟他说明天的会面取消吧,我自己就不去找他了。”

“你今晚要去哪里吗?”

“哪也不去,就在自己房间里,让我一个人冷静下。”

“那我陪你看会书,正好有新买的。”克罗蒂亚轻轻揉了揉威兹曼的额头。

“你不是要去莱比锡吗?”

“去那就是取点文件而已,照现在乱七八糟的情况让朋友代取也一样。我想多和你呆一会。”

“好的。”威兹曼浅浅笑了笑,看着克罗蒂亚从公文包里翻出了《海涅诗选》和茨威格的《人类的群星闪耀时》,然后跟着她一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时是21点15分。

国常路正在市郊的某栋小屋里,跟另两位来自日本的外交官员谈话。浓浓的焦虑感搅得他很那集中精力听清他的同事们在说什么。心脏像被捏住了一般,每一次律动都格外艰难。

阴阳师的直感是超越魔力本身的存在,所以又过了半个小时他不顾被嘲笑杞人忧天坚决驱车返回,果不其然,刚开出不到2英里刺耳防空警报便开始不停嘶鸣。

国常路没有选择寻找就近的防空洞,而是直接驱车进入城北广袤的草原里,把车停在一条水渠里隐蔽自己则走向一处低洼。没有哪个飞行员会愚蠢到浪费炸药去轰炸一大片绵延50平方公里的植被。

大约20分钟后,数架兰开斯特轰炸机丢下了大量发着红、绿荧光的指示棒,那幽灵般的冷光为后续蜂拥而至的轰炸机大部队指引了目标。城市就像一头烫上了烙印的牲口,任人宰割地瘫在地上,等待着被献祭给报复与仇恨。居民们像暴雨前不安的蚂蚁般四处逃窜,寻求一处大概能安身的洞穴或缝隙。大限来临的阴霾比炸弹更先一步到达笼罩在所有人头顶,街道被绝望恐怖的哭喊与匆忙的脚步声填满。

轰炸很快开始了,高爆炸弹如燃烧的陨石般从天而降,尖啸着划破漆黑的夜空。紧接着爆炸声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房屋的屋顶一个个被掀掉,爆炸气浪把房间的槅门冲走,前后贯通。

——这便是空袭策划者想要的效果,后续的轰炸机大队携带了大量燃烧弹。暴露的房屋木质结构被点燃,火光照得整座城市如同白昼。

国常路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燃烧弹中喷出的磷像喷泉一样涌入空中,沥青,石头,人,植物,甚至玻璃都在熊熊燃烧。整个视线可触及的范围都被火海的光芒染成了血一样的红色,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撕碎。

接下去的一个小时里德累斯顿都被死亡与毁灭的火焰风暴湮没着,但这只是炼狱剧本的第一幕,一切才刚刚开始。

圣母教堂下的防空设施撑过了第一轮空袭。随着爆炸声渐渐消失更多受害者涌了进来。他们之中的大多数身上防火用的湿床单、湿麻袋,皮肤上带着肿胀的烧伤。很多人被烧焦了头发,一时男女莫辩。被抱在大人臂弯里的孩童放声哭泣着,然而除了几下象征性的抚拍他们得不到更多安慰了,所有人都被凝固在了恐惧中,眼睛里散发着即将崩溃的疯狂光芒。

威兹曼与几个同事不顾建筑有彻底坍塌的危险冲去医务室取了几只急救箱,把绷带都发掉让人们用以替换包扎自己的各种肮脏破布。

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死死抓住克罗蒂亚的领子,对她用被烟熏哑了的嗓子使命叫喊:

“我的丈夫被苏联人杀了,才16岁的儿子也被征去了前线,现在我的小女儿也不见了!你们这帮该死的士兵为什么躲在这里?你们的枪炮跟飞机呢?为什么不保护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除了延长战争外还会干什么?”

“好了,蒂塔,冷静点我可怜的蒂塔……”她身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住了她的腰,花了很大劲才把她从克罗蒂亚身上扯下来。

那个疯了的女人张牙舞爪地尖叫了一会,滚倒在地上失控地用头撞着发热的地面。周围人冷漠地兀自低语,没人理会她,或是麻木不仁,或是自身难保。撕心裂肺的恸哭时不时爆发出来,不断有严重烧伤,砸伤的人死去。

克罗蒂亚揉着被抓疼的手腕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她发现威兹曼发完急救品后一直缩在角落里,精神恍惚。

“Adi?”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你从未见过这种残酷的场面,但我不得不给你打枚预防针:地面上的情况会比这里糟糕千百倍,那儿才是个真正的地狱。房屋废墟里散落着各种焦黑的,变形的,裂成数块的,拦腰截断的,血肉模糊的尸体。且在之后的日子里类似的情况可能还会发生。”

威兹曼用一种无助且惊恐的眼神看着克罗蒂亚,让她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接下去要说什么。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她前倾身体抱住威兹曼抚摸着他的后脑的头发,有点懊悔自己之前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接下去的话请你牢牢记住,兴许我没机会对你说第二遍。”克罗蒂亚放开他在他身边并排坐下,“你看,这里所有人的,不管男女老少,哪个不在抓住任何哪怕再微小机会,竭尽所能地想要活下去。尽管战争、饥饿、暴动和政治恐怖让每一条生命都脆如草芥,但大家依然没有放弃生存的希望。也许你觉得我总在对你说教,烦得你头痛,但这点小焦躁比起你之后可能经受的一切太微不足道了。我只不过希望你,不,恳求你弄清楚这一点: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承受的那么多痛苦与灾难,不是为了让你简简单单去死的。”

“我明白了,姐姐。”威兹曼揪着自己的头发用沉闷的语气回答道。

“答应我,阿道夫。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是否还能在你身边,努力活下去。”克罗蒂亚凝视着威兹曼的眼睛,不确定自己对他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威兹曼直视着她的瞳孔,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起来。最后他用坚定的声音说:“我答应你。”

克罗蒂亚欣慰地笑了笑,点吻了下威兹曼的额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真的是极其优秀的演说家,能用只言片语让每一个沮丧的人坚强起来。

然而遗憾的是,在这片逼仄地下空间里上演的混乱,已经是最后的安宁了。

 

………………

 

第二轮空袭始于2月14日凌晨1点21分,血色的情人节。

在此期间内的发生的事情,威兹曼的记忆如同电影版被剪辑了似的,完全不记得。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才对,窒息的痛苦感是他脑内最末了的印象,肺脏还在因吸入灼热缺氧的空气而呛痛。

意识恢复后天已经亮了很久了,他发现自己平躺在一块焦黑的大理石上,国常路就在他身边讲述着发现他时的状况,他说他毫发无伤地静静坐在地面上,抱着克罗蒂亚的遗体,背后是莫名从地下“跳跃”到地面上的石板,而他的头顶上空则漂浮着剑状的光芒……

威兹曼记不起国常路所说的一切细节,连亲自经历的实感都没,仿佛那些都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情。然而即使云层散开逐渐放晴的天空显得多么无辜,周身满目疮痍的废墟却在无止境地控诉着昨夜的恐怖。

他知道。那些事,都是真的。

“克罗蒂亚的遗体转交军方了,她会被安葬在郊外的阵亡将士墓园。”国常路先把最关键的事情告知了他。

“好的。”威兹曼脱力地回答,似乎还在惊魂未定地神游。

“既然你没受伤最好快点起来。”国常路现在没工夫慢慢哄他,灾难还没就此完了,各种麻烦将接踵而至。

威兹曼听话地缓缓撑着地面坐了起来,然后看了看自己蹭上了一层焦灰的掌心。

“那个坑里,就我一个人幸存了对吗?”他用语速缓慢的疲惫口吻问道。

“是的。”国常路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我?”

面对威兹曼对独自活下来一事不屑一顾的态度,国常路捡起一颗碎石子用力扔在了他脑门上。

“痛!中尉你干什么!”

国常路没有回答,他静默地举起手指向街对面的一个女人,她不顾身上残破不全的衣物大片大片的烧伤,疯狂地一边哭喊一边刨着房屋的废墟。从她口中蹦出的碎语判断她的孩子被埋在下面了。

良久,国常路放下手臂,用前所未有的冷酷语气说:

“威兹曼,我简直想揍你。你竟然在哭泣的母亲们面前质疑自己捡回来的这条命。没错,失去克罗蒂亚对你的打击过大,但这里哪一个人不是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孩子,或者自己的一条腿?”

“国常路!那你呢?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大喊大叫?”

“我?我从五个月前就无法联络上我的任何一个家人了,天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这不是比惨大会,威兹曼。接下去的环境会越来越糟,我不想再失去你!”

“……”

“以及,如果你不想你之前的理想与善良都变成不堪一击的空头玩笑的话!就去帮周围的人一把。”国常路从停在路中间的坦克上拿下一把铁锹丢给威兹曼。他之前就是跟着赶来救援的装甲兵一起进城的,除了坦克没有其他交通工具能在废墟里勉强前行了。

威兹曼握着铁锹柄盯了国常路几秒,站起来加入了挖掘者的队伍。

那个女人是名教师,她正在疯狂挖刨的建筑,是孤儿院。

一个装甲兵中士拉开了她,他敲了敲门柱,然后命令所有人安静。其他人傻站在那好像过了很久,终于听到了微弱的“咣、咣、咣”的回声。于是大家像疯子一样挖了起来,锤子,镐头,铲子与撬棍齐上拼命挖开地下室。钉子与碎玻璃时不时扎伤谁,但谁也没有停下来。

当墙面被挖通后,尖叫与哭喊立马从洞口喷涌而出。孩子们的小手争先恐后地从洞口伸出来。

“孩子们把手拿开!不然我们没法继续挖了!”那名领头的中士用最大的声音吼道,然而急于逃生的孩童们根本听不进命令。

不得已,士兵们不得不用皮带扣或者工具的木柄把那些已经被水泥砖块磨破渗血的小手一只只打下去。

挖掘作业进行到一半,忽然又有一个粗犷的声线喊了起来:“莱因哈特你个200磅的臭猪!腊肉!快给我过来点!你没发现地下室要塌了吗?”

众人惊呼着后退几步,这栋建筑已经危在旦夕了,再次坍塌只是时间问题。而这句咒骂也让地下室爆发了新一轮的恐慌。一个女人的尖叫混杂在孩子们的哭声中:“不要踩我!我的肋骨!我的肋骨!”

“你们几个小个子过来,继续挖,站边上点。”老中士继续指挥着现场,军衔较高的士官反而在后头跟着,在这种场合经验与长期以往磨练出来的钢铁意志远比军衔有效。

威兹曼忽然冲进去抓住了一个士兵:“不能往这里挖了这是承重梁!”

“你特么是谁?”被揪住后领的士兵不满地嚷嚷着。

“这事儿你必须得听我的!结构力学我一定比你强!”威兹曼扯开身上的白大褂露出军服上空军工程部的领章。

“好了,别吵。”老中士挥手示意他们打住,“听他的。”他指了指威兹曼。

“这里。”威兹曼用铁锹指了一个目测最安全的位置,“别动那根戳在那的木头!”

最终,他们终于挖出了一个足够大的洞穴,好让士兵爬进去把孩子们都拽出来。他们中的一半以上都受了不轻的伤。

但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防空警报再次响了起来。继英国人之后,美军的“空中堡垒”飞蝗般扑来。

“2排!就近隐蔽!”老中士平静而响亮的声音传开,紧接着便是阵阵巨大的爆炸声。索性大家还有时间趴进靠河边的坑道里。

从稍远的市区中心开始磷火如大雨般倾泻在建筑废墟上,然后溪流一样流上柏油路面。汽油弹喷出十多米高的火焰喷泉。那些火焰呼啸着,盘旋着,龙卷风似的席卷而过,肆意碾压着已经满目疮痍的城市。火车站在烈火中化为废铁,炽热的车厢与车头融成一团,仿佛遭到了一个自娱自乐的巨人的愚弄。最大的空投雷甚至把整栋整栋的房子轰上了天。

刚刚喘了口气的市民们从各个像煤气炉般冒着蓝色火焰的废墟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摔倒,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奔跑。他们身上燃着火焰,像被无形之手抛掷的火把。烧焦的人肉与脂肪的臭味飘散开来,人们垂死的痛苦惨叫混杂在接连不断的爆破声中。

“朝他们开枪,快点!看在上帝的份上!”趴在坑道里的指挥官再也不忍直视了。

“我做不到!他们之中还有小孩!”

“我也不行,你自己来!”

但还是有枪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着火乱窜的人们应声倒下了,在子弹下死会痛快一些,残酷,却好过被烧成奇奇怪怪的形状慢慢死去要好。他们已经没有得救的希望了。

威兹曼几乎被震晕,然而也好,至少他不需要抬头去看那些会造成一辈子阴影的场面。他方才想起从进攻波兰起已经过了整整5年半,而自己竟到现在才体会到战争铁蹄的邪恶与恐怖。

此轮空袭将人间地狱的范围近一步扩大,而这样的空袭美国人发动了了总计4轮,直到15日才终于停歇。

到了那时,即使是在德累斯顿居住了总计超过20年的威兹曼,也无法在狼藉中辨认自己的位置了。

到处都是死亡与颓败,各种各样的尸体被从建筑残骸里拖出来,排成长长的一列,萎缩、焦黑、四分五裂,像化石一样。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跌跌撞撞地蹚过横七竖八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脚底下是果冻一样让人打滑的血淋淋的人肉。

“威兹曼你要去哪里?”国常路在他看起来打算爬过一段残垣的时候拉住了他。

“我不知道。”威兹曼很轻很慢地摇着头,不知是转晴的天气还是错觉,他身上似乎覆着一层银白的光芒,让他看起来格格不入地干净。

惩戒部队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处理着尸体,这些来自集中营,监狱,劳改营以及其他各种各样刑罚机构的士兵总要干最脏的活。他们喝得醉醺醺的以抵御臭气,并开着下流恶劣的玩笑防止精神崩溃。

“嘿!这个妓女的身份证件都在,我认得她,那20马克花得真值!”

“来,我们把她和这个还穿着漆皮鞋的银行家埋在一起,看他的西装剪裁的多讲究,适合参加最隆重的葬礼。这下她有一位有钱的帅哥作伴,算是感谢她给我的美妙夜晚。”

——集体死亡是排斥个性的,它消抹了每一个受害者鲜活的特征。这些人都曾为明天忧心忡忡,担忧自己孩子或者远在前线的丈夫、兄弟。有的身无分文地挤在街道里,有的依然衣食无忧。他们都曾用大杯子喝过啤酒,举起过盛葡萄酒的高脚杯,欢歌跳舞,开黑色玩笑,曾在工厂或办公室里拼命干活儿,曾在阳光、细雨中漫步,与好朋友在宁静的夜晚里彻夜聊天,曾与谁相爱,与谁在床上云雨,以及谈及战争结束后的好日子……现在一切都完了,暴虐的死神忽然来临。死亡的过程在短短几秒,几分钟,几小时里毁掉了所有人的生活与希望,最终他们被一个惩戒团里一群醉醺醺的士兵所埋葬。士兵们嘴里肆无忌惮爆出的恶毒笑话成了这些曾经奋斗,曾经憧憬的人们唯一的墓志铭。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柱子般原地戳了良久的威兹曼稍许恢复了些思考能力,尽管他自己情愿不要恢复。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听起来分分钟都会哭泣,“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找姐姐,她现在应该在莱比锡去往柏林的路上了。如果我没有……”后一句话他克制住了,现在说“如果我没有任性地跟你在一起”根本于事无补,他的理智还能克制自己不要在关键场合扩大伤害。

国常路一惊,命运的岔道口总喜欢在最让人猝不及防的时间地点出现,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的阴差阳错。

他不顾周围还有零散路过的士兵,伸手托起威兹曼的侧脸让他看着自己。

“最不对的,永远是发明空袭这件事的恶魔,和往我们头上丢炸弹的人。悔恨不该由受害者承担。”

“……”威兹曼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清冷的泪滴被银白的睫羽扇落滑下。

“还有,如果你要安慰的话,我只能给到这里了。”他再爱护他,以一己之力与大环境抗争也是有极限的。

“可以了,中尉。我并不想烂在这里,我答应过姐姐一个人也要活下去的。我只是不知道离开德累斯顿的话该去哪里。”

“先跟我走吧。”国常路揽过他的肩膀搂住,“照这情况我也得返回上级官员那里了。”

“好的。”威兹曼任由自己倚在对方身上,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世界似乎变得稍微不那么残酷了些。

“那么我们去柏林。”

“嗯……”

“等下我们还是跟着装甲团的战车出城。”

“嗯……”

“好了,别哭了。”

“嗯……”

这一次,他们依然不知道自己的抉择是否正确。

 

——这是一个发了疯的时代,

邪恶插上暴戾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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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水聿1945文化遗产 转载了此文字  到 黑夜与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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